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几,擅离职守的两人,顶着酒气冲脑的红晕,在监工头怒火的顶端回来了,不消说,被鞭子抡个半死。
“将人提远了打,血水脏了盐,怎么交货。”
一名身形极其魁梧的大汉架着胳膊走了过来,不算热的天气里,穿着短衫,露出的臂膀肌肉虬结硬实。
所有人立刻垂首,面露惧色不敢直视。
监工头将血淋淋的鞭子扔给旁人,冲过去愤愤道:“大哥,金婆子欺人太甚!根本不把您放眼里!绝不能再放过他们了!”
片刻,魁梧大汉声音沉闷如雷震:“我本念着同僚情谊收留她,哪知人心难测,好人难做。你带人,教她明明事理。一把年纪,还活不明白。”
监工头抱拳领命,招呼几人,抄上棍棒刀斧,气势汹汹出发了。
“你二人昨晚搬的货?”魁梧大汉问道。
云甘:“没错。”
大汉摆摆手,身后走出几名孔武有力的随从,动手将煜飏云甘二人绑了起来。
煜飏:“什么意思?”
“昨日金婆子刚把你们送来,当晚就出了祸事,巧得稀奇。”
煜飏笑笑:“我也正奇怪,一天倒一次霉不够,连着两次,看来当真时运不济,或者与你们八字不合。”
魁梧大汉审视看他:“你不像赌徒。”
“像什么?”
大汉目光锐利:“金婆子给你多少钱?”
煜飏回视:“我家书香门第,怎会给那疯婆子当爪牙。”
“谁说得准,那疯婆子蛊惑人心有一手,”大汉表情纹丝不动,对身边随从道:“船行之前,杀了祭海神。”
煜飏依旧不慌不忙:“我们好歹算精壮劳力,你与金婆子交恶,她不会给你送人来,再杀我们,你更无人可用。”
大汉根本油盐不入,示意将两人绑起来。
随从上前请示:“大哥,北边的货怎么办,先用小船顶上?”
魁梧大汉思考了一番:“岛上东西先送去,空出仓位装上货再送北边。”
“船小行得慢,一来一回来不及,要不然别管海岛,先送北边?”
魁梧大汉横了他一眼:“贵人刚来信询问岛上情况,里面的人到现在死活不知,怎么交代?你有费嘴皮子的功夫,还不赶紧把盐包收拾出来,回头好装船!贵人那边我自会禀报。”
随从赶忙躬身领命。
大汉写了两行字条,系于信鸽腿上,放飞出去。
单有一人对着绑在船上的煜飏云甘,比划挥舞锃光锃亮的大砍刀,研究角度,一人一刀,血溅白帆,红辣辣一道,才好看。
而即将丧命的两人皆是淡然自若的神色,甚至颇感兴趣询问:“船夫什么时候来?船何时出发?”
魁梧大汉冷眼不语,这时一阵马车声传来。转眼即至,在大汉面前嘎吱嘎吱停了下来。
车里下来一人,发髻一朵大红花,眯眼笑着,面皮皱在一起,好似一朵褶皱花。
煜飏眼睛眯起。
“刘洪兄弟,你在呢。我还想你要是不在,我这礼给你送哪去。” 金婆子笑得和善。
名为刘洪的魁梧大汉眉头动了动,“你怎么来了。”
“嗐,还不是我两个蠢材手下,嘴笨缺心眼,听说昨日惹兄弟们不快。回去就被我狠狠骂了一通,今儿一早寻了两只白羊来赔罪。若不是刘兄弟出手相助,我金婆子哪能从大火里脱身,又得了赌坊的好差事,贵人对我也稍加宽宥。刘兄弟,两只白羊,绝顶货色,请兄弟们海涵。”
煜飏嘴角微扬,对金婆子的这一出子讨好亦有些出乎意料。
金婆子见刘洪不说话,当他接受了,喊人拿货。两名昏迷的女子从马车里搬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金婆子一边费力蹲下,将落在女子脸上的头发拨到两边,露出姣好白皙的面容,一边解释道:“原本昨天能送一只的,偏有黑羊乱事。还好我留了个心眼,让人跟了上去,您猜怎么着,一只变两只!外来户,家里没男人,无依靠,您安心享用,绝无后患。不过一点,别让她们和昨天来的两只黑羊单独相处,一家子,没一个实心眼,凑一起容易裹乱。”
刘洪:“你说的是,那两人?”
金婆子顺着刘洪的眼神,抬头往船上看,对上眼神,浑身一震。
昨日从进门到输个精光,全程从容自若的男子,此刻被绑在桅杆上,眼中的寒意如冰封利箭,似要刺穿她的喉咙。
金婆子倏地撤回目光,缓了一会,一身冷汗,咧了咧嘴:“他俩怎么惹怒兄弟?”
金婆子不自在的神情让刘洪的疑心愈发加重,他对两者联手毁了盐和海船,欲害他不能按时完成差事更加笃信。
“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
金婆子一头雾水:“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刘洪看她。
金婆子哎呦一声:“天地良心,我若对兄弟有二心,天打雷劈!我的命兄弟救的,再生父母不为过,我怎么可能坑自家人。他们到底犯了多大的祸事,竟让兄弟对我生疑?”
