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地势复杂，沟壑纵横，入口仅一线羊肠小径，易守难攻。
北狄人的火光停在山下，遥遥映着山林。
大军稍得一口气喘息，萧定风这才注意到煜飏怀中，披风罩住一人。他小心翼翼将人抱下了马，顺手轻抚女子发丝。大敌当前，竟还有余裕想一些有的没的小心思。不顾阶层之分，简直目无纲纪法度，将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视为无物！
煜飏觉察到萧定风视线，反横了他一眼，“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萧定风还想着他的话什么意思，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去，一个轻盈绰约的身影提着灯笼自深处走来。
他紧绷的身心立刻放松了下来。
煜飏：“你可真周到，早将人送到安全地方。”
要不是他看见萧定风副将护送女子往营外跑，还猜不到萧定风的一些安排。
萧定风唤来那女子，叱咤沙场的铁血将军露出柔软的神色，对她温言道：“我弟弟，萧煜飏。”
女子颔首施礼。
萧定风换了张冷漠脸对萧煜飏坦然道：“我心上人，兰朵。”
甜穗吃了一惊，反观煜飏，亦面露异色。
他声音里透着些微不可置信：“她是北狄人。”
闻言，甜穗更震惊了。
萧定风面不改色：“那你喜欢的还是个蓝阶！”
煜飏倏然滞住。
甜穗大窘，忙摆手：“不不不，不是的，五殿下是我东家，我们算生意合作伙伴。”
“哦？”萧定风看向煜飏，拉长语调的语调里似有些幸灾乐祸：“原来如此。”
煜飏的脸色微青，甜穗安慰：“对不住，害你被误会，别生气啊。”
煜飏第一次露出怨念的表情，甜穗大感愧疚，手足无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我做点心给你吃，别难过了。放心，我对你绝无非分之想！”
煜飏的脸色似乎更青了，甜穗看在眼里，心里同样不好受。
噗嗤一声，萧定风笑了：“看来有人任重道远。”
煜飏侧首杀他一记眼锋，“被打得抱头鼠窜，还能笑得出来。”
这下萧定风也笑不出来了。
军队原地休整，清点人数，所幸伤亡不多。
萧定风遣派精锐守住关口扼要，独占两侧危崖天险，纵然敌军势众，一时半会却也无法从极狭窄道通过。他又安排人推倒巨石横木作防，居高临上，以防敌人突袭。
待一切安排妥当，萧定风前来看望他萎靡不振的弟弟。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看开点。”萧定风撩起衣摆，在他身边坐下。万丈悬崖下沉沉暮霭，天边微微泛白，透着淡金色光影。
煜飏垂着头，抬起两指，夹着箭矢，稍稍灌入内力，锋利的箭簇顷刻化为粉末，根本毫无杀伤力。
“你怎么看？”他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没缓过劲来。
萧定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煜飏抬起头，接过纸，展开来扫了一遍。
萧定风瞧了一眼他的脸色：“你可知为何外公舅舅带领大军追击北狄大军，独留我镇守后方？”
“奉旨抓我，”煜飏平静地将纸扔回给他，“我早说那老头儿贼得很，竟信了萧胜羽污蔑我私贩盐铁的鬼话，也是可笑。
萧定风敛了神色：“是，也不是。我想知道是否真如萧胜羽所说，兵械损毁与你有关。”
煜飏轻笑一声，似有些嘲讽：“没想到有一天，我们竟会中萧胜羽的挑拨。”
萧定风顿了一下，道：“皇家的孩子不就这样，做不成普通兄弟。”
煜飏没说话。
萧定风表情有些复杂：“你是不是以为，父皇是单凭萧胜羽几句虚言，下旨抓你？”
煜飏兀自望着远方，仿佛事不关己：“要不然呢。”
萧定风难得没有呛声，娓娓道来：“近日北狄盛行一个传言，高乾的五殿下才是真命天子，比当今圣上还德配天地。”
煜飏怔了一下，好笑道：“点名道姓，这么直白？都不用客星犯紫微，月犯北辰之类的天象装饰一下？那你还不赶紧将我关起来，否则以他多疑的性子，会认为你我联手，要夺他皇位。”
萧定风悠悠道：“是啊，我怎么可能为你犯险。此围一解，我必押你回京。”
“押我回京？”煜飏好笑道：“你能从这里走出去再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密道，兵械，流言，步步连环，北狄主力大军此刻出击，就是拿准了我们没有利刃在手，此刻追击，不就等于落入他们的圈套，拿着残次兵器，自寻死路？”
