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飏波澜不惊：“你认识我？”

男子保持跪地的姿势，恭谨道：“小人周力，有幸受过殿下恩惠。”

煜飏：“起来说话。”

周力这才起身，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依旧抑制不住轻颤。

甜穗看了看四周，提醒道：“进去说吧。”

两个娃娃熟门熟路，小小身体，呲溜滑了进去。

甜穗在煜飏的牵领下，小心翼翼探步徐行。

幸好难走的只有入口几步窄小的阶梯，越往深处，脚下越平坦。直到一片开阔之地，中间天井通天，大小不一的岩洞围成一圈，像北方小型窑洞。因处地下，不受海风侵袭。四壁墙角人工挖凿了排水明沟，是个安全的庇护之所。

周力搬出凳子请他们坐下，又沏上热茶，放在石头打磨的桌子上。

“居所简陋，慢待殿下。小人自己炒制的野茶，您随便尝尝。”一通忙活，周力情绪渐趋平缓。

“你一人住？” 煜飏环视打量，扫见院角堆放的各型磨制石器，有武器有农具。

“其他人巡更去了，我知殿下要来，所以在此恭候。”

煜飏：“你说受过我恩惠，何时？”

周力：“三年前一日，殿下前往兵器库挑选兵器，小人因失误导致经手锻造的一批武器娇脆折损，损失巨大。若不是殿下出言相救，小人已命丧黄泉。殿下救命之恩，小人没齿难忘！”

回忆起往昔，周力眸光发亮。

煜飏记了起来：“我记得你专擅锻造冶炼，为何流落至此？”

能被救命恩人，而且是声明斐然的五殿下记住，周力渐趋平静的心潮又不禁澎湃了起来。

他忍住激动，答道：“小人有个哥哥，名叫周大，同样供职于武库，是司掌兵器锻造的一名小吏。受康王胁迫为其效力，小人作为人质被送到此处。”

甜穗奇道：“效什么力？制造兵器？”

周力挠挠头，有些愧疚道：“小人不知，兄长三缄其口，许是担心我知晓过多，引来杀身之祸。”

煜飏若有所思：“康王驱策人力，必有图谋。但他非武将带兵打仗，你们专擅的铸造能力于他无甚裨益。你们兄弟的铸兵之术如何习得？”

周力坐直身体回道：“祖辈相传。”

“有没有你哥哥知道你不知道的技艺？”

周力认真想了想：“虽说按规矩，兄长作为长子，才是我们周家技艺的正统继承人。但我们从小一起从师修习，一刻不曾分开。我们兄弟一体同心，没有秘密。”

甜穗突然萌生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冲三殿下去的？”

煜飏淡淡道：“武库司隶属兵部，兵部侍郎乃三皇子舅父，兵部尚书是朝野式瞻的累朝耆宿，无纵康王作乱之理。想来，康王密谋之事，隐秘又紧要，不能惊动武库司，无须大动干戈便能达成目的。”

周力神情坚定：“待回陆上，小人去见兄长，一定问个明白。”

煜飏：“我派人送你回京。千万秘密行事，如被康王发现，受他胁迫控制的官吏都会有危险。”

周力只觉肩上的担子千斤重，被救命恩人委以重任，岛上所有人和他们家人的身家性命全托付于他一身，顿时热血沸腾起来，兴奋应下。

“还有一点，得到答案，不要擅做决断，先来汇报。”

周力毫无迟疑，点头遵命。

忽而煜飏脸上肃然之色消散，换上意味深长的神色：“那么，一个不少地说服岛上所有人离开，你也能做到了？”语气颇为亲和，连带着面容仿佛罩上一层柔光。

周力多想不假思索答是，多么不想看见，他敬仰多年的救命恩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是，大脑先比嘴巴冷静了下来，他懊丧道：“小人无能。”

甜穗：“连你也劝不动吗？究竟为何？”

周力刚叹口气：“都是可怜人。”

忽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捏着咬了一半的荔枝肉，举了起来，“我知道！”

始料未及，系统npc主动发放信息大礼包了，千年难遇，甜穗感动得几欲落泪。

和颜悦色柔声问道：“原因是什么呀？”

年画男娃娃奶声奶气嚷道：“娃娃吃点心！吃完点心说！”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得到答案。

甜穗面上保持微笑，齿间吐出几个字：“大海不是坊市，上哪买点心？”

娃娃理所当然：“姐姐做！”

煜飏笑了：“你怎知姐姐会做点心？”

甜穗捂住娃娃的嘴，讪笑应付道：“大概我长着一张心灵手巧的脸。”

她好言劝说：“孤荒野岛，哪里寻材料。等上了岸，姐姐给你做，听话！”