刘洪慢慢道:“我知道蔡拐头是你安插在盐场的内线,偷盐卖给黑市。也知道你送筹码引诱我手下去赌坊赌钱,然后设陷阱让他们血本无归。这些小动作,我当你贪财,本性难改。可毁我船和货,妄图让我失去贵人信任,未免有些欺人太甚!我念同僚情谊,救你一命,你恩将仇报,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桩桩件件见不得光的手段被当众抖落,金婆子脸上乍青乍白,根本挂不住。
半响,干笑一声,勉强道:“没想到刘兄弟对我芥蒂如此之深,什么蔡拐头,没影儿的事。”
“蔡拐头招认了,人我杀了,偷盗私盐,算扯平。你诈我兄弟银子,又该怎么算。连同船只修理,运盐误工,是不是该清清账?”
听到得力手下被杀,金婆子面沉如黑云,牙齿嘎嘎作响:“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牵扯到人命,那就绝不是口舌之争那么简单。道上规矩,以牙还牙,以血见血。
“婆婆,婆婆!”一阵急促的叫喊打破箭在弦上的蓄势待发。
一个十一二岁大的青头小子远远奔了过来。
他扎到金婆子脚下,头冒大汗,气喘吁吁:“婆婆,家里,家里出事了!”
金婆子揪住他的衣领,喝道:“怎么了!”
年轻小子抖抖索索看向刘洪。
刘洪面无波澜:“我让人砸了你的赌坊。”
金婆子彻底勃然色变:“亏我一早给你送礼,你竟抄我家!”
刘洪:“你毁了我的货和海船,我砸你赌坊,很公平。”
金婆子尖叫:“血口喷人!谁砸了你的船!老娘明人不做暗事,什么时候背后捅过刀子!倒是你们,我家好孩子给你们送劳力,反被你们指着鼻子骂!现又毁了我的赌坊,当婆子我好欺负!”
刘洪冷冰冰盯着看她,丝毫不为她的辩言所动,声音轰隆:“别忘了,贪生怕死,勾结外人,烧了隐珠馆,害你抱头鼠窜的也是你家好孩子。你家孩子好,怎么没孝敬你享天伦之乐?一把年纪,为一点蝇头小利,脸皮都不要了。你要老老实实只算计点小便宜便罢了,砸我饭碗,想都不要想!”
一把年纪四个字,简直将金婆子的逆鳞踩在脚下来回摩擦。
她的怒吼穿天入云:“刘洪,我与你势不两立!”
猛扯下大红头花,狠狠摔到地上,喊道:“孩儿们,给我打!”
东岸成片的青灰岩石后面,随即窜出十来人,举着大刀,朝刘洪和他的手下冲去。
刘洪冷嗤一声:“还敢说只来送礼?”
他手勾如鹰爪,直取金婆子命门,藏在马车底部的厮役跳出来,举刀挡开。
霎时,白沙沙的海滩,一片血肉混战。
海船上,奉命杀人祭神的喽啰紧张地双手握刀,犹豫要不要下船支援,忽觉后颈顿痛,两眼一黑,晕倒了。
桅杆上原本紧缚的两人,消失踪影,绳索断落在地。
昏迷不醒的甜穗和鲁枫宛先后被两人救起,妥善安置在一处僻静角落。
“你们走吧。”
械斗中惊慌无处躲避的劳力们,被斩断手脚锁链,清出一条生路。
气度威仪不凡的男子,寥寥几句,叮嘱赌钱的不可再赌。家有赌徒的,家也无需回,如有难处,府衙求济,自有人替他们安排。
潦倒迟钝的劳力们慢慢反应过来,杂乱无章地道谢,匆匆忙忙逃了。
刘洪见人尽数逃走,稳如泰山的表情终于持不住,大喝道:“就知道你们一伙!”
金婆子也看见煜飏脱身,下意识瑟缩,直觉不妙。她的直觉奇准,助她渡过多次难关,此刻,除了拔腿就跑,想不出第二条路。
市井流氓的一点拳脚功夫自是不够看,刘洪和其随扈稍能抵抗两招,却也不过两招。
须臾,金婆子马车里装载的一摞绳索将所有人串联成串,不拘帮派,仇人亦可相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歪倒在沙滩上鬼哭狼嚎,包括直觉奇准却没能跑掉的金婆子。
云甘从她袋里搜出解药,喂给甜穗和鲁枫宛。须臾,两人慢慢醒转。
鲁枫宛双眼迷离:“我怎么了?”
甜穗则惊看一会扭着s型,一会扭成b型的长串葫芦,抽象至斯。
刘洪堪比定海神针,双手缚身后,盘腿坐着。无论身边的串串如何打滚,扭曲,头撞,脚踹,岿然不动,但是,他的怒火在稳如磐石中一点点蓄积。
“你们到底何人?想做什么?”
金婆子神神叨叨念叨,要不是双手被绑住,恨不得抽自己巴掌:“早知他不是一般人,早知该放他走。偏要贪一点小钱,贪出事来。屡教不改!屡教不改!要完了!要完了!”
煜飏抱着手臂,闲看热闹:“说说,你们为谁私贩海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