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穗混乱了,下意识去寻煜飏,幸好人在身侧,急问道:“不是说,身不由己吗?抛妻弃子,身不由己吗?”
平日的她暖阳和煦,无论风浪多大,自能找到一小角喘息之地。唯有家人,一旦提及,剜心敲骨般的痛。
那日青绿草地,染的乱糟糟的白,胳膊被狠抓的肿痛,女人恶狠狠的诅咒,突出的红眼球,混织交杂犹如深海巨浪,将她灌入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她也曾信过身不由己,信过难言之隐,所以她原谅了第一次抛弃。但第二次,那女人将她重新续接的翅膀再次折断时,她便什么都不敢信了。
甜穗慌乱破碎的神色看进煜飏眼中,不由心一沉,放轻语气温声解释:“那些官吏,虽被胁迫,无奈屈就,但其中,几分迫不得已,几分随波逐流,几分见风使舵,几分同恶相济,谁能说的清。有些真心,比如周家兄弟。有些半真心,比如卓显,一面担忧家人,一面温香暖玉。有些则是一点真心也无,一张投名状,将所谓的家人送走,向康王展示投诚,实则无关痛痒,甚至迫不及待迎新人。人与人不一样。”
“公子所言一点不错!狗彘不如的东西,抛妻弃子演得伤心,等我们答应之后,转头一抹脸,莺莺燕燕快活起来了!”一位年近中年的女子站了出来,身形健朗,语气洒落,颇有征战沙场的将军风范。
她道:“我早说甭管户籍不户籍,我宁愿变成暗道里的硕鼠,也要回去将负心汉身上的皮肉咬下一片来,就算被抓也认了。凭什么他们逍遥自在,我们整日凄惶!”
一滴水落入水面泛起波澜,人群骚动的程度更深。
被动放弃和主动抛弃,聚在一起的可怜人,竟能区分不同。
被遗弃的感受,没有人比甜穗更熟悉。困在孤岛被人断了后路的绝望没有人比她更熟悉。
忽然,垂在身侧的微微颤抖的手被人轻轻握住,人品值增加的系统音同步响起。
甜穗缓缓侧首,对上视线。
那漆亮颤动的眸光里,望得见星光。
煜飏仿佛看透了她一般,“家人二字,说起来千头万绪,实则简单。你觉得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决定权在你。血亲什么的,虚假得很,又不是解不开的绳索,还能真将人困死了?该舍去的舍去,一定有人,期待同你成为真正的家人。”
煜飏的笑容,暖阳和煦。
而甜穗,则像张牙舞爪的猫,浑身炸毛瞬间抚平。只想沉醉在黑漆的星眸中,一小会就好。
煜飏轻轻一笑,握紧温顺的手,转向众人,简单陈述:“上岸之后,诸位不再是天南海北的官吏眷属,而是南方道逃难的灾民。从过路商船得知朝廷赈济抚恤,招抚流亡的消息后,随船回乡安置。”
众人听罢,左右相视,有人不明所以,有人抱有疑心。
卓夫人则听出关窍,问道:“公子何人,怎能安置户籍?又为何大费周章帮助一群无家的废人?”
煜飏:“自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希望诸位回去之后,或以情相劝,或用恨要挟,让一些深陷泥潭的人,如果你们还愿意称他们为家人,迷途知返,停止助纣为虐,供出幕后主使。”
卓夫人道:“有用吗?”
煜飏:“总要一试,才有希望。不为百姓,不为他人,为自己,希望你们一试。”
片刻,卓夫人道:“好,我愿一试,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第二日一早,岛上所有人登船,顺利踏上陆地。
武德司的司官们如计划接应,同时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顶天被抓了。”
“是康王?”
司官摇头:“三殿下。”
煜飏眉间一凛:“怎么回事?”
司官回禀:“尚不清楚缘由,郑侯府有一家生子在三殿下军中参军,见少主被抓传信回主家。郑侯便将消息告知武德司,来请主君定夺。”
煜飏略一思索,兵分三路,一路护送周力回京见兄长询密,一路护送各位眷属回乡劝言。一路跟随海船按照原计划前往北方,掩人耳目。
他将甜穗拉到一边,“我得亲自去一趟镇安关。”
甜穗点头。
“海船行至北方需二十天,也就是说,我们得在萧胜羽发现海船被劫之前赶到镇安关,弄清顶天被抓原因,安排下一步计划。给官吏眷属争取一些时间,不能让萧胜羽先发制人。”
甜穗点头。
“此地赶往镇安关,快马加鞭至少二十日。”
甜穗点着点着头,突然睁大了眼睛,因为毫无预兆地,煜飏抱住了她。
四下骤然安静,人群嘈杂声霎时消弭,煜飏温柔的话语耳边轻声祈求:“帮我。”
甜穗想挣开,在煜飏压倒性的力量下,根本分不出一丝缝隙。
连他疑惑的提问都是好听的:“拥抱可以吗,还是说一定要牵手?”
