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拿着毛巾出来时已不见芙之的人影。
从二楼到一楼都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宗序辞下楼时脚步一顿,佣人在擦拭地上的水迹,他记得刚回房时地板是干燥的。
梅姨这时从玄关处回头,神情有点焦灼。
“怎么了梅姨?”
“啊,刚刚小芙之回来了一趟,又跑出去了,不知道她带伞了没……”
宗序辞挑眉,回头看了眼书房,但也没说什么,拿了钥匙就下车库。
芙之浸在雨里,耳边是极大的雨声。
想起很早之前看到的一个理论,在下雨天,跑得快的人比慢走的人要淋更多的雨。
她思维发散,脑子里像滚烫的浆糊,手已经凉透,她像散步的人一般慢慢走着。
身后有来车朝她短暂地“哔”了一声。
芙之以为自己走到车道上,低头确认是在旁边的人行栈道上后插着兜继续走。
没走几步,又有喇叭声响起。
但她懒得回头。
宗序辞坐在车里,好整以暇地看向窗外的人。腕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又按了一次喇叭。
前面的女孩没有一丝反应,衣服被雨水淋成深色,长发湿成一片披在脑后。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行为表演艺术。
如若不是临出门时梅姨的担忧与拜托,他并不想插手白芙之的事情,最近的股东会决议与老太太那边的明争暗斗已经让他足够疲惫。而照顾一个女孩的职责?呵,他冷笑一声,他可不是什么babysitter,无聊到要来关怀一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且行为恶劣的人。
于是宗序辞踩下油门,越过一旁的女孩,往大门方向驶去。
翌日,元旦。
宗家大院里一派热闹。天朗气清,宴席设在前院。古树的叶子落了满地,有小孩追逐打闹,踩在厚厚的叶上沙沙作响。宗家的小辈多是男孩,嬉笑声渐大。
宗序辞穿着休闲,天生的衣架子,往老太太旁的藤木椅上就是一坐,鼻梁处架着一副墨镜:“您老现在是兰桂腾芳啊,这不,马上又要新添一孙子了。”
老太太拿拐杖杵他:“少跟我贫。”
“化熙科创的项目,做得很不错,祝家那边也很满意。”
他捻着掉落在膝上的一片叶子,闲散地应了声。
“宗家这边的产业,你收拾收拾,准备交接了。”老人的目光落到不远处摸着鼻子的宗端身上:“话语权交给你之后,剩下的事就得靠自己了。”
她看向这从小就早慧,十二岁丧母的长孙,念叨:“你父亲的事……”
“对,少插手上一辈的纠葛。”他替她把话说完。
“你联姻的事情也要提上日程了。”老太太点了点他的脚。宗序辞撤回一条长腿,鞋子在鹅卵石面划出几声响:“早着呢,您就少操心吧。”
午宴过后,程家提礼上门。
程斯坦在老太太面前人模人样地问好,随即又被一堆小辈围住讨要礼物。论起小辈的“人缘”,程斯坦从小就孩子王,比冷面示人的宗序辞强不少。他分完礼物,借寻宗序辞的缘由,好不容易从小辈处脱身,递给他一件长条包装:“杨家二小姐送你的,拜托我必须交到你手上。”
宗序辞看都不看,随手递给一旁刚上大学的外侄子:“送你的。”
“欸欸欸,你干嘛呢。”好歹是人家亲手准备的。
“你稀罕啊,那给你。”
程斯坦有点无语,但也阻止不了,他看着礼物被拆开,露出一条秀场限定的领带,随口问:“你妹今天没来?”
“脑子放家里了没带出来?”
程斯坦疑惑:“程雁跟我说她提前过来找你妹玩了?”
“你说你那妹妹什么魅力,元旦了还把雁子骗去过……”没说完,就意识到不对,他掏出手机打程雁的电话。
“喂,哥。”
“你跑哪里去了,怎么没在大院见到你?”
沉默的几秒,程雁暗叫“坏事儿了”,心想哥哥已经猜出来她在撒谎,见瞒不过去了,只能如实说:“……我在医院,芙之…她昏迷了。”
怎么回到公寓的,芙之也记不清了。
但她记得改签至明天的飞机,但这样的一身去见陈婆肯定不行。所以她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进浴室洗澡。
被雨水打湿后的衣服变得极重,她将卫衣褪下,肩胛骨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晃了晃混沌的脑袋,仰头接受热水的浇灌。
水汽蒸腾,拿着花洒的手却在不停颤抖,她将水温调高,仍没有用。平日里谨慎的意识所剩无几,浓密的水雾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只来得及穿上睡衣,就一头栽倒在浴室里。
程雁是在上午十点才发现不对劲的。
零点发出去的“元旦快乐”一直没被回复,以为是飞机迟延降落,但等了一个小时之后,仍无任何信息,芙之不是已读不回的人。
打电话,结果显示对方手机已关机。按捺不住,她把能想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最后实在没法,调取了公寓楼层的监控,女孩开门时浑身都是水,身体不停地颤抖……
她连午饭都没吃,找了个借口就打车直奔公寓。
开门后见到昏厥的芙之时她吓得几近反胃,有那么一瞬间,她多么害怕她摸到的是冰冷的身体。
……
程斯坦皱眉挂断电话,他看向宗序辞,要说什么,又看了看另一侧谈笑风生的宗盛平与白殊娟,实在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话只说到一半:“你妹妹?”
