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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可供选择的放弃

桌底下的手机荧幕闪烁几分。

是梅姨的消息:很快即是元旦,问她何时回去吃饭。

她回复:元旦……有集训,一个蹩脚的借口。

点进与白殊娟的聊天页面,母女二人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在宁市租住的房屋你有房东的电话吗?”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联系不上陈婆。”这些天,陈婆的电话一直都处于关机状态,老人无子女,换手机号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复,似乎在恼怒她为什么要提及跟宁市有关的一切:“白芙之,你关心别人干什么?心思有没有放在学习上?”

“元旦我们要去老太太那边,你和同学出去吃。”随后附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转账。

芙之没拒绝,她毫不犹豫收下。只不过本就是阖家团圆的元旦,谁又会出来同学聚会呢。

“白芙之。”

台上的数学老师不耐烦,继续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反应过来起身,椅子因动作幅度过大与地板相接,划出一道尖锐声。

“白芙之,这道题答案选什么。”

……函数递增区间,笔在草稿纸上方停顿着。数学老师叉腰看她:“有些人,高三了,连这么简单的函数都做不出来,怎么应对高考?”

周围的人发出看好戏与附和的嘘声。芙之深呼吸,她仍保持站立的姿势,草稿纸的几处落笔因为格外用力而被划破。老师似乎觉得这一两分钟的目光惩罚足够了,他极具表演色彩地叹了声,开始说教:“行了,坐下吧——”

“选B。”

教室里安静得诡异,此时刚好下课铃响。

她念出准确的区间,看向台前愠怒却无言的老师:“老师,您还有其他的问题么?”

还是沉默,那就是没有了。她将书本塞进书包,往右肩一甩,头也不回地从后门离开。

在去集训的路上,她买下元旦前一晚飞往宁市的机票。

而原来“归心似箭”的感受是这样的。她甚至开始倒数着日子,想象能见到陈婆和银耳的场景。或许那里才是她的归处。

十二月三十一日,最后一节课将会在三点半结束。

她盯着黑板上方的时钟,盘算着从公寓去机场的时间。

滴答滴答。

前门被轻敲推开,班主任站在门口,她打断正在上课的老师:“白芙之,你家里人来接你。”

这句话无疑是只水弹,在安静的班上炸开。

从来没有人见到白芙之的“家人”抑或是司机,公交上学的她、素颜朝天但又高挑亮眼的她、集训成绩与文化课共列前茅的她,无疑是这所拥有强烈阶级意识划分的人的眼中刺。

芙之的面色并没有多好,她在探究的目光中起身,拉起卫衣帽子下楼。

其他人动作声不小,不一会儿走廊便聚齐了看热闹的人。

众人的目光随着楼下的人移动,女生停在一辆低调的黑车面前,只有一个司机递给她一份文件,她没接,紧接着说了几句话,才打开车门坐进后座。

正觉得没意思要散开,不知道谁惊呼:“看车牌号!”

连串的数字已经说明来者的身份了。

车内,芙之将头微微后仰,帽子下是一张苍白的脸。

上车前她内心极其反感:“我今晚需要赶飞机。”

“可以改签。”司机也只是一个传话的,言简意赅,不多说。

旁边是摊开的文件,上面是芙之与宗盛平的血缘关系、以及,她生父的名字与常住地。

老太太要见她。

在看到文件密密麻麻的内容时她有一瞬间的刺痛,随即被麻木的情绪替代。她那不起眼的十七年被列成文字与表格,被摊开在太阳底下里暴晒。但是怕什么,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对自己说。

“到了。”司机提醒她下车。

流云散尽,天空逐渐被蒙上一层蓝幕,这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她跨过厚重的院门,里面是宽宏的造景:见不清高度但有着硕大枝桠的古树,这个时节,落叶铺了满地,一旁有寂然流动的水声,再往前,跨过她数不清的门槛,里面传来众人的嬉笑与喧哗声。

有佣人上前来领路,她被带往另一个方向。

房间亮着暖黄的灯,进门是厚重的沉香味儿。

见到老人时她有一秒的怔忪,拄着拐杖的模样让她想到了陈婆,但那清亮如鹰的眼睛提醒她:这是北京,是历经世事的宗家话语权人。

但芙之走过去,尽该有的礼数,她不知道怎么叫,只跟着听到最多的称呼喊:“老太太好。”

老人笑起来皱纹纵横,声音亮堂:“你是跟阿辞一辈的,称呼倒是跟盛平一样。”看似调侃,但实则态度不言自明,芙之突然就笑了,宗家那丝丝入人心的倨傲可真是如出一辙。

“您找我什么事。”

