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舍外面看不大,里面回环曲折,挤满了赌徒,一张张赌桌前唾沫四溅,面红耳赤,妄图一局荣华富贵。
金婆婆亲自将煜飏三人引至一张空桌前,“大小还是单双?”
煜飏:“大小。”
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
金婆婆亦放上同等赌资,拿起骰盅摇了起来,啪,扣住,看向煜飏。
煜飏:“大。”
骰盅揭开,三枚骰子十二点,大。
甜穗欢呼:“太好了!”
几轮押注,煜飏皆精准猜中,面前的银钱堆成小山。
甜穗:“哥哥,差不多可以了,咱回吧。”
煜飏甩开她的手,眼神根本离不开骰子,“这才哪到哪,继续!”
甜穗哀求:“哥哥,求你了,咱们见好就收吧。”
金婆婆慢慢晃着骰盅,开口了:“小姑娘,好手气不是想有就有的,可别不懂事,给你哥哥找晦气。”
又对煜飏道:“公子,要不要赢把大的,让妹子安心。”
煜飏眸光一亮:“好,全押,大!”
“哥哥!”甜穗急声。
骰子撞击的盅壁的清脆声戛然而止,骰盅缓缓打开,金婆婆笑嘻嘻将银子全拢了过来,“五点,小。”
煜飏狠狠锤了下桌子。
“公子莫恼,手气你来我往再正常不过,下把赢回来就是。”
煜飏烦躁道:“全输给你了,哪还有钱下一把。”
略一思索,又道:“不若,先赊账。”
金婆婆笑了:“公子这话说得可外行,我这小门局口哪有赊账的规矩。不过,倒是有个法子能济公子难关。”
煜飏眸光发亮:“什么法子?”
金婆婆目光移向甜穗,脸挤成一朵褶皱花:“人做赌资。”
煜飏敛起神色,淡淡道:“人怎么做赌资?”
“一人抵十两。赢了,二十两银子归你。输了,姑娘跟我走。”
一丝厉色从煜飏脸上一闪而过,片刻,他似笑非笑道:“我妹妹不行,八字不好,做赌资影响我气运,弟弟可以。”
“男子价低,只值五两。”
眼前这位公子,上一刻还兴致勃勃定要赢个子丑寅卯,此时却突然冷了下来。不知触到了哪一点,脸上虽带着笑意,莫名给人一种森然之感。
煜飏:“可以。”
公子的弟弟十分乖觉,主动站到赌桌子中间,扮演赌注。
“大。”
“公子很喜欢押大啊。”
盅开,三个六点,最大的点数。
煜飏伸手去拿银子:“承让了。”
金婆婆反手将银子按住,笑笑:“三个六,豹子,庄家通吃。”
煜飏淡淡一笑:“还有这规矩。”
金婆婆:“三个一,三个六为豹子。公子多来几次就知道,我们家一直这种玩法。还继续吗?”
赌桌对面的年轻人面上未出现一丝慌乱,气定神闲道:“当然,感觉正好,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金婆婆又看向甜穗:“那,这次的赌资。。。。。。”
“我本人能多值几两吗?”公子皮笑肉不笑道。
金婆婆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笑道:“好说好说。”
谈不谈价的最终结果自然没有分别。
不一会儿,破落公子坦然接受了连本人都输得干净的现实。
金婆婆再次提醒还有一人可为赌资,破落公子却将妹妹赶了出去。
“我们兄妹缘分已尽,你走吧。”
“哥哥,别抛下我!” 妹妹伏地长哭,悲戚不已。
哥哥厉声喝道:“滚!要不是你挡了我的气运,我怎会输得一干二净!”
妹妹泪眼婆娑,捂脸转身离去。
金婆婆却看得清楚:“赌坊里多是卖妻儿卖手足至亲,公子倒真是个好兄长。”
一直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云甘突然开口:“那我算什么?”
煜飏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算我喜欢你。咱兄弟俩上天入地,一直一起。”
云甘波澜不惊:“受宠若惊。”
煜飏对金婆婆道:“你有所不知,我这个妹妹生错了时间和性别,合该与我互换,她与我做兄长。将我管得死死的,说三句吵两句,非要与我对台戏,毫无女子的温柔贤淑。这不让做那不让去,横竖瞧我不顺眼,颐指气使,喘息都是错。你说,我的气运能好吗?财神爷见了,吓也被吓跑了。”
金婆婆听得云里雾里:“你说的,是妹妹?”
煜飏吁嗟长叹:“你没有妹妹你不懂,总之,总算摆脱了。”
他捋了捋衣袖,“接下来什么安排?”
金婆子呵呵两声,拍了拍手:“带走。”
收债的不急,欠债的急,什么世道。
两个壮汉随即将煜飏云甘从后门带了出去,渔夫打扮的厮役立刻扔下手里的花牌,一人迎了上来,一人去树下牵马车。
迎上来的那人道:“就黑羊?不是还有一只白羊进了门?”
一壮汉一边用粗绳将煜飏二人手脚捆住,一边回道:“别提了,有总比没有强。”
绳子太紧,煜飏提议松缓一些:“我们心甘情愿认赌服输,不会跑的。”
大板车上竖着两只巨大的木桶,壮汉将他二人塞了进去,“话别说太早,等到了地方,你们还能说出甘愿,不是疯子就是傻子。嘴巴堵上!”
