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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已逝之人在梦里得到永恒

头发随着芙之的动作糊了一脸,有几缕粘在额前挡住视线。

她真的,厌恶死面前这异父异母还以“兄长”自居的人了。

宗序辞每一次的出现,每一次的遇见,都在提醒她,她的行为与存在是一种错误。

就像小时候刚被父亲抛弃的那几年白殊娟常说的那些话:“都怪你,都怪你。”怪她不是个男孩,怪她没有和她一起留住那个男人。

哪怕是远离宁市,到了北京,她也不可控地被卷入那些她敬而远之的关系中……但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上一辈的纠葛要让下一辈承受,凭什么她要承担所有的指责。

男人的话语像刀一样划开她漆黑的眼瞳。

她往宗序辞脸上狠狠啐了一口。

男人甩开她的手,反应极快地侧过脸,抬手一抹,下巴处一片湿漉。

昏暗的路灯下,她看不清宗序辞的表情。只听见头顶上方是一声极短促的嗤笑,含着不可置信与压制的怒气。

“你真可悲,宗序辞!缺少父爱竟然在我身上找存在感?”白芙之音色尖锐,清亮的眸子里起了雾。

“你有能力,那就把我们赶出你们宗家啊。”

“哦不,我妈现在怀孕了,母凭子贵的道理你应该懂的吧?”

升腾的怒意夹杂着难以言状的委屈,翻江倒海无处发泄的情绪汇成倔强的挑衅。芙之觉得宗序辞现在的模样像是要吃人,她毫不怀疑下一秒他会给她一巴掌。

但面前的男人只是放开她。

他在干什么?二十五的岁的他近乎偏执地向一个十七岁、与他毫无相干的女孩讨要一个迟来的说法?

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宗序辞望向她的视线虚焦,神情恢复到可以说是空白的漠然。他接过陈楷递来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仍然是看垃圾的眼神:“白芙之,下次别出现在我面前。”

凌晨,窗外暴雨。

宁静漆黑一片的室内,静听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窗外雷声轰鸣,平稳的声音逐渐起伏不定——

男人突然从床上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坐起时有种在深海浪涛里沉浮的虚无感。他看了眼床头的时间,三点二十。骨节分明的手撑在深灰的床被上,青筋乍起,他有些脱力地扶住额头,但已毫无睡意,于是下床洗漱。

一百多平的客厅空荡,室内的装潢是冷色调,生活气息很淡。宗序辞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然后反手将治疗入睡的药物扔进垃圾桶。

他讨厌对某种事物产生依赖性,或许服药对他而言是心理作用居多。最近常有多梦的情况,只是今晚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梦到母亲。

已逝之人在梦里得到永恒,祝词从未改变。

梦里的他也停留在十二岁。将中学的物理竞赛成绩拿给母亲看,祝词是大学数学系教授,气质却如浸润在古诗词里般温润,她接过表单,眉目间皆是赞赏,此时肚子突然胎动:“阿辞,你妹妹也在为你感到高兴。”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也有了片刻的动容,掌心出传来生命的触动是那么神奇。

只是母亲肚皮下的胎动愈发剧烈,他看着自己的手融入无尽的虚化中……

脚下不受控制地一坠。是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她问守候在病床前面色沉肃的少年:“你父亲来了吗?”

梦里的他是旁观的视角,他想替少年回答:“母亲,不要等他了。”

喉咙哽住的瞬间看见病床上突然开始渗出大片大片的血,他无法离开,在被血色吞没之前,一个遥远的声音将他往回拽。

“放开我!”

“你真可悲!”

少女清脆的声音与少年压抑的哭声在梦境里形成巨大的回声。

……

客厅只留一盏偏灯,男人在沙发中静坐,电脑屏幕微亮。

冰水入喉,查看完报表已是五点半。雨水早已停歇,他换上运动装,出门晨跑。

门被关上,屋内只余一片寂静。

暴雨过后是难得的晴天。

空气里的浮尘被洗净,连天空都是透亮的。

这个干燥微寒的季节最适合吃冰了。

芙之和程雁一人拿着一支雪糕,一个抹茶一个巧克力。

程雁不像芙之一口一口地舔着吃,觉得那样没劲儿。

“芙之,你试试咬一大口放嘴里~”说完程雁演示了一遍,咬太大口了,结果被冰得龇牙咧嘴。

芙之挑眉,也咬了一口,“嘶。”

她感觉牙齿要被冻掉了,但是:“好爽。”

“是吧是吧。”

蒋瑞从一侧步梯三步并作一步下来,飞奔到她们旁边:“临走又被老班叫住,电梯太多人了。”所以走的楼梯慢了点。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歉。

“哎呀小事儿。”程雁手一挥。

“请你吃雪糕。”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味道的,就买的香草。”芙之把圆筒递给蒋瑞。

“香草的?我最喜欢香草的了!”

