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性质恶劣,一个女生被打,一个男生出现脑震荡……”办公室的冷气呼呼,年级主任双手抱胸,眼睛扫过面前几个不安分的学生。他朝动手的人抬了抬下巴。
“白芙之,你为什么要去打其他同学?”没等“当事人”回答,一旁的几个被打对象的“朋友”抢先道:“我们一群人在打球,结果球飞了不小心撞到她,她觉得我们是故意的呗。”
“对啊,就是报复。”
“其他人都看见了。”
年级主任看着这些祖宗,听得头大,“都给我闭嘴,你说。”谁不知道这些家里娇惯着长大的人的脾性,年级主任也是老油条了,处理诸如此类的事件不止一两件,他看向一旁从进门沉默到现在的芙之。
女孩扫了眼一旁的几人,眸子漆黑,说话时没什么表情:“对,就是他们说的那样。我总不能被打了还要忍气吞声。”
“谁打谁啊!你说清楚……”
“行了!都给我闭嘴。”
“操场是有监控的啊,被打的两个同学已经请家长了,家长下午就到学校。”他看了眼芙之,“这件事肯定是调解与赔偿,你得通知一下家里人。”
汗湿的衣服变得半干,贴在后背,粘腻的感觉使她扯了下衣角:“老师,我家里人最近出差,调解和赔偿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家里人不一定是父母,你跟家里联系一下,我接个电话。”
年级主任往外走,“哎,陈科长您好,小陈的情况怎么样?噢,轻微脑震荡是吧……”
只剩芙之跟对面的几个人对视,可能是场所限制了对面几人的发挥,既怨又怒,敢怒却不敢言。她抬头看了眼右上方的监控,走去饮水机接了杯水,轻巧地转过身背对着摄像头:“你们以后最好小心点,下次可不只是轻微脑震荡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轻轻地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一片凉薄。
回到请家长的一事上。她不可能找白殊娟,更不可能联系宗盛平,那就只剩下唯一的选择。
最后是梅姨来的学校。
达成和解的过程还算顺利。尽管梅姨文化水平不高,但在宗家浸润快二十年的人,做派与气场也是拿捏得正正好。
白殊娟从宗盛平拿到再分给她的生活费足够她支付那不算过分的赔偿金。
处理完事情也过六点了,出办公室后一路上都是打量她的眼神。芙之习以为常,“他们怎么都在看你?”梅姨注意到了,拉着她的手往校门口走,被人牵着走的记忆已经非常久远,她不太习惯,借故手心有汗松开梅姨的手。等上了车,她将书包放好,小学生的姿势端正坐着。
梅姨打开手机点开生鲜配送软件,“哎哟我这老眼昏花的……小芙之今晚想吃什么菜,做点给你补补。”
“我随便吃点就行,谢谢梅姨。”
“今天都叫我过来了,事情处理完就这么客气了?”梅姨看着她,脑子想得却是刚才看监控时她被欺负到极点才还手的样子。
“今天的事……”芙之欲言又止,一个电话就让梅姨赶过来“冒充”,她处理得确实仓促了。
“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放心。”话音刚落,梅姨像想到什么,她伸手碰向芙之的后背,“我看看呢,后背有没有被打——”不碰还好,她的手刚触及衣料,芙之下意识往边上一斜,动作极大“不用,我没事。”
梅姨的手停在原地,面前的女孩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嘴张到一半,没等开声找补,眼泪就这么砸到真皮座椅上。她低头狼狈而快速地擦掉眼泪,重新坐正,“我今晚想吃糖醋排骨。”
芙之不再去看梅姨,只感觉手背被拍了拍,“那再做个丝瓜汤,后院的葱长得也不错……”
身后的门被敲响,是佣人在叫她下楼吃饭。
“马上来。”
芙之看向电脑屏幕,直到网页加载出“已提交”三个字,才放心将电脑合上,下楼吃饭。
那是由市里发起的一场大规模摄影赛。不限制参赛选手的资格,赛制规模不小,奖金丰厚,更重要的是其中两位评委曾获世界级大奖,其含金量在业内不言而喻。而比赛的主题简洁:“讲述你的一段故事。”
这段时间一有空,芙之就拿着相机外出采风。她独自一人,逛了天坛,在后海的小店里穿梭,晃荡去了有着躺在家门口晒太阳的大爷的胡同口……食指停留在快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前后加起来差不多半个月,相册里的照片仅有几张,而她看了之后,却一键删除。
参赛的事让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许是初来乍到,她与这座城市的连结不足以建立起一段属于“自己的故事”,但前后算起来也有快四个月了,起初归因于盛夏的酷暑天气,也随着热气的消散成了站不住脚的理由,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探索欲远比不上宁市。
探索欲……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蓦然浮现出那天在楼梯上遇见的男人。
后面她从梅姨处旁敲侧击,知道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份,还有他病故的母亲,叫祝词。
但即使她跟梅姨的关系比以往更为亲近,梅姨是一个对自己定位认知十分清晰的人,她不多说,也不多问,蜻蜓点水般结束话题。
宗序辞。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默念出这三个字。
下一秒,芙之将夜灯摁灭。最后她还是选了那一张曾经在宁市一个小镇处拍的照片。
见到楼下的两人她有几分惊讶,但很快收回视线,低头走到餐桌旁问好,坐下。
三人用餐,菜肴却快布满了整个长桌。梅姨不在,白殊娟将盛好的汤递给宗盛平,见她下楼,笑意浅浅:“快来喝汤,都是上好的食材,这些日子我们不在家,你上学也辛苦了。”话是这么说,却盛了一碗汤放在芙之左侧的空位上。
宗盛平看了眼白殊娟的动作:“不用等他,半个小时没见人影,估计是不会来了。”
于是碗又转了一个方向,落在芙之的骨碟中。
宗盛平兴致并不高,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但白殊娟仍有调动气氛的能力,她绘声绘色地讲述在一个慈善会上拍得的竞品。宗盛平看着那张神采奕奕的脸,目光逐渐柔和。而芙之静静地听着,肩背挺得笔直。
终于,她拨动着碗里凉掉的菜,站起身:“宗叔叔、妈妈,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白殊娟被打断,带笑的眼底有些许的不悦。
“宗叔叔,我上次在您书房借读的那本欧洲艺术史看完了,我可以去换下册看吗?”