“不去看看她么,听起来怪可怜的。”
宗序辞戴着墨镜,阳光透过树影打在他的侧脸上,辨不清情绪。
因老太太的作息,晚宴早早就结束。
宗序辞回金水湾,驶过二环时,他点开程斯坦发的信息,手指敲在玻璃上,扶额:“先不回金水湾”。他对司机说了个地址。
他十分排斥来到医院,那种不同寻常的安静与空气中充斥着的消毒水味,足以唤醒那些沉寂已久的记忆。
但他还是来了,出于他那连内心深处都无法厘清的些微怜悯。
他竟会有怜悯之心。
他忘记问房号,只能报名字。护士翻着查房记录,询问面前矜贵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你是病人的?
哥哥?家属?朋友?
都不是。这些称属与他们之间毫无关系,“陌生人”或许更适合他们。
护士报了房间号,他推门而入。
程雁在傍晚时就已离开,这是间独立病房,探视都有记录。
床上的人没有平日里时而装乖时而恶狠狠的表情,眉头紧皱,朝他吐口水时多倔强,大而亮的眼睛中的怒火比他更甚,现在却苍白得随时都会抽身而去。那输液的手露在外面,血管隔着几步仍清晰可见。
宗序辞双手垂在身侧,他来看,真的就只是来看的。
病房里极静,静到只有点滴的声音。他看了眼流速过快的导管,准备转身叫护士。大衣在转身时带掉一旁转椅上的东西,有水瓶滚落而下,他俯身捡拾的动作停顿了一秒——一声轻不可闻的泣息。
身后的她哼唧了一声,然后开始哭,脸上的五官皱到一起,眼泪从紧闭着的眼睛里掉,呼吸急促。
他没有安慰人的经验,何况是对一个被梦魇住的人,他轻摇她的肩,声音低沉:“白芙之?”
白芙之似是听到,嘴唇蠕动:“妈妈。”
宗序辞的手僵在原地,面前的哭声与十多岁时的少年重叠。
在他抽手离去时,床上的人拽住他的袖口,厚实的温度,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为什么不要我。”
“怎么办……”
“我、我。”
泣不成句,只求答案,杂乱无章。究竟是梦见了什么,哭成这样。准备抽身的动作就这样僵在原地。
眼泪太多了,山根处聚集的一汪水滚入汗湿的发丝,枕套也连带着被浸透。他够不到另一侧的纸巾,只能拿手拭去那滚烫的泪。指腹触碰到的一瞬间似是被温度灼伤,手下的眼睫颤抖得更厉害,白芙之的手由袖口处往上走,与他虎口相握。
但感觉不对,这不是妈妈的手,但她无法放开,这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
银耳不见了,陈婆也不在了,妈妈也不再是她的妈妈了。
她只能拼命攥紧这只陌生的手,在梦里嚎啕大哭。
有医生不停地进入,测量她的体温,换输液袋。
宗序辞皱眉看着这一切:“温度还是没降下来吗?”
护士也无奈:“病人是高烧导致的昏厥,淋雨寒气入体,昏倒前情绪过激,多重因素影响……”
“而且她对青霉素过敏,皮试时出现比较剧烈的过敏反应,我们用药也非常谨慎。”
宗序辞手里的温度极高:“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降温方法?”
只能物理降温。
她的手抓得很紧,宗序辞一有要抽离的迹象,就会被更紧地抓住,像抓住一块仅有的浮木,两手相握,手心都是濡湿的汗。
男人在床沿坐下,眉心微蹙,但没有放开。
有护士进来放下降温用品,用过往经验提醒:不要用蛮力,轻揉她的手,会自己慢慢张开的。
宗序辞从没伺候过人,即使是祝词生病的那两年,他被宗盛平强行送去欧洲进修,对母亲的照料也甚少。眼下,男人的动作显然有些硬拙,他照做,揉着白芙之的手腕与虎口,指腹下的肌肤迅速泛红,护士看不过去:你对你女朋友轻点。
男人横睨过来的目光变得凌然,护士被吓到,端着托盘快步走出病房。
女孩的手逐渐松展开,他拿棉球蘸取酒精,从手腕划至食指、中指、无名指……等酒精挥发,继续重复以上步骤。
擦拭过程中,芙之的掌纹被他数次掠过,手上没一点多余的肉,伶仃细骨,在宽大的掌心中显得极易破折……又是不可自察地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