三人在操场旁的校道上走圈。两个女生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手上拎着一袋零食。身形条件都优越的三个人,一圈下来吸引了不少目光。

蒋瑞看两人侧头低语,也跟她们保持几步的距离。

“昨晚……真的没事吗?”程雁省略掉所指向的主语。她向来直来直往,但宗家的事她没立场介入,尤其是在感受到芙之与阿辞哥哥之间微妙的对抗之后……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大院里的人就对宗序辞敬让三分,十几岁的少年已经能坐上宗家的主桌与其他长辈谈论股权与投资,那双冰冷的眼看人时想要把人吸进去。后面没过几年,就去美国读商科,期间偶有回国,她跟着哥哥见了几次,有一次是在私人的牌局上,不知谁喝多了说错话,酒瓶还没落在地上,宗序辞反手就将那人的胳膊卸了下来,而后对程斯坦笑:你这局组得不太行啊。在场无一人吱声,有小辈被吓得尖叫,他不耐烦,“啧”了一声后离场。程雁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惊怖。

而他昨晚看向芙之的笑,让她汗毛直立,即使得到好友后面发信息说“没事”,但她仍忍不住求证。

“真的没事儿。”

“他能对我干什么。”芙之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的石子,略显讥讽地补了一句。

“不说这个,你哥哥知道你逃课吗?”

“嗨,他不知道,谢天谢地。”她回到家后胆战心惊,生怕程斯坦冷不丁来句“你逃课了?”但又或许是宗序辞根本不屑插手她们小辈的事情……

内心的石子终于落地。芙之转身看向身后的男生:“蒋瑞,昨天的事,谢谢你。”

“你那车的报修……”她加上微信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钱转了过去,但蒋瑞却退还了。

蒋瑞不等她说完,连忙摆手:“小事儿,小事儿。”又补充一句:“我上了全保的。”

芙之敛眸,没再坚持:“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了。”

虽然不知何时能还上。

一晃又是一周过去,时间过得平静无波澜。

她一如既往地在学校与集训中心两处跑,一如既往地失眠,生活在有序与乱序中进行。只是她不太喜欢北京的天气,秋末愈发地干燥,在集训的课堂上,有时写着写着东西就开始流鼻血。一次是在暗房冲洗着胶片, 她正疑惑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定影液中,低头天旋地转间,她稳住身形,用手一抹,温热的液体在橘红灯光下显得瘆人,一旁的同学被她吓得连忙开灯查看情况,其实并无大碍,只是可惜了那一卷他们去西郊采风时拍下的胶片。

西郊的山层林浸染,这是这个季节独属于北京的壮丽风景。她观摄时,有集训的同学好奇:“宁市应该看不到这样美的景色,是吗?”她获奖的那张照片在集训的圈子里疯传,是因为照片,也是因为拍照片的人。

线下颁奖的那天,她提前跟学校告了假。

现场典礼盛大,许多是业内知名的泰斗。她在一众富有阅历的脸庞中显得尤为扎眼。芙之穿得与平时无差,去到了才发觉自己的打扮过于随意:松垮的丸子头与衬衫,水洗到发白的牛仔裤,上面还有没洗掉的水彩印迹。看镜头时有少年组获奖的身着礼裙的小孩从面前经过,左右手各拉着爸爸妈妈,小孩腾出手指她:“姐姐!你好厉害。”

众人被逗笑,她也不例外,镜头捕捉了这一瞬间,她站位在边缘,却是茕茕孑立、素到皎净的存在。

身后的荧幕,是放大的作品:或许照片的构图与调色不是最好的,但确是恰到好处的和谐。那是一片绿意葱葱的山野,河面板桥上一个金毛追着前方的土狗跑,身后是提着布袋的老人,风起,水波晃荡,似乎连带着老人眉目间的褶皱都被熨平。

那是银耳跟陈婆。

芙之将相机拿下,山间的风经过她的脸颊,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

“在北京,也看不到宁市的美。”

看不到那一年四季都潮热的宁市,看不到人文气息极浓,神祇与烟火共存的山间与市井。

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相机按钮,她想,寒假或许就可以看到陈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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