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从不下雪 > 第2章 怎么,你母亲没让你收拾一下?

第2章 怎么,你母亲没让你收拾一下?

而那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屋外绿意盎然,蝉声轰鸣,十月的北京仍热得如蒸笼。

周五提前放学,芙之在玄关处换好鞋,便快步上楼。

这段时间白殊娟与忙于工作的宗盛平一样不在家,芙之已经习惯了这幢安静的别墅,除了沉默打扫的佣人,只有拖鞋打在台阶上不急不缓慢的清脆声。

上楼的脚步声与下楼的来人重合,她抬头。

是个很高挑的男人。

芙之仰视着,眼里是股被天气热懵的打量。虽然平常拍人文景观居多,不常用相机记录人像,但这不妨碍她在三秒之内“评判”完男人的样貌——极具攻击性的长相,眉压眼,眉骨突出,与高挺的鼻梁衔接得干净利落,鼻梁左侧上有一颗极浅的痣……

直到目光落到男人微抿的薄唇……芙之才惊觉自己的眼神可能有些冒犯了。

不算久的对视,但男人的神情有股隐忍的不耐烦。陌生的访客,她在心里下定义,垂下眼,往上抬了一脚,紧接着便没了动作——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久久停留。冷清但不锋利,不同于在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冒犯的打量,男人更多的是带有克制的审视。

沉默的间隙,芙之脑海里并不如往日机灵,男人很年轻,他不说话,手指随意搭在扶手上,周身的气场仍压过了芙之平日里待人接物的冷淡。

但芙之并不打算开口,一是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二是这也算是半个的“家”。但她很快意识到,她的想法是多么荒唐无知。

于是她选择目不斜视,越过男人往上走,但没走几步,身旁的黄丝楠木扶手传来一阵振动。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敲在木头上,带点病态的白。

芙之皱眉,看似随意的动作带着男人疏离外表下与生俱来的高姿态,与学校里的人一样,一样让她心生反感。

宗序辞将女孩的神态尽收眼里:“今晚老太太那边宴请,怎么,你母亲没叫你收拾一下么。”之后是一声不可察的轻笑,随后朝厨房的来人问好:“梅姨,麻烦把我的行李送去车库,跟我爸知会一声我住金水湾。”

宗序辞朝梅姨颔首,迈开步子消失在她视线范围内。高傲的,睥睨的,但骨子的教养与礼貌留给在宗家服侍了十几年的梅姨。

芙之在原地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为那句“我爸”的称呼。

“你宗叔叔只有一个25岁的儿子,但在美国。”那曾被一笔带过的介绍像复返的潮汐,芙之突然觉得所踩的地面毫无真实性,短短几秒中,那寄人篱下的感觉重新裹挟了她。

“小芙之?”梅姨唤道。她起初是对登堂入室的母女二人持不齿的心态,但在两个月的相处中,女儿好像比日渐招摇的母亲更懂礼数。原以为只是对外人清清冷冷,但后面发现其跟白殊娟的相处也像不熟的母女,孤零零地一个人也不要司机上下学接送,,平日里却偶尔会主动帮她择菜,梅姨无女,宗家子嗣又以男性据多,而或许不错的长相在某种情况确实可以成为红利,久而久之她倒对芙之心生好感,称呼也逐渐熟络,由原来的“白小姐”过渡为打趣的“小芙之。”

不过这小芙之倒是经常走神,就像现在这样,也不知脑子里想些什么东西。

梅姨又叫了她一声,“哎,我听阿辞这么一说,才想起来今晚是老夫人宴请,你母亲应该也会去……”说完内心不禁叹息:宗家这一出出的戏到底还是没唱完啊。

“梅姨,我先上去了。”

半夜,车辆驶入车库,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但又像在争执,音量逐渐由小转大,女声尖锐,像控制不住的一样地打进墙壁,穿进房间里。

芙之一直没睡着,听到脚步声便起身,侧身贴住门,想要将白殊娟跟宗盛平的交谈声听得更清楚。

门外脚步方向明确,急促、渐近,她屏住呼吸,下一秒,门被一把推开——

白殊娟从来不允许她反锁门。

芙之下意识地往后一步。房间没开灯,漆黑一片,白殊娟的影子被走廊的壁灯拉长,而她则隐身在黑暗中,看不清母亲的表情,但她感知到母亲的状态不对劲。

“妈妈?”

白殊娟反手将门关上,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台处的几缕光。

“你怕我?”

“没有。”

“那你后退干什么。”女人声音平静。

她深呼吸,往前走到母亲身旁;“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没有什么事。”白殊娟用手抵住额头。她闻到母亲身上浓烈的酒味,手臂不受控地起了一层疙瘩。白殊娟在社交场合最多是小酌,今晚却是有意喝多,有一瞬间她像回到了十岁那年:喝醉酒的男人开始摔酒瓶,一边呵斥着女人,而她被关在卧室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酒液倒在地上流进来,她的衣角都被浸湿……

“今天是老夫人的晚宴。盛平他……他…我还是见不得光,我们都是。”白殊娟胸口开始起伏,声音却低沉,她抓住芙之的手臂,用力收紧,继续说:“你知道我们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吗?”