甜穗眼睛火星子乱冒,整个人咕噜咕噜好似要沸腾了。
人品值的小花拼命生长拼命盛开,等级数字蹭蹭蹭上涨。
甜穗迷迷糊糊,好似喝了假酒喃喃:“可以吗?不违规吗?”
“可以啦,人帮你那么多,你也帮帮人家嘛!”年画娃娃手拉手,围着两人看,捂嘴笑嘻嘻。
鲁枫宛本想着全怪甜穗牛皮糖赖着煜飏哥哥,才得煜飏哥哥亲近。所以,她也要寸步不离跟着煜飏哥哥,最后努一把力。可此情此景,让她咬碎了牙齿。
煜飏哥哥竟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拉到一旁,主动抱住了!
系统都说没问题,甜穗鬼使神差顺嘴答应:“好。”
云甘牵来一匹马。
煜飏托住甜穗后腰,扶她坐稳,随后利落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失明的卓夫人侧耳听完全程,末了感叹一句:“年轻人,啧。”
疾驰的马背上,甜穗念出:“今日明夕卡。”
一道白光闪过,马儿上一刻踏的海边白色沙滩,下一瞬变成大漠孤烟的黄沙。
荒漠一望无际,辨不清方向,煜飏疑惑道:“难道还要来场沙尘暴将我们带到镇安关吗?”
锋利的沙尘将甜穗吹得清醒,脑海里飞速想过一百种解释之后,没一种说法符合常理。
系统给的提示,年画娃娃给的引导,系统血包主动的,他先动的手!全是他!凭什么要游戏玩家圆回去!
短暂的亢奋之后,甜穗决定不动声色,假装无辜:“怎么啦,我们怎么在这里?”
煜飏挑了挑一边的眉:“可说呢,天降神际吧。”
“我的老天爷爷,五殿下,五殿下请留步!”甜穗还没接话,远远的沙山背面连滚带爬滚出来几个士兵,连连呼号。带头一人煜飏认识,萧定风副将。
萧煜飏对怀里人道:“你看,有人接。”
如果忽略手腕被捆,甜穗会感叹五殿下终于有个好兄长,暖和和的营帐里,干净明亮,有吃有喝。
“你知道我来?”煜飏双手绑在身前,架着腿,闲靠在椅背上。
主位一身轻便甲衣,与煜飏有两分相似的俊秀将军面无表情:“你倒是个好主君,下属被抓,亲自来救。”
煜飏:“我也可以是好弟弟,哪天你被抓,我一定去看你。”
萧定风冷哼一声,兄弟两人冷脸的神情又有两分相似。
“为什么抓顶天?”
萧定风:“明知故问。”
煜飏:“你和萧胜羽联手了?”
萧定风的脸上闪过一丝厌弃:“就他?见钱眼开的绿阶败类,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
接着又瞥了一眼甜穗,轻蔑道:“你可真行。”
甜穗无语,赤裸裸的阶层歧视。
煜飏不悦道:“我在问你话,你看别人做什么!”
萧定风:“你先交代。”
煜飏:“你嘴巴被刺扎了,我先问的,你先答。”
萧定风单方面抬手做出制止的手势:“算了,别说了,反正嘴里没好话。来人。”
哗啦啦上来几名披坚执锐的士兵。
“带下去。”
他对煜飏道:“事情没调查清楚之前,老实待着。否则,跟你一起来的小姑娘可遭殃。”
甜穗很是平静,被人请走的时候,还能见缝插针对煜飏耳语:“你们兄弟感情不错。”
煜飏一脸一言难尽,让她照顾好自己。
甜穗被带到单独的一个营帐,松了绳索。
一位姑娘端来茶水点心。
“我想出去透透气。”
姑娘放下东西便出去了,没有停留。
等到第二次送晚饭的时候,姑娘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些,甜穗看清她的面容,大眼高鼻梁,琥珀色的瞳孔,十分明艳,很有异域少数民族特征。
“你不是高乾人?”
姑娘依旧没理她。
第二日,一日三餐依旧这位姑娘送来。
甜穗:“你来自若羌,还是北狄?”
姑娘目不稍瞬。
甜穗忍不住道:“点心别送了,剌嗓子,咽不下。”
终于,姑娘停下动作,十分流利的中原官话,银铃悦耳:“怎么会。”
甜穗:“此地干燥,点心放在空气中水分流失得快。最好上锅用水汽稍蒸十来个数的时间,或者用放一片苹果或梨,盖在食盒里。吃进嘴里口感才是润的。”
姑娘想了想:“好像是不错。”
“我叫甜穗,你呢?”
姑娘温温柔柔:“兰朵。”
甜穗见关系拉进成功,迫不及待道:“兰朵,能不能帮忙问问三殿下,要关我们到什么时候?”
兰朵:“这里很安全,你安心住。”
“安心不了,要不然让我见见五殿下也行。我教你做点心,免费!”
兰朵面带惋惜地摇了摇头。
另一顶帐篷里,兄弟两人的对话没有姑娘之间的温柔和谐。
萧定风:“你倒是沉得住气,跟你一起来的姑娘可吵着非要见你。”
煜飏轻笑一声:“萧定风,我看沉不住气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