不曾想，一直乖巧玩耍的女娃娃突然跳下凳子，抓住甜穗的手，又拉住煜飏的手，叠放在一起。

“等一会，就行啦。”

光明正大让她增长等级兑换材料。

甜穗惊得跳起，闪电般缩回手，一手抓住男娃娃，一手提起女娃娃，八百里急驰冲到最远处角落，压低他们的小脑袋瓜子，认真道：“如果不好好配合，我就揭穿你们的真面目，大家都别玩了。”

无人看见的角度，两个娃娃头顶缓缓伸出触角一样的红丝线，连接一起似乎交流了想法，片刻后，异口同声：“好吧！”

再回来，煜飏扬眉：“沟通好了？”

甜穗揉揉两个娃娃的脑袋，笑得慈爱：“孩子调皮。”

心里想的是：小小系统，还拿捏不了你了。

她鼓励两个娃娃道：“说吧。”

年画男娃娃：“他们怕。”

甜穗疑惑：“怕什么？”

“回不去。”

甜穗更疑惑了：“能回去啊，我们有船。”

年画娃娃小脸一扬，嫌弃道：“回不去就是回不去啦，你好笨呀！”

甜穗面无表情端走桌子上的荔枝，“吃多了上火。”

娃娃蹬腿干嚎：“姐姐坏！姐姐坏！”

煜飏赶忙分开两人，安抚完气呼呼的两边，解释道：“想必应是离家日久，各位夫人于家宅内，失去当家主母的位置，于家宅外，失去贵眷尊崇。人老珠黄的担忧，新人笑旧人哭的哀叹，她们了解根植于老爷官人骨子里利己的本性，自然不报希望。回去做什么？伤心而已。”

甜穗将荔枝还给着急乱扒的年画娃娃，不解道：“但是，因为害怕世俗非议，担忧难复当年，而放弃正常生活，放弃自由，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其实，谁人在意呢，谁人会感激牺牲？到头来委屈的只有自己，得意的永远别人。合该回去搅个天翻地覆，打出一片天地来。管他新人旧人，谁都不能阻碍回家的路。”

“再者说，为何非要作为谁的母亲，谁的妻子才有回家的底气，为何不能为自己？为人妻为人母之前，谁还不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了。难道成婚才有身份，单身没有作为人的权利？”

一番略显激动的慷慨陈词之后，一片讶然的沉寂。

半响，煜飏噗嗤一下先笑出了声：“言之有理。”

周力模模糊糊跟着点头：“有理有理。”

煜飏略一思索，立刻道：“周力，将所有人召集起来，我们田掌柜有话要讲。”

犹自激动的甜穗马上慌了，连连摆手，“啊，我去劝？不行不行，你们面前随口扯扯还行，人多我害怕。再说，干巴巴几句，嘴要能说得动，他们家人早说动了。我一个外人，还能比亲人更有说服力？”

煜飏悠悠道：“亲人动之以情，田掌柜晓之以理。天远轩家大业大，分号遍地，各位眷属的容身之处不就有了？人活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他们缺下的位置，何不由田掌柜补上？”

甜穗怔住，缓缓睁大眼睛，眸中染上喜悦：“对啊！”

卓识家的小院灯火通明，年老些的长辈居坐中间，年轻人小孩子挤在外围。

“总之，就是这样了。想回家的我们护送各位，不愿回的，天远轩各地分店诚邀各位加盟。获利分账，自己挣钱自己花，逍遥自在。”

她见坐在边角的卓夫人，闭着眼听得十分认真，又补充道：“点心店经营不复杂，相较于执掌中馈简单多了，保证没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诸位只需拿出三成功力，定会打理得井井有条。”

甜穗兴致冲冲说完，人们互相对视，交头接耳几句，但无积极响应。

正当踟蹰不知如何破局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死人也能做生意吗？”

四下霎时静默，甜穗吃了一惊，抬头循声望去，一个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脸颊飞红，微微敛目，等待回答。

甜穗迟疑问道：“死人是什么意思？”

年轻女子绛唇轻启，脸颊的红晕深了，小声道：“临行前，老爷告知会以久无踪迹为由，呈请县衙消除我的户籍，我应该算死人了。。。。。。”

甜穗不可思议：“他没想你回去之后怎么办吗？”

年轻女子紧张地捏紧帕子一角，愈发不好意思：“我被父亲抵债匆忙送进府，没几日便被送到岛上。只见过老爷一面，哪有以后。”

甜穗讶然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意思是，你并非原配正妻，而是替人受质？”

年轻女子甫一点头，又一人道：“若正儿八经的原配正妻被销了户籍，也能做生意吗？”

此问一出，原本安静的院子更加鸦雀无声，深潭一样沉寂。甜穗扫视一圈，发现沉寂并非源于众人对女子言辞讶异，更多的目光炯炯看着甜穗，似在期盼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