宗盛平平时虽不苟言笑,但对于芙之喜欢文学艺术这一爱好却多次予以赞赏,而非像白殊娟给出“不务正业”的评价。
书房藏书丰富,起初芙之借阅次数不多,每次阅读完毕物归原位,恪守有礼的模样倒是让宗盛平放心。
芙之抱着沉甸的书,凭着记忆寻找摆放的位置,踮脚放好后,手一顿。
她的视线停留在暑假顶层的一本书上,封面做了烫金处理,黑色封皮,书脊没有任何字。但她并不犹豫,转头寻了个矮凳就拿了下来。
打开是空白的泛黄的纸张,看着有些年份了。随意翻了翻,才发现是一本相册。
是年轻时的宗盛平,三十而立的模样,他臂弯里的女人没有看镜头,而是望向怀里安然酣睡的婴儿,照片将她温柔的侧脸定格。
落款是:我儿序辞,摄于满月。往后翻:照片中的婴儿逐渐长大,幼年时的立体骨相到少年时更甚,哪怕是浅笑,眼神也锐利。宗序辞的母亲多以侧脸出镜头,要么看向自己的丈夫,要么看向年幼的孩子……惊艳又熟悉的侧脸,她有种离谜底很近的错觉,可她连谜语都不知道,越往后翻,关于女人的照片越来越少,多是宗盛平父子完成任务似的合照。
身后关上的门不知何时被推开,芙之毫无察觉。
手上动作不停,2012年,2013年……像是被按下暂停键,时间只到2013年秋末,而最后一张照片是后面重新放进去的,宗序辞母亲年轻时的单人照。这一次芙之终于看到了她的正脸
落款是祝词。
“谁准你进书房的?”
那张与白殊娟七分相似的脸,不,是白殊娟有着一张与祝词神似的脸。
听到声音,她惶然回头,脑子里一瞬间电光火石。
宗序辞站在门口望着她,惯有的冷漠中在看清她手中的相册时带有几分压制的愠怒。
他大步朝她走来。芙之转身将相册插回原位,抽出旁边的一本书,跳下书凳往外走。
她无声避让那冲她而来的压迫感,在擦身而过的下一秒——
男人的左手轻而易举地将她扯回身旁,手臂连着身体趔趄,低沉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白芙之。”
“不准,再踏进这书房半步。”不过是来书房取文件,就看到白芙之堂而皇之地站在书架前摆弄东西,甚至抽出了相册细细观看,如此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她怎么敢的。
是命令,还是警告,或者两者皆有之。可是后果是什么呢?她的左臂被紧握得发麻,心跳带着被审视的怒气跳如擂鼓。
轻笑出声,抬头看他,一向乖巧的表情消失不见,“凭什么呢?”
意料之外的回答,看到宗序辞的微表情,她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加上扬,语气像是在谈论天气一般的平静无辜:“我当然可以进——”
“你不知道吗?宗叔叔的书房里没有摄像头。”
“因为他和妈妈,会在这个房间里,做,,爱。”她一字一顿。那些半夜时分惊醒时听到的轻喘、闷哼、撞击、都是从这个房间里发出的。
芙之歪着头踮脚,“哦,你当然不知道。”
她离得足够近,近到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干净冷冽的气息,能看到宗序辞的瞳孔振动的一瞬,所对视的两双眸子都极深极沉,她的手臂已经没有知觉了
下一秒男人轻呵一声。
回国不过两月,他不得不佩服白殊娟的手段,宗盛平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他宗序辞至少还算清醒。被调查文件上女孩的照片与眼前的脸重合,一样的冷漠,不同的是现实中是这样地毫无教养,和她母亲一样是一等一地下流。
“那你知道你妈妈是怎么在老太太面前跪着求一个名分的么?”
“哦,还有你那搞艺术的爹,我听说在香港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你的摄影梦?还是电影梦?没了我们宗家……”
芙之心脏不受控制地一缩,朝面前男人所掷去的恶言被他用加倍锋利的碎玻璃刺了回来。
终于,他放开沉默的她。芙之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了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的白殊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