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之掀起垂下的眼皮,白殊娟脸上平静的表情比刚才的话语更加刺痛她。
“芙之,回房间去。”
她往外走,听到身后白殊娟的陪笑:“小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
“序辞,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让梅姨做了你常吃的……”
……
白殊娟没有犹豫,她不耐烦地推开房门,“下去跟你哥哥道歉。”
芙之在窗台处缓慢起身,回头:“哥哥?他算哪门子的哥哥,我又是他哪门子的妹妹?”
嘴角扯出一个笑:“你求名分,求的是你自己的安稳,求的不是我们。”
她的母亲姿态端庄,眼神睥睨,扫视过整个房间,最后看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树,唯独不看她,女人转动着手上的玉镯:“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人,当初就应该把你打死。”
芙之在白天很难流出眼泪,她的声音和母亲一样平静:“我从来都在让你失望不是吗?你或许想要的是一个和宗序辞一样优秀的儿子,这样你也不会被男人抛弃——”
“啪!”的一声,芙之没有躲,她摸了一下迅速肿起的脸,将没说完的话捡起:“可惜你不是祝词。”
白殊娟的手受到同样的力度,抖到不得不抓紧一旁的椅子来稳住自己的情绪,她到最后都没有再看芙之一眼,转身下楼。
临走时考虑到楼下的父子二人,门被轻声关上。
而身后的女孩干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自从“排球事件”过后,芙之在学校的处境算得上“平衡”,原本的霸凌者继续变本加厉地使坏,但也有因此改观而主动接近她的人。
但她无所谓,依旧冷眼处之,旁人对她的态度并不会改变她所在的环境。
这所学校,有着顶级的教育资源,但无论成绩如何,都无一例外指向两条路:去往国内的名校,另一种则是靠家里安排出国,因此,你可以成为鸡头,也可以是凤尾,但若卡在中层,意味着你的三年不过是他人的注脚。芙之不愿意成为无名的注脚,但她不敢将希望寄托在白殊娟身上,周末做私摄接外拍赚下来的钱即使加上宗盛平足够大方的生活费,也远不够她申请国外的学校,所以她只能做好两手准备,她要保证成绩足够优秀,足够达到国内顶尖编导专业的门槛。
她将时间拆为被任务填满的碎片,一边上着集训,一边一点点拉高文化课的排名。她不再去就纠结有关白殊娟的一切,芙之将那些好的、坏的过往存在脑海深处,告诉自己,终有一天它会随时间烂在过去。
大课间是一群人的狂欢时刻。
她抱着一沓高过她头顶的练习册,对一旁在办公室走廊簇拥的人说“借过。”
已经极力避让冲撞的来人,但还是被撞向一侧——白花花的练习册散落一地。无人在意,推搡的脚步不停。
她蹲下捡书,练习册被旁边的人一本本捡起,一只白净的手朝她伸来:“给你。”
“谢谢。”芙之接过,刚要走。
女生却主动抱下一半的书,笑容灿烂;“我帮你吧!你一个人抱这么多书太重了。”
扎起的马尾晃荡,标准好学生长相的女生看向芙之的眼睛,开门见山:“你好,我是1班的程雁。”芙之正要开口,却被打断,程雁的脸上是那种善意的笑与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你是白芙之。”
“……嗯,你好。”
女生犹豫了几秒,还是按捺不住开口:“你是白芙之,也是‘咚咚锵的银耳’是吗?”
芙之蓦地僵住,眼神闪烁几分。
沉默的几秒给了程雁信心,“你别误会,我是无意中刷到你的账号的……”
她三年前做的账号,里面是各种在宁市的照片,街景、人像,不到两万的粉丝,她从没在里面出镜过,到北京之后也甚少更新,她接私摄的账号是另一个。
“我很喜欢你的拍摄风格,请问你打算接约拍吗?价格好商量——”
“不接。”她不加思索地快速打断女孩的话。
下一秒,程雁像只泄气的皮球,她来之前虽然已经做好被否认的准备,但斩钉截铁拒绝的话还是让她有些受挫。
芙之大步迈入教室,又似是想到什么,后脚却撤回原地,程雁满怀期待抬起头,得到的却是——
“抱歉,这所学校里的人不在我接约拍的范围内。”
“也请你不要将我的账号告诉他人,谢谢。”
程雁看着远去的背影,心跳加速,她不觉得被冒犯到,而是——他大爷的好有个性的态度,真人这么能好看这么冷脸,跟“咚咚锵的银耳”怎么能有如此的反差感!
程雁恪守了没来得及回应的承诺,对外人只字不提账号的事。
但她来芙之所在的5班愈加地频繁,她像只叽喳的翠鸟,性格与外表一般鲜活。有时只是为了与芙之打个招呼,有时则是来给她送东西,包括但不限于——
“这是我家阿姨煲的花胶汤。”
“我看你很喜欢拍自然风景,我知道有一家新开的茶室,可以望到香山!”
“我可以送你相机吗?”