木桶盖子合上,黑暗中颠簸了许久,隐约海浪的声音传来,马车缓缓停下。
重见光明,入目所见的便是整齐如棋盘的白花花的盐田,炉烟袅袅的盐灶,咸湿海风致使皮肤黝黑,弯腰奋力锄盐的苦力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褛,面目僵硬无神。
一名监工模样的人悠着皮鞭走了过来,打眼一瞧,十分嫌弃:“又是黑羊。”
押送的厮役道:“谁叫你们用人用的狠,补的还不够你们废的。今儿两只精壮,够你们使唤一阵。”
监工道:“活要干,哥哥们心里的燥热也得疏解啊。跟婆婆说说,不论皮相,先搞几只来,我们还不知道金婆婆的本事吗,行家里手。”
“你以为集市买菜,要什么有什么!先前给你们送了多少次白羊,你们用着不爱惜,非将人折磨死了。搞得乡民害怕,但凡有点良心,都不敢拿自家女子抵债。有就不错了,行了,银子先结!”
监工骂骂咧咧扔给他一个指头大的银疙瘩。
厮役脸色蓦地黑了,甩手砸了回去:“什么意思!这么少!过分了!”
那监工丝毫不俱,反讥道:“有就不错了,一个叫花子挑起食来。”
“你!他妈的找死!” 厮役怒火爆冲,重重挥出拳头,却被对面面带嘲笑挡下。
正当他要出第二拳时,两人激烈的争执引发其他监工的注意,他们提着棍棒自四面缓缓聚拢。
另一名厮役见状,拉开同伴,劝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僵持片刻,厮役极其不甘心地放下拳头。
另一人赶忙捡起银疙瘩,拽走同伴,甩起缰绳,驾车离开。
身后监工大声嗤笑:“要不是我们大哥赏你们口饭吃,你们连同那金婆子不知道饿死在哪条道上,要饭的叫花子!回去问问金婆子,我们老大说东,她敢不敢往西!”
“看什么看,干活!”
被迁怒的劳力们弯腰塌背,一铲一铲垂头干活。
“你俩,把那一堆,运船上去。”
煜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一麻袋一麻袋的盐堆积成数米小高山。需得负重趟过海水,踩着脆弱的薄板,才能将整座山的盐运上三丈高的海船。
两名手无缚鸡之力,空有一副人高马大皮囊,声称饿了好几日的娇弱男子,连拖带推,走一步歇三步运送盐包。磨磨唧唧,半日成果寥寥。
其他人天晚收工,留下两名监工盯着干活。
“快点,长得人模人样,干起活来老牛拉破车的!”
云甘盐袋一扔,略僵硬捂着头,“实在头晕眼花,爬不上大船,能不能换个小点的?”
海边浅滩停靠的海船,除了搬运的一艘,还有一艘停在稍远处。
监工瞟了一眼小的那艘,嗤一声:“你们倒会挑,那种小船屁用没有,凑合跑跑近海,远路还得大家伙!行了!赶紧干,甭废话!”
煜飏与云甘二人相视一眼,手中的动作更慢了。
实在进度缓慢,监工慢慢在昏昏欲睡中丧失耐心,盐水里将皮鞭正反面浸透,“我怎么觉着你俩故意偷懒呢。”
鞭子即将甩过去,煜飏突然看向地面:“银子。”
两名监工顿时眼睛圆睁,争先恐后奔了过来:“哪里哪里?”
果然一枚银块躺在盐堆里,闪闪发光。
一人抢先捡起来,往衣服上蹭了蹭,往口袋里塞。
被另一人钳住手,警惕道:“我先发现的!”
“我先拿到的!”
“不要脸,你竟然想独吞!”
“我掉的银子,就是我的!”
两人你抓我我抓你,双手扭曲交错,谁都不软。
云甘插口道:“平分。”
那两人异口同声啐道:“休想!”
复又对上眼神,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
半响,紧攥着银子的人道:“平分就平分,我回家剪开,称好拿来。”
“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剪少一钱,放我这里!”
“做梦!”
云甘又建议:“花了吧。”
那两人奇怪地看看云甘,又看了看对方。
“也行,一顿花酒一起喝。”终于两人达成一致。
“不搬完不准睡觉,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们威胁一番,摇头晃脑离开了。
人一走,煜飏云甘便扔开盐包。
煜飏示意远处海船,两人一前一后脚下轻点水面,飞身轻巧登了上去。
海船内部构造相同,船舱堆满物资,皆是薪米布帛,瓜果菜蔬等日用之物。
他们继续搜寻,舵楼的箱子里发现一张海航图,南方一口岸和东南方向距岸不远的一个小岛用红圈标示了出来。
煜飏拿着航海图,有了主意。
翌日清晨,疲惫的劳力在监工的驱赶下脚步沉重走向盐场,倏然。所有人停住了脚步。
本在队伍后面悠闲的监工头,见队伍突然停止,甩着鞭子挥开人群,走到前面,猝不及防看见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上百个封装海盐的麻袋被一个不剩地划开,白花花的盐粒散如沙河,浸泡在海水中。
监工头目眦俱裂,猛冲到船前,只见拳头厚的舷板被撅开巨大的窟窿,长着黑嘴的船底舱室沉在浅滩,歪歪斜斜。
地上躺着两人,昏迷不醒。
“去,泼醒!”
一人提桶灌满海水朝二人走去。
要泼未泼之际,两人不约而同捂着后颈醒了过来。
带到监工头面前,被斥问昨晚发生的事。
云甘认真回忆,他们正老实干活,黑暗中突然窜出几人,手持尖刀,对着盐包一通乱刺。他们上前阻拦,反被打晕。
“贼人长相?”
云甘努力回想:“两人身量高大如山,两人渔夫打扮,麻布覆面,看不见长相。”
与金婆子狗腿子装扮无异。
监工头冷冷一笑:“欺负到老子头上了!去,请大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