“文件你应该看了——”老太太看着眼前脊背挺得笔直的女孩,她也省去无谓的对这个小辈的寒暄。

“一开始盛平将你们母女二人带来北京,倍加照顾,我以为是他年轻时候干了糊涂事,跟那个女人有了你……但没想到你跟他确实毫无血缘关系。”芙之垂眼听着,等待下文——“你母亲现在怀了盛平的孩子,之后再怎么说也是半个宗家人了,至于你。”

老人停顿了一下,她将桌子上的文件递过来;“学艺术对你们来说是个烧钱的东西,但宗家可以出这份钱。”

芙之皱眉。她感觉此刻自己离谜底很近,但却无法握住。

“你生父在香港搞艺术就算了,但手段不干净,碰了些不该碰的东西。白殊娟早年跟他的事可是闹得那圈子里人尽皆知。”

“白殊娟要要想进宗家,得把自己摘得干净了再进来……”她往芙之身上扫了一眼,挺好的苗子,可惜出身在那样的家庭里。

芙之抬眼,呼吸有一霎那的不稳。

“摘得干净?”

老太太不看她,拄拐往外走去:“你不能自己选择父母,但现在,你有一个选择放弃的机会。”

“你是要让我妈在我和她肚子里孩子之间选一个么?”

门被打开又“吱呀”一声被关上,留给她的只有沉默。

壁灯将少女清瘦的身形投在一侧的屏风处,不知过了多久,沉香燃尽,残烟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

地上是被打翻的文件。

腊月末的北京,时不时就是一场夜雨。

雨声渐大,劈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

外来车辆无法直接进入,司机师傅一边登记一边抱怨:“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排场多…都住这里了还打车……”

她却“啪”地一声关上车门,翻出零钱递给师傅:“不用找了。”

没有伞,她直接跑向那幢亮着灯的房子。

听到不规律的敲门声,梅姨前来开门,见到她有点惊讶:“欸,小芙之,你今晚怎么回来了……”

察觉到不对,梅姨摸了一把她冰凉的手,转身前叮嘱她:“你等等,我去拿毛巾。”

她略过梅姨往里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个水迹,问其他佣人:“我妈妈呢?”

“和宗先生在书房里谈事情……”

她跑上楼,连门都没敲,径直打开书房的门,屋内温暖,白殊娟正呷着茶,看到芙之狼狈的模样有点惊讶,宗盛平则露出被打扰到的不悦神情。

她没去细看屋内人的表情,目光停留在母亲高高隆起的腹部上。白殊娟放下茶杯站起身,月份大了,她行动也有点吃力。一手扶着肚子,一手牵过她,对宗盛平抱歉地笑了笑,带上书房的门,将人拉至走廊后才甩开她湿漉漉的手:“你怎么回事?”

不是在问她为何淋湿,而是为何以这种“姿态”闯入书房。

……

见芙之不开声,女人胸中的火焰烧得更甚:“问你你是哑巴了吗?”

“我今天去见老太太了。”

“什么?”

“你脑子抽了,去找老太太?你——”

“她找的我,给了我一份文件签名。”她盯着白殊娟的眼睛说。方才还是质问的神情,此时眼神突然闪烁了一下,路上那一直哽在喉咙处的石子突然往胸口处走,然后就往下沉了底。

“所以你是知道的?”

“哦不,你是默许的。”

真讽刺,但芙之突然有点想笑。

她跟白殊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没见了。“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变得那么遥远,脑子里闪过白殊娟抚摸肚子时那慈爱的目光,她突然很想问,后悔吗?

当初怀她的时候有像后来那样后悔吗?

但她永远问不出口,她来自于她,她们是拿着尖刀往彼此身上互刺的熟悉的陌生人。

女孩的表情像根极细的鱼刺,扎了白殊娟一下,但就那么一下:“但是这样你就可以实现你的梦想了不是吗?你可以去任何一所大学,只要你想……”

她甩开白殊娟的手,摇头,再摇一下头。

被丢弃的棋子是没有声音的。

她在看到文件时就应该知道的,那么明显的答案。

却跑来向她的母亲,一个即将成为另一个孩子的母亲求证。

好愚蠢的做法。

已经没有勇气再与白殊娟对视。

宗盛平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殊娟,怎么了?”

“没什么,这就过来。”

芙之先她一步转身。

走下楼梯时,她死命按住自己发烫的眼和颤抖的唇,打开大门时风止不住地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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