……
一旁的人毫不掩饰惊讶的表情,随即取而代之的是戏谑,“哟,白芙之,你怎么跟程雁认识的啊。”几乎无人不知程家的势力,三好学生程雁更是各科老师的心尖尖。
“你还挺自抬身份的。”
“人家好学生程雁是不是被白芙之下蛊了,怎么来巴结她?”
剩下的流言蜚语逐渐上升至对程雁的人身攻击。
随着程雁来的次数越来越多,她逐渐明白那句“我不拍这所学校里的人”是什么意思。
而彼时的芙之把手抄在胸前,往后门一站,堵住那些刺人的目光,她就像是一滩墨,再好的人接近她也会被殃及,哪怕只是言语上的。
在一天晚自习的课间,程雁又拎着打包好的某著名酒家的甜点来找她。
芙之看向她脸上的笑容,心脏往下坠了一瞬,这样纯粹的好她受不了。
“程雁,你别再来了。”她淡淡开口,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语气和傍晚的秋风一样地凉。
那个笑容消失了。她知道面无表情时的自己是有多冷漠。
然后“听话的”程雁没再来找她。
只是偶尔地,芙之偶尔会望向后门,眼神平静,耳后不听周围的风言风语,继续埋头做题。
“把关节活动开,等会就上道。”
即使跑得再多,对于无数的中学子而言,“八百米”不是一个距离,而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噩梦一般的概念。
“不要求你们跑多快,合格就行,别有压力。”发令枪响。
还是有人在起步时就以冲刺的速度跑出去。
芙之忍着腹部的不适,慢慢摆动着双臂。
一圈结束,第二圈开始,腹部的下坠感越来越明显,她的食指掐住虎口,保持呼吸,她在心里默念,忽然觉得眼前的跑道一晃,然后她一头就栽在了地上。
醒来是雪白的天花板,她环顾了一圈,是在校医院。
程雁端着温水进来,见她醒了,两人皆是一愣。
“……谢谢。”芙之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来月经怎么还跑步呢?”
“我如果请假,下一轮集训的时间会跟补测的时间冲突。”
“啊,噢。”
短暂的沉默。
“噢对,还好我们班的体育课调到今天,我看你摔倒的时候都快吓死了。”
程雁咬住嘴唇,看着芙之发白的脸说:“抱歉啊,我之前来找你是不是给你太大压力了……”说完她就想给自己一拳,没话找话,还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揽。
“你为什么要抱歉?”该说抱歉的应该是她。
“啊,什么?”
芙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温热的杯壁,“你现在还想拍照吗?”
程雁觉得自己只会“啊”了,她反应过来之后,蹭到病床上,拉着芙之的手摇晃:“真的吗?”想起自己还没回答,于是又赶紧补充:“嗯嗯,我当然想!”
拍摄地点是在程雁家。当看到她卧室一整面墙的照片,芙之才明白程雁对拍照的执着缘于何处。
“这张是我妈妈帮我拍的,应该是三岁的时候。”
“还有这张,是我十岁的时候,当时是我妈妈请的国外一个摄影师,但是这个风格不太喜欢。”程雁介绍着,朝她做了个鬼脸。
“后面我长大了,拍照就由我自己做主啦,当然,我妈妈后面当了我外公的接班人,平时忙得也没空管我……”
芙之是一位很好的倾听者,她看着程雁脸上生动的表情,自己也被渲染,嘴角一个浅浅的笑:“那你妈妈她很爱你。”
“不是每一位母亲都能那么爱女儿的。”
程雁傲娇地点头接受但又摇头,疑惑:“为什么这么说呢?母爱难道不是全世界最无私的东西吗?”
芙之笑了一下,岔开话题:“对了,妆容的细节你看要不要再调整一下?”
程雁的脸型偏圆润,但很上镜,她面对镜头也大方,两人的第一次配合就初现默契。
她们从卧室的内景一直过渡到后院,太阳的余晖也逐渐暗淡。
芙之滑动着照片,眼里满是欣赏:“非常不错。”
程雁凑近了翻,嘴巴张成o型,“噢!这张的光影好美!”
“噢,这张我也喜欢!”
没有哪位创作者在听到他人对自己作品的赞赏认同时能保持嘴角不上扬。
程雁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鸣笛声。她一拍脑门:“哎呀我搞忘了,我哥今天好像要带他朋友过来吃饭。”
于是转头发出邀请:“芙之,你要不今晚在这吃饭吧!我家阿姨做的饭超级好吃,我哥他们就两个人,没有那些爱上纲上线的长辈的……”
芙之婉拒:“照片我今晚就修出来发给你,留在这吃饭你今天可就收不到这么好看的照片了?”
别墅前传来交谈声。
“好吧好吧,那我不留你了。我先去前门找我哥!” 程雁一整天的情绪都十分高涨,她笑着挥手消失在拐角处。
留在原地的芙之慢慢地放好相机,收起反光板、三脚架和其他道具,揉着脖子走出后院。
她看见程雁跳起来,兴奋地扑进一个人的怀中,拥抱几秒后站定,规矩地跟一旁的男人问好:“阿辞哥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