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找上门,心里自有答案,又何必相问?”刘洪道。
煜飏:“倒是心不虚,气不短。不过无甚紧要,开不开口无所谓,因为,死人终是开不了口。”
话音刚落,串串尾端的一人瞬间弹射,手脚被绑的状态下,朝远方火速蛄蛹,灵活异常。
近前的云甘,一脚扫起一片沙粒,藏在其中的贝壳精准击中逃跑者的额头。只听啊的一声,人向前倾倒,带歪一片。
煜飏收回视线:“你们确实也不是我要找的人。我要找的人在。。。。。。”
他往远处眺望,少倾,“人来了。”
一众人朝着他视线的方向齐齐看去,遥远的海滩,七八枚小黑点倒腾轻快小步伐匆忙赶来。
人至近前,大概被奇异的长串惊到,又或是觉察到不寻常的氛围,几人缓缓停下了脚步。
“快来啊。”云甘挥舞着大刀遥遥招呼。
那几人皆足踏蒲鞋,身背毡笠,满脸苦瓜色,自觉往长串尾端空余的绳索前,抱头蹲好。
“谁是船主?”
一名年约四十来岁的微胖男人缓缓举起了手。
“带你的人上船。”
船主膝盖一软,立刻哭嚎:“船不是我的,我只是个破开船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幼子,好汉饶命!”
其他船工听见老大哭,纷纷跟着嚎啕起来。
等他们干嚎一阵嚎累了,煜飏拖着音道:“有桩差事,干得好,赏钱不少你一分。干得不好,把你们扔海里喂鱼。要不要干?”
船主怔了怔,回味出来还有活命的机会,吓得快要抽过去的惨白面色终于回了点红温,忙不迭点头:“要,要!”
“上去吧。”
船主带着六个船工,老老实实从破木板上登上那艘完好的海船,颇有眼色地放下专供贵人使用的舷笼主梯。
煜飏正要举足拾级而上,身后刘洪突然道:“为什么?”
煜飏停下脚步。
刘洪:“白花花的盐山你看都不看一眼,你到底为的什么?”
“不论你图谋何为,盐船行进界以时限,我已飞书传信,二十日内没有抵达北方港口,自有人追查。你所谋之事,早晚败露。”
煜飏笑笑:“多谢提醒,那我得抓紧。”
刘洪一愣,不放弃道:“此刻收手,我当无事发生。但若被我身后人知道了,任你天南地北,绝无活路。”
“到底谁这么厉害,说来让我害怕害怕。”
刘洪闭紧嘴唇不言。
煜飏冷笑一声。
“主君,我也去。”云甘跟上去。
“你们留下,等接应。”
司官们护送空车回京,差不多该被识破,他们会按计划丢弃马车,隐匿行踪,反身驰援。而长串嫌犯,绳之以法之前,得有人看管。不会功夫和只通粗浅拳脚的两位姑娘,自然难担此任。
但是,让主君孤身一人前往未知海岛,同非上策。云甘还想再争取,煜飏眼神制止了他。
煜飏又将温柔的目光投向甜穗,微微颔首以示安心,甜穗亦点头回应。
两人之间情愫涌动,显而易见,旁观的鲁枫宛狠狠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煜飏放心登船。
待登船完毕,船工冒出头,摇动轮轴收回舷梯。
梯子后突然闪现一轻盈素影,在梯子离地悬浮半人高的时候,敏捷跳了上去。海风吹拂长发,素影牢牢抓住栏杆。
“哦!哦!”面朝大海一面的葫芦串儿阵阵惊呼。
海船张帆,破浪起航的响声淹没了呼声,摇轮的船工只觉手沉了些,其他浑然未觉。
幸而煜飏弯腰进入船舱之前,捕捉到一丝殊音。
他走到船边,伸头往下看,甜穗紧紧抱住舷梯一侧的扶手,抬头冲他笑。
煜飏脸色陡然变了。
海风猎猎,稍有不慎,便是失足下坠。
瞬息间,煜飏手轻轻一撑,飞身越过船舷,揽住甜穗的腰侧,脚踏梯子轻点,一手抓住船沿借力,回转过身,抱着甜穗,滚倒在了地上。
“多危险你知道吗!”煜飏直起身,握着甜穗的肩膀,厉声道。
甜穗神色明朗,理所当然:“哪能让你一人冒险,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煜飏压住因后怕而狂跳不已的心,难得冲她发火:“以后不许这样!”
甜穗乖顺点头:“知道啦。”
尽管得了保证,煜飏心里依旧不安稳,手中的力气不减,仿佛只有将她狠狠揉进怀里,揉进自己身体里,才能稍稍安心。
甜穗任由他抱着,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轻抚着他的背,安慰道:“没事啦,没事啦。”
姝丽的姑娘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宽慰,清贵公子的焦躁逐渐抚平。
两人太过旁若无人,以致于没注意到那名吓得坐倒在地的摇轮船工,红着脸悄悄爬开了。
澄澈明净的海面,船主按照海航图轻车熟路向着小岛的方向行进。
“岛有多大,住着多少人?”恢复平和的煜飏询问船主。
船主比照罗盘最后确认一遍航向,用木楔卡住舵柄,老实回道:“不清楚,我们不让上岛,都是岛上的人来把东西搬下去。而且,我们很久没来了。”
煜飏:“很久是多久?”
船主心虚看了他一眼,“四个多月。。。。。。”
“正常多久送一次?”
