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从不下雪 > 第12章 宁市

第12章 宁市

天已蒙蒙亮。

男人的左手被虚握着,空闲的右手在回复工作信息。

陈楷在半小时前就已经到达医院,他双手交握,立于病房门前。看了眼时间,距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小时。

宗老太太,一位横跨一个世纪,在名利场上叱咤一生的女性,在耄耋之年也是有心无力,昨晚宴会上的开场白简明,家族产业的重心直接交由长孙处理。至于长子宗盛平,其与祝词的婚姻,仅从利益角度而言,足够让宗家获得其最强有力的支撑——医疗制药,只可惜二人的婚姻走至半路就夭折。而早些年祝家是英国当地医疗制药最强的跨国投资商,此次出发是去利物浦,是老太太的放权,也是宗序辞的蓄谋已久。

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

陈楷透过玻璃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此时宗序辞正好偏头,余光扫过他的动作。

……陈楷觉得自己这辈子脑袋的缩回从没这么快过。

没过多久,房间门开,宗序辞臂弯挂着大衣。一夜没睡,眼底有些乌青,但精力却全然不似熬了通宵,他脚步不停,将审核好的文件发给英国那边。陈楷扶了扶眼镜,开始汇报工作进度。

“利物浦那边的饭局减掉一个。”

“好的。”

“病房的记录——”

“已经跟医院院长沟通了,昨晚的记录会全部删除。”

“很好。”

芙之醒来时已经完全退烧。

她被病房里的白炽灯晃得睁不开眼睛,眼睑干涩,嘴唇也干涩,一开口,发现声音哑得不像话。

程雁推门而入,见到床上坐起来的人,她跳起来:“我的老天!你终于醒了!”

几乎是将早餐“甩”在桌上,拥抱她,却怕碰到输液的手:“你太吓人了。”

“你知道自己晕倒的了吗?”

“你要是再晚点来医院…怎么办?”

程雁一激动就开始一连串反问,为什么没有赶上飞机,为什么一个人淋成那样回到家?她有太多太多的疑问,但内心隐隐已经知晓的答案让她无法开口。

芙之的记忆逐渐回笼,看着程雁颤抖的表情,大抵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手腕抵住额头:“对不起。”

程雁吓一跳,摸她的额头。

“你烧坏脑子啦?”跟她说对不起干什么,程雁又哭又笑,鼻涕冒出泡泡。

梦里残留的情绪还是裹挟住了她,芙之没有什么力气,但他还是抱住程雁,将脑袋靠在对方的肩膀上,原来落地的实感是这样的。

“谢谢。”

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切实地拥抱过一个人了,

元旦过后,除去距离近三十天的春节,已无假期。

或许是病后久愈,又或许是期间落下的学业进度,联考她发挥得并不理想。而在她向班主任再次提出告假的要求时,却被驳回。

中午吃饭时,程雁有些不平:“你说你们班主任是不是搞歧视啊?”

“我们班主任批假从都不过问我们理由。”

她们约好了十号去宁市。程雁对这次的行程期待已久,虽只去两天,但已足够让她兴奋。

芙之摇头,看着糖醋排骨已没了胃口:“我下午再试一试。”

课间活动时分,她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没人应。转头下楼去寻,却在二楼拐角处的礼堂门口撞见。

“老师,关于请假的事情我还想——”

“你多次请假,家长知道吗?”

“我……”

“前一次是病假,前前次是事假,这次的原因是什么?”班主任看了眼表,有些着急要走,被她缠住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

“你有家长吗?签名在哪里?”

“前几次都没有,我对你还算是特例特行,那这次呢?”

芙之却不买账:“那为什么跟我同批次申请的同学没有家长签名都给过了?”

此时礼堂内的会议音乐戛然而止,学校领导进出的步伐加快,班主任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今天是学校的捐赠典礼,我没时间听着你扯这些有的没的。”有人前来问路,脸色又瞬间变了:“哎,陈总您这边请……”

但白芙之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她索性不走了,就在原地站定,看着笑容堆了满面的人,放大声音:“老师,我知道您很忙,但我是符合条件的呀,我家里面实在有急事,您为什么一直不通过呢……”

他们站在门侧,本就吸引了不少的目光。此刻更甚。有校领导问:“这位学生什么事情?”

