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甜穗与兰朵聊起压岁金,兰朵也觉得甚是有趣,打趣萧定风,萧定风正色道:“才不是,要不是老五鬼哭狼嚎,吵死人,我才不会把金锞送他。”
说罢,神色不自然地走了。
兰朵捂嘴同甜穗觑觑:“他害羞啦。”
大军困在山中几日,音讯不通。一日日燃起的白烟扶摇直上,散在空中无人响应。放出去的信鸽无一归返,想来已做了敌人腹中食。
萧定风望着山下黑压压的敌人,颇为愁闷。
两位姑娘进山采摘山蔬野果,补充食物。
肥肥嘟嘟的兔子一蹦一跳,甚是可爱,勾起甜穗对麻辣兔头的美好回忆。
蹑手蹑脚跟上去,她发誓,绝对不是对麻辣兔头的馋意上来,只是单纯想摸摸兔子毛绒绒的脑壳。哪曾想小小兔子大腿肌肉十分有力,后腿一蹬,不见踪迹。
甜穗懊丧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山坳的一方岩洞外。往里一瞧,只见一方赭色野穴。
甜穗愣了一瞬,随即大声呼唤。
顶天飞速奔来,看见赭色洞穴,也呆住了。
兰朵慢一步赶到,瞅瞅洞穴,看看怔住的两人,不明所以:“怎么了?”
甜穗握住兰朵的手,激动道:“我们有救了!”
萧定风萧煜飏兄弟俩匆匆赶到,亦是又惊又喜。
萧定风高声:“喊军匠!”
三名武库军匠连忙跑过来,被三殿下问:“锻造兵器要多久?”
一名须发花白蓬乱的工匠站出来,看着洞穴内优质精铁矿石,眼神晶亮:“从开矿采石,烧制木炭,到筑炉冶炼锻打除渣,得两个月。”
其余两名工匠点头附和。
萧定风眉头一皱:“不行,拖不了那么久。”
那名工匠继续道:“别人两个月,如果殿下能集中所有人力全力赶工,我可将时间缩短一半。”
其余两名工匠愣住,显然他说的话不在两人预料之内。
煜飏眸光一闪,锁定那说话的工匠,上下扫视。
又与萧定风对视一眼,萧定风道:“二十天,必须做出来。”
那名工匠想了想,很快答应:“好!”
所有士兵即刻行动起来,伐木烧炭,垒灶筑炉,开采矿石,合力齐作。
而煜飏盯着那工匠,似乎思量什么。
萧定风问道:“有问题?”
煜飏示意那名工匠:“你看他,须发皆白,但五官年轻,实际年岁不会多大。”
萧定风疑道:“那又如何?烟熏火燎,人自然老成些。”
煜飏却道:“也有可能一夜急白头,他叫什么名字?”
萧定风让人将负责军资的司库参军找来,可怜的司库参军乃郑顶天远方的远方的远方的亲戚,主家少主请他帮忙做向导,高高兴兴做人情,结果被撸去官职,牢里关了几日。混乱中又被放出来,莫名其妙官复原职。殿下问话,哪敢怠慢,赶紧将知道的全倒了出来。
“工匠名为大力,武库令推荐来的,说想参军多挣些饷银给家中老母治病。人老实不爱说话,铸铁的技艺倒是老道。”
煜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看,萧定风凑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什么名单?”
“萧胜羽关押的官眷亲属和对应的官吏名单。”
第三行第六排,明晃晃写着武库令的名字。
萧定风瞳孔骤缩,盯了一会沉声道:“将人捉来。”
司库参军腿弯打颤,想着该不是又有祸事牵连,刚转身,峰回路转听到五殿下一句喝止:“慢着。”
三殿下强抑怒火:“害我兵民死难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不足为过!”
司库参军直觉自己将要听到一个无比巨大的秘辛,可他并不想知道!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幸好五殿下摆摆手,放走了他。
没走多远,便听到三殿下怒火滔天的质问:“你什么意思?!”
煜飏等人走开后,才道:“现在抓他有什么用,不如静观其变。”
“什么时候了,谁有功夫看他把戏?”
煜飏:“他本可以不站出来,反正无人能在二十日内造出新兵器,冷眼旁观就是。但他主动应下此事,我们不如瞧后续。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相机行事更有转机的可能。”
萧定风犹豫了一会,铁青着脸勉强应下。
“那个。。。。。。殿下。”司库参军哆哆嗦嗦又挪了回来。
“有屁快放!”萧定风神色如厉鬼。
司库参军使劲掐了掐抖成筛子的大腿,声音细如蚊吟:“那个,咱以后吃什么。。。。。。”
“你管粮草问我吃什么!”转瞬间,萧定风意识到问题所在,攥起拳头,狠狠一拳砸向一棵一人怀抱的大树,枝叶哗哗作响。
冷静片刻,他揉了揉眉心问道:“还能支撑几天?”
司库参军害怕自己有推责之嫌,絮絮叨叨说得详尽:“敌人先将咱的粮草库点着了,没抢出多少。山里的野果野菜,支撑三五天没问题。要是延长几天,猎些野兽捕溪鱼也能支撑一阵。二十天属实有些困难,几百张嘴吃饭,还剩一点酱,都是出力气的精壮小伙,啃树皮不合适,树叶沾大酱?还能有什么吃的呢,没有粮食一天也坚持不下去。。。。。。”
萧定风按住太阳穴,脑子嗡嗡疼:“滚吧,让我静静。”
司库参军得令,腿脚利索一溜烟滚走了。
看着将士们受伤疲惫的脸,片刻,萧定风定下心神,挥袖点兵:“先锋轻骑跟我走!杀出血路,夺取粮草!”