“呃,每月一次。。。。。。因为几个月前突发一场海潮溢,海水倒灌数十里,淹了盐场,船只损毁严重。加上北方要货要得急,刘老大让我们先群力赶修好一只船,紧北边补货。跑近海的这只小些的,带着慢慢修缮,一来二去,就耽误了。。。。。。”船主声音越说越小。
“这么久没有补给,岛上的人没吃没喝,还能活吗?”甜穗忧心。
船老大小心道:“那么大的海潮溢,一个小破岛,人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所有人都沉默了。
忽然船身猛一震荡,似有木板崩裂声,船只缓缓停了下来。
船主奔到甲板上,吼道:“怎么了!”
一船工回喊:“触礁了。”
“怎么可能!走了多少趟的海路怎么会错!”船主冲到船边往下看,倏然愣住,青灰色礁石接连成片,突兀地耸立在茫茫海面。船体被死死卡住,纹丝不动。
他奔回操作舱,罗盘指针摆动不定。
“怎么会这样?”船主摩挲罗盘,惊慌不已。
煜飏和甜穗随后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船主双眼透着恐惧:“海神发怒了,我们要死在这里!”
浩渺无垠的海面,没有人迹,求救无门。
甜穗淡定道:“应该是海潮溢的缘故。海底岩层错动,含有特殊物质的区域形成磁异常带,影响罗盘磁针指向。”
从繁清县集市税政辩争,到六清寺选才用人论说,到海难缘由推断,煜飏已经习惯甜穗时不时语出惊人的言之有理。
跑海多年的船老大还在琢磨甜穗所言之意,煜飏嘴角微扬:“应该怎么办呢?”
甜穗定定思忖片刻,伸出手来,递给煜飏,“握一会。”
煜飏大大方方依言照做。
这边两人坦坦荡荡,给那边的船主看得,猛地老脸一红。
“劳烦您回避一下。”甜穗保持拉手的姿势不动,侧首道。
老船主“哎”答应了,走出门的时候心里还嘀咕:老了,看不懂年轻人的心思喽,大难临头还有心情腻腻歪歪。
而煜飏除了一句“那儿有凳子”没有一丝波动,全程乖巧极了。
两人挨着,并排坐在棂窗前的长条凳上,十指交扣,透过窗户看大朵柔软的白云,悠悠地飘。海天一线的碧蓝,载着云影,荡着碧波。
系统小花每一次萌芽、抽长、含苞、盛放,代表等级的数字砰砰长大一级。
甜穗从没有觉得哪一刻比此时更悠闲更有安全感。
惬意得简直想闭上眼,睡到地老天荒。
“你以后想在哪里生活?”煜飏忽然道。
甜穗睁开眼,满目蓝蒙蒙,用力眨了眨,道:“回家吧。”
煜飏若有所思:“繁溪县是个不错的地方。”
甜穗脑海里想的则是,不知她的世界里属于她的时间是否一直流逝。希望回去之前时间冻结,要不然真是可惜了一年店铺租金。
“你们会长生不老吗?”煜飏没由来又问一句。
甜穗疑惑:“怎么可能,凡体肉胎。不过人均寿命会久一些啦,医疗条件,生活环境,科技都在进步。我不能跟你多说了,虽然你算半个自己人,系统还是会警告的。”
她在系统红灯忽闪忽闪要亮定之前,闭上了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总觉得,咱俩似乎在某些方面上存在认知差异。”
煜飏扬眉:“物质还是感情?”
甜穗苦想了一会,啧了一声:“总之有些不对劲。”
煜飏忍不住笑开了,伸出空余的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甜穗怔住,抬眸呆看了他片刻:“我就说不对劲吧。”
煜飏心情很好。
“叮。”三十五级达成。
甜穗张开手指往回抽,纹丝不动。
她晃了晃手腕:“殿下?”
煜飏低头看了看,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缓缓松开了手,摩挲掌心余温,半晌低声道:“我有名字。”
甜穗没听清:“什么?
”
煜飏神色恢复如常,抬头:“算了,接下来怎么办?”
甜穗站起身来,煜飏紧跟着站起来。
“不不,你坐。”
煜飏停下动作,坐了回去。
甜穗走到他身后,牵住他的手贴在耳际,覆手捂住:“别动啊。”
再走到舱室的另一边,小声呼道:“兑换福祸相依卡。”
话音轻又柔,顺着煜飏微微张开的指缝流入他的耳朵。
“启用福祸相依卡。”
霎时,海船底部传来隐隐震动。
蹲在外面的船老大袖着手,看着甲板上被震翻个儿的瓢虫,疑惑地瞅了瞅舱室,唏嘘:“现在的年轻人呦。”
下一刻,船老大口中有伤风化的年轻人衣衫齐整从里面跑出来,突然站住,望向天边。
船老大也站起来看,原先晴朗的天色不知何时骤然黑沉,一道墨色龙卷风裹挟数十米水柱乘风破浪而来。
“抓紧!”
随着煜飏一声大喝,所有人就近抱住附近牢靠的栏住或梁柱。
甜穗暗道遭了,煜飏已将她拽入怀中,双臂紧扣,不留一丝缝隙地将她死死拥住。
霎时,天旋地转,一滴水珠落在甜穗脸上。她往煜飏怀里缩了缩,把自己偎得更紧。
不知过了多久,甜穗悠悠醒转。
环顾四周,发觉自己趴在舱室的桌子上。活动手脚胳膊肩膀,完好无恙,没有一丝伤口或不适。
跑到甲板上,船工逐渐醒来,一头雾水查看完好无损的身体和海船。
而煜飏负手而立,正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