班主任闻言,斜睨了她一眼,自觉被周遭的目光架得下不来台,一把夺过她手中提前准备好的假条,掌在一旁的墙上签完名。下一秒,白芙之一把抽过,腿往后一迈,皮笑肉不笑:“谢谢老师,麻烦老师了。”

少女灵活的身影从二楼的拐角处消失。

一个戴着黑框眼睛的男人从不远处的柱体背后走出,长相平平,但衣着精致。他看向拐角,若有所思的模样。只是一条腿行动不便,走路时拄着黑色的拐杖。

校董事会里有人认出他来,上前寒暄:“宗…端少,您好您好,宗总没来?”

察觉到来人称呼里的犹豫,宗端两指扶了下眼镜,嘴角勾出一个温和的笑:“家父业务繁忙,今日的剪彩就由我来代替了。”

宗家聚财也散财,宗盛平主前者,宗道成主后者。与从商的宗盛平不同,宗道城常以慈善家身份示人,深受业内尊敬,但谁是宗家的核心已不言而喻。

宗端拄着拐,一高一低地往里走。过道两旁一些目光聚焦在他的腿上。早就听说宗道成的儿子从生下来就有隐疾,这哪是隐疾,一条腿瘸得分明,不过二十三岁,近几年宗道城让他屡屡出席,也有向宗盛平有样学样,放权给接班人的架势,只是和宗家长孙相比,这接班人……

一些细微的窃窃私语与背景音乐形成互鸣。

年轻男人站在聚光灯下,笑容像面具一样戴在脸上。锋利的剪刀落下,他看向大屏鼓掌,眼镜下闪过几丝阴鸷。

宁市没有机场,下飞机后,她们又坐了快一个半小时的动车才最终到达。

这个季节的宁市,天蓝得不像话。

微冷,空气却湿润。

芙之深深呼吸了一口,离开不到半年,一切却显得那么鲜艳却模糊。

她们只待两天,行李就一个包外加一个小箱子,箱子里装的是带给陈婆的各种补品。

在酒店放完行李,前往老城区。的士上桥,宁市一半的风景都尽收眼底。

“这其实算是宁市的母亲河,但几年前才治理好,小的时候,我每次路过这都要屏住呼吸跑过去。”因为太脏太臭了,两侧河堤堆满了腐烂的垃圾与淤泥。

“那里——”芙之指着河对面的一处建筑,“现在已经是危楼了,那里曾经有一家糖水老店,绿豆沙做得非常好吃。”

“后面门店的生意换成老板的儿子做了,但没做几年,就搬走了。”

她的声线天生冷淡,谈起这些过往像是看客,但程雁能感受到话里的温度。

“前面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哦。”司机提醒她们下车。

城中村路况并不好,与她离开时的模样相差无几。

巷子里的路仍又窄又泥泞,两旁的楼参差有别,这个季节不需要空调,但头顶上方有什么机器在嗡嗡作响,铁皮做了屋檐,一些水珠擦着涨了黑绿青苔的墙壁流下……

程雁学她跳过一个水坑,脚一滑,踩入另一旁住户倒出来的脏水,“啊!”一时间她站立不稳。

芙之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来,擦一下。”

她接过程雁背包,有点抱歉的笑:“是不是跟你想的很不一样。”

程雁摇了摇头,“继续走吧。”

她们来到一幢老楼前。

下午的太阳已偏斜,楼梯狭窄低矮,进入时像落入一个幽凉的洞穴。

墙壁贴满了维修开锁的新旧广告,楼梯的角落堆满了烟头与塑料袋。每上一步,芙之心跳就加快一瞬。太安静了,真的太安静了。

快到二楼时,她叫了一声:“陈婆!”太久没喝水,声音都有些哑。

楼梯间是她的回声,无人应答。她停下,无意识地攥紧握住程雁的手,清了清嗓子,再叫:“银耳?”

二楼处传来一声响动。

这次,她的声音更大:“银耳?!”

一声狗吠应答了她。

芙之三步并作一步上楼,来到熟悉的生锈的铁门前,用手拍打着门:“陈婆!我是芙之。”

最后一句话是用宁市的方言说的。

狗刨门的声音越来越响,脚步声渐近。

门开了。

一只体型巨大的的金毛从门缝里溜出来,它在门口就已经嗅闻出她的味道,爪子扒拉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呜咽声。

她平行的视线下移,与老人有些浑浊的眼睛对视上。

老人的背又佝偻了一些,满是褶皱的手扶在门上。

有那么几秒,她们都不说话,芙之想:是把我忘了吗。

但是老人笑着叫她:“阿芙。”

芙之的眼泪就这么砸在了地面上。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