随后解下腰间令牌,递给萧煜飏,神情凝重:“将士们的性命,托付给你了。”
煜飏盯着他看了一会,萧定风送令牌的手悬在半空,在尴尬中逐渐僵硬。好一会,终于万众瞩目下,煜飏缓缓抬起了手,伸向萧顶风。
“啪。”清脆一声响,赤金蟒纹令牌落入泥土。
煜飏甩了甩手,没拿捏好力度,生疼,略烦躁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萧定风悬在半空的掌心肉眼可见地红了。
“一军殿下,架海金梁,谋定而动,随随便便以身犯险,什么毛病!你的军你自己带,不要想甩给我!”
煜飏微一抬眼,注意到不远处大树下一个身影十分紧张地看向这里,示意道:“难道你的人也要托付给别人照顾?”
萧定风望着面含忧愁的兰朵,垂下手臂。
“那能怎么办?”他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去。”煜飏背上弓箭。
萧定风上伸手拦他,冷声:“少逞强了,你又比我强在哪。”
煜飏轻声一笑:“比你聪明比你身手好。”
萧定风制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我不会让你替我冒险!”
煜飏甩开他的手,敛起面容:“少自以为是,看看你的兵,他们怀着保家卫国战死沙场的信念跟随你,而不是饿死在这不知名的深山野林,自尊也要有个限度!”
萧定风的眼神里出现一瞬的动摇,或是悲凉,但很快恢复清明,情绪也重归平静,认真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是哥哥,听我的!”
一瞬间,煜飏恍然回到小时候。
小孩子之间捉弄诬赖的小把戏最终逃不过大人眼睛。三人跪在御书房的金石地面上,文妃搂着萧胜羽,一根血红长指甲指向萧定风萧煜飏二人,哭哭啼啼为自家孩子喊冤。
煜飏自失去母亲又被父亲重重一耳光扇倒在地后,早当自己孤儿。不忧不惧,不辩驳不否认,直挺挺地跪着,数挂屏上的雕花。
大他三岁的萧定风,沉默半日,在皇帝问话时,主动道:“我是哥哥,老五受我指使。”
皇帝气笑:“你同样是胜羽的弟弟,怎么不知兄友弟恭?”
萧定风大大方方白了那母子二人一眼:“兄友弟恭,兄友在前,弟恭在后。”
最后结局,自然三人同等受罚。但在萧胜羽先挑衅惹事的前提下,便显不公。
煜飏收起回忆,话音也软了下来:“战场论什么兄弟。”
萧定风拍拍他的肩膀,“到哪里我都是你哥哥。”
煜飏拨开他的手,些许不自在:“说来说去,有解决办法吗?”
萧定风正欲开口,忽然,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
煜飏一听便知甜穗,倏地越身奔去。
近前一看,亦吃了一惊,山坳里横七竖八堆满了粮。仔细再看,是些面粉、包在布袋里的砂糖和鸡蛋。
他望向甜穗,甜穗耸肩笑笑,悄悄将脚下的灰色袋子往草丛深处踢了踢。
随后赶来的萧定风双眼大睁,神奇道:“怎么回事?司库参军人呢!”
司库参军慌不迭赶来,见此情形,迷糊劲儿上头,回问萧定风:“这是怎么了?”
萧定风憋了口气:“不是说粮草被烧,无粮抢出吗?”
谁能理解他此刻啼笑皆非的复杂心情,方才又生又死,又抢又夺,摆兄长姿态算什么。
司库参军:“下官先去问问情况,您别急啊。”
萧定风捂住额头让他快滚。
司库参军问了一圈,自是无人知晓。
甜穗小心补一句:“有就吃呗。”
司库参军:“呀呀呀,不明来历的东西,万一有毒怎么办?”
煜飏:“没事,我先吃。”
甜穗:“行,我去做!”
兴冲冲问司库参军借帮手。
司库参军为难看向三殿下,得个“滚”字,这才领甜穗去挑人。
司库参军同甜穗边走便讨论:“给你挑几个身强力壮的伙夫,揉面做馒头费力气。”
甜穗:“甚好甚好。”
司库参军想了想:“人得机灵,眼里有活。模样不能差喽,要不然看起来多闹心。”
甜穗喜悦:“不错不错。”
“多谢姑娘,可帮大忙了。”
“不用客气,我开点心铺子,面点糕点都会做。”
“那我们可有口福了,姑娘温婉贤淑又会做点心,婚嫁了吗?”
话题突变,甜穗怔了一下“啊?”
面容敦厚的司库参军抓了抓圆圆的脑袋:讪讪道:“姑娘别误会,家中有个弟弟,三十未成婚,眼高于顶,一直没有姻缘,姑娘正是我兄弟喜欢的类型。我随身带着他画像,你看看,合不合眼缘。”
他低头左右翻找:“画像呢,明明带着了。”
甜穗不好意思点了点他的胳膊,拉开袖子,露出里面的蓝色手绳,不好意思道:“我是蓝阶。”
司库参军瞟了一眼,哦哦两声,又转过头继续翻衣袋,“我们小地方不讲究那个,两个人踏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喂,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萧定风问煜飏,“问你话呢!”
他心爱的弟弟半个眼神都没给他,伸直脖子,目光一瞬不瞬跟着甜穗,直到两人停下脚步,司库参军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
煜飏脸上闪过一丝锐利,大步朝两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