此时的白殊娟不需要回答,她只需要一个发泄出口:“那个老不死,咬紧了不松口,我就进不了宗家的门,说,祝词死了不到一年,我就登堂入室,一个可悲的替身,哈!”

“到底谁是谁的替身!……盛平他明明答应娶我了,他说了的,但今晚他又反悔了。”女人由咬牙切齿变成低沉的呜咽,与平日里的优雅端庄判若两人。

她不知道祝词是谁,她只知道白殊娟一喝酒就容易情绪失控,“妈妈,没事的,没事的——”

“没事什么?”仿佛听到一个笑话,白殊娟“呵”了一声,这个女儿到底是被她保护得太好,“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为你付出了多少么?”她改手掐住芙之的脸,凑近了端详这张从她肚子出来的脸,还有那双与那男人三分神似的眼睛,足够漂亮、足够漠然——年少时的她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为其沉沦,可昔日之蜜糖最终成为她苦痛不堪的砒霜。女人的手收紧,胸前繁重的翡翠随着动作而摇晃。

“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你不担心吗?宗盛平不要我们,你怎么活下去?去找你那个抛弃妻女的爹?”芙之的双颊被捏成一个好笑的弧度,生理性泪水混杂着其他,砸在白殊娟的手背上。

“你哭什么?你哭什么?”该哭的难道不是她吗?

“去拿戒尺。”白殊娟放开对她的禁锢。

“没有戒尺……妈妈。”小时候用来“训练”用来训她舞蹈基本功的戒尺早已烂在过去,被替代的藤条也被留在宁市破烂的出租房里。

“没有吗?”白殊娟起身,将凌乱的头发往后拨,眼神锁定衣柜的方向,拉开、将衣服扯下,抽出衣架。

“不要。求你不要。”芙之往后退,但哀求永远没用,白殊娟的力气大得惊人,泪水也模糊了妆容,将白芙之甩在床上。

衣架不像藤条,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是钝的,她死死咬住嘴唇,睫毛湿透,垂下的双手紧攥成拳。

窗外的光透入纱帘,刺绣礼服在白殊娟身上泛出独属于暗夜的光泽。

“喂,白芙之。”话音刚落,她的右肩被人重重地撞过去。为首的女生倒退着,朝她比划出一个中指,其他的男女嬉笑应和。乍一看像是普通高中生的打闹。

“英语竟然考了全班第二,作弊的吧你。”

“哎呀,你别这么说,人家可是靠我们不知道的关系进来的呢。”

“惹不起哈哈哈哈。”

芙之继续朝前走,不打算回应任何。她这几天都没睡好,后背的伤破了皮,但大多数只是淤青,嫌弃药膏的味道与闷汗,她放任后背的伤自愈。此时她的眼下是淡淡的乌青,别的女生生气带有嗔怒的意味,她抿嘴冷眼看人时有种淡极生艳的鬼感。

男生中有人忍不住多瞥了她几眼,不知道是谁的自负心作祟,人群里传来一声轻佻的口哨,引起一阵“嘘”声。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体育老师拿着体测表维持秩序。

“活动你们的肘关节、腕关节,这节课测排球……”

哨声一响,聚成一堆的人散开。天气晴空万里,排球场旁枝繁叶茂的树木往橡胶地面投下一片片阴影。

每个人都找了一处空位掂球,有早已过关的同学在一旁的排球场开启了男女双打。

排球其实算是芙之的强项。她虽看着清瘦,但常年跳舞以及在重视排球教育的宁市长大,掂球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只是今天“意外”频发。第一次掂球被人撞了一下,中断,重新掂,第二次则被穿过灌木丛的球打到手臂,手一斜,球落回地面原地蹦跶着,一下、两下。

一旁的体育老师皱眉看着,叫停:“怎么回事?”“你们是在打球还是咋滴?”

“打球,老师,我们当然是打球。”来捡球的男生嬉皮笑脸,转身时毫不客气瞪了芙之一眼。芙之深呼吸,捡起掉落的球,重新垂直抛向口中,眼睛跟随排球的上下,“48,49,50。”

“嗯,满分。”老师满意地点头。

她接过笔签名,下一秒——“啪!”后背被撞击,“之”的最后一笔拉出一条曲折的嘲讽弧度。

“嘶。”后背的痛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握笔的手没了动作,只是有些颤抖。她闭眼,然后转身,捡起地上的球,拍了拍。原来忍让从来都不会让她好过,只会一二再,她将球往地上一拍,测试球的充气度,再而三地,很硬的一个排球。她左手灵活转动着,朝排球场走去。

阳光刺眼,她拧眉,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一米七的个子,她无需跑跳即可发力,动作快得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个旋风球直直地砸向那个一直以来挑衅她的女生。再而三地,被人欺负,被人嘲笑,哪怕毫无理由,而霸凌从不需要理由。

众人哗然。

她无视尖叫声和惊呼声,从旁边的球筐里继续拿出一个球,上抛,这次起跳,是那个对她表白失败加入诋毁她阵营的男生。“砰!”的一声响,男生捂着头倒在地上大叫。

现场一片混乱……而她在混乱中感受自己的心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