萧定风白了他一眼，丝毫不担心：“你未免小瞧了魏家骁勇之门的实力。我外公洞悉一切，自有解法。”
煜飏没有反驳，老将军戎马一生，骁勇善战，确实轮不到小辈担心。
萧定风听着山下愈发吵嚷的叫战声，敛起神色，自言自语：“只不过今日突袭属实意外，镇安关地势奇诡，固收天险要道，北狄人哪里冒出来的，砍不完杀不尽，没完没了。”
煜飏闲闲望着云霓，突然道：“密道堵上了吗？”
“没有。”
“派人看着了吗？”
“密道又不会跑，要看什么？”
片刻，萧定风猛地转过头来，神色骤变，盯着煜飏，“你是说，你的意思是说。。。。。。！”
煜飏点了点头，“这就是我让顶天此行所要探明之事。我原以为官盐私贩，是若羌贪婪无度，谋我国财。后来接连查出两条私贩密道，按星象布局推测出第三条密道位置后发现，前两条密道为解财之术，而距离京城最近的北方宁山盐场，对应的第三条密道乃为败权星解之术。所以，若羌祸心险恶，他们所妄图的不仅是动摇高乾经济民生，还有我们数百年的政治根基。”
萧定风不以为意：“雕虫小技，蚍蜉撼树，不足挂齿。”
煜飏：“星象堪舆并非无根由的妄语，你看，若羌至少做成了两件事。其一，密道盗盐，转给北狄，毁你兵械。”
萧定风疑惑：“可普通卤水短时间内对兵器的腐蚀力度有限，他们到底怎么做到的。”
“这就不得不提及一人，中央武库司掌兵器锻造的小吏周大。”
萧定风：“我听说过他，周家的锻造技艺很有名。跟他什么关系？”
煜飏道：“周大的弟弟周力被萧胜羽关押在东南海岛，借此威胁周大为其谋事。我猜测，他所行之事正与你兵器损毁有关。”
萧定风想了想道：“周家擅长锻造铁器，自然谙熟铁性，所以完全有能力配置出损毁铁器的特殊卤水。”
煜飏啧了一声：“脑子没坏。”
得到萧定风狠狠一拐肘。
“找到周力了？”
煜飏点头，“还有一些被萧胜羽用同样手段要挟的官属家眷。希望周大迷途知返，停止助纣为虐。”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煜飏懒得开口：“还不显而易见？运送兵力。若羌擅机关奇巧，密道里的石门从外向内推不动，只有由内向外。第三条密道修在高乾、若羌、北狄三者交界，等于完全向北狄开门揖盗。”
萧定风彻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恨恨骂道：“萧胜羽，叛国贼！”
煜飏站起身，抻了抻腰，“你早信我，哪会有今日。”
天色渐明，萧定风坐在崖边吹凉风，煜飏自去找甜穗。
甜穗抱着煜飏的披风，靠着树休息。一晚上险象环生，睡觉警觉。煜飏一来，她便醒了。
“多睡会。”
“睡不着。”甜穗将披风还给他。
煜飏接过，又替她严严实实裹上，玄色绒面衬得甜穗白皙的面容更精致可爱。
甜穗小小一只，抱住膝盖，尖尖的下巴压在披风上，看煜飏用树枝拨弄即将燃尽的火堆。噼啪几声，微小的火星迎着风又颤颤巍巍火红起来。
“我们还得在这个地方待几天。”
甜穗：“等援军来吗？”
“能不能等到还很难说，北狄此次有备而来，主力大军被牵制，一时半会没有余裕驰援我们。”
“那怎么办？”
煜飏往火堆里添干枝，火苗抽长，燃得更欢快，他语气轻松坚定：“没事，放心，我一定护你周全。”
煜飏看着火苗说出的这话，神情淡淡的，却让甜穗心下一动。
煜飏又瞥了一眼悬崖边猎猎冷风中的萧定风，甜穗看穿他的担心：“你和你三哥的感情真挺好。”
煜飏噎了一下，半响，缓缓道来：“老三的外家世代将侯，紫阶大族，看不上我们这些绿阶外族的孩子。但相比较老大飞扬跋扈，屡次惹他不快，我安静度日，与他倒是相安无事。那年，母亲走后，我又失了父心，老大同他几个表兄弟见风使舵，欺负我。我自然有仇必报，不会让他们占到一丁点便宜，但他们总是鼠蚁一般纠缠，令人厌烦。一次，萧胜羽将我的功课撕了，害我被夫子罚站。我趁午休没人，同样撕了他的书，恰被萧定风看见，骂我笨。”
甜穗失笑：“为什么？”
煜飏回忆着往昔，嘴角微微上扬：“他说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愚蠢至极，他教我捉来荷池里父皇最钟爱的金线白龟，放入夫子的书箧，再将捞龟的网兜塞进萧胜羽的袋子里。带我捉虫捉鸟，放在文妃必经之处。剪过夫子的胡子，夹在萧胜羽的书里。总而言之，畅快极了。”
甜穗想到两个黄毛小子，同仇敌忾，闹得鸡飞狗跳，有些心酸又有些好笑。
煜飏神色放松，继续道：“母亲走后，新年尤为难过。他会将文妃给他的压岁金锞送我，骗我说地上捡的。”
甜穗颇为意外：“没想到三殿下如此体贴细腻。”
煜飏语间含笑：“可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