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挖出一根,个头有些小,甜穗弯着腰,循着木香生长的走势,往林子里面走。
正埋头探寻,忽然被煜飏一把捞起。
未等开口相问,煜飏虽依旧肃着脸,语气已缓和:“你这样的速度,要找到什么时候?”
腰间拔出匕首,手腕转动,眨眼之间,数枚木香根落在手中。
“够用吗?”
甜穗顺着他眼神的引导往树林深处看去,似有人影耸动,顿时了然。
配合道:“够了够了,走吧。”
鲁枫宛见两人肩并肩回来,凑近说话,十分亲近,更觉腹部凉气翻滚。
那两人言谈的并非风花雪月,甜穗低声问:“什么人?”
煜飏:“除了萧胜羽派的还能有谁。”
甜穗脑海中登时浮现,萧胜羽瘫在椅子上,认真编稻草麻花的情景。
“难道是,他们见派来杀万夏姑娘的人没有回去复命,猜到我们得知康王钳制官员的手段,担心我们找到金婆子,破了他的局,所以杀我们灭口?”
“不是,”煜飏摇了摇头:“其一,万夏得知官吏眷属遭囚受胁是偶然,萧胜羽高高在上,万夏不够资格入他的眼,他自然不知有一小角色知晓他设局关键。其二,为何康王总能逃脱罪责?”
甜穗道:“狡兔三窟。”
煜飏微笑:“有人替他筹划,下令,联络,善后,即使暴露,也牵连不到他。西南和南方道台从未与康王联络,他们联系的,只有康王母族文家和康王幕僚吕征。没有坚实证据,康王完全可以狡辩幕僚假他的威势逞私。而谋杀皇子性质却大为不同,皇子相争是权力相争,一旦暴露,多少替罪身也无用,无人有资格替他背锅。所以,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他不会堂而皇之动手杀我们。他只是试探。”
“试探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煜飏颔首。
甜穗很难想象,稻草编麻花的呆子长个狐狸脑,玩起心眼子很在行,又或是,他身边挤满了狐狸帮手。
“既然幕僚知道内情,何不从他入手,让他反戈告发?”
煜飏摇头:“吕征是文家养子,祖上有亲,不会反戈。”
甜穗想了想:“一刀杀不死,那就多杀几刀。左一刀,右一刀,不知何时会来的下一刀。等到害怕成为常态,自以为是的掌控一条条失控,他会崩溃,就会露出破绽。”
不谋而合,煜飏露出意外又称赞的神情,赞同道:“断了两条走私线他一定气急败坏,再断了他对官吏的钳制更会暴跳如雷。等他做出非常规的动作,便是我们的时机。”
煜飏数次笑容清清楚楚落入鲁枫宛眼中,她心里的小人已经暴跳如雷。
未等发作,先听煜飏对云甘道:“云甘,你先行前方探路,如有异常迅速来报。”
云甘抱拳受命,策马离开。
又听煜飏道:“上车。”
此话却是对她说的。
煜飏上了马车,将手递给甜穗拉她上车,紧接着,又递给自己。鲁枫宛第一次触碰到煜飏的体温,简直快乐得快要晕过去。
长鞭呼啸,鲁枫宛尚未坐稳,马车便扬蹄飞奔。
好不容易,她狼狈地爬起坐下,马车又猝不及防迅速刹停,害得她一屁股跌坐地上。
没来得及张嘴抱怨,煜飏温暖的手又牵上她的手,同时扶住她的胳膊,搀她下车。
身形未稳,马车疾驰略过,扬起的气流将她带转一个圈,一头栽倒进灌木丛中。
正要挣扎爬起,一个力按住她的肩膀,甜穗压低的声音传来:“有人来。”
鲁枫宛便保持四仰八叉的姿势,睁眼望天。
未几,几道马蹄声响起。少顷,蹄音远去,甜穗将她扶了起来。
甜穗的头发上挂了一片极小极细的碎叶,煜飏轻手摘去。
抱有期待的鲁枫宛等了半响,只等到爱慕对象的目不斜视。她鲁枫宛什么人?坚强女人!猛一甩头,头发垂下,罩住脸面,自己动手摘杂草叶片。
甜穗:“我帮你。”
黑发后的鲁枫宛恨恨道:“不用!”
甜穗抿了抿唇,收回手。
她看了看无动于衷的煜飏,看了看怨气四溢的鲁枫宛,可惜了一番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没一会儿,本该前行探路的云甘策马折返,身后跟着两匹马。
鲁枫宛十分不易将身上的草叶择干净,一肚子气尚未纾解,又被催促上马,十分烦闷:“我的马车呢,煜飏哥哥,我们到底去哪儿。”
“东南海滨。”
甜穗不会骑马,自然同煜飏共骑一乘,鲁枫宛江湖儿女,驭马小事,然而,此情此景,如何驭得。
她喊道:“煜飏哥哥,我胃疼,一个人骑不了马。”
煜飏对怀里的人低声威吓:“动一下试试。”
甜穗瞬间静止,收回下马的心思。
煜飏满意了,这才道:“云甘。”
云甘翻身下马,邀请:“鲁姑娘,请。”
鲁枫宛剜了他一眼,拽过另一匹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车队按照既定线路往京城驶去,煜飏几人则往东南沿海疾驰。
萧煜飏派来跟踪的人老实跟了车队几日,终于发现不对劲。
马车里的三人鲜少露面,偶尔身着裙裾的女子下车休息,那背影,远远看着,也能看出宽阔的肩膀,僵硬的小碎步,薄纱下略显结实的手臂肌肉。
碍于护卫车队的武德司司官们皆是一顶一的高手,跟梢的尾巴始终不敢正面求证。几日苦心挣扎之后,终于鼓起勇气,装作山匪拦下马车。谁曾想,司官们登时弃车各自扬长而去,而马车里窜出粉衣汉子,挥一挥衣袖,轻巧纵身飞走。
探子踹开车门,除了几套男女衣服,空无一人。
他们胸口发凉,忙快马加鞭进京禀报,萧胜羽母亲文贵妃得知却放声大笑:“快,快去北境告诉我哥哥,诱敌计成,速做筹备,待敌入瓮,勿生差池!”
文氏家主文严亲入北境,携盐私贩,故作引诱,布下陷阱,等待萧煜飏入局。
而萧煜飏确实探得文氏北线私贩,究其罪证,更为封堵败权星解的第三条密道,遣派顶天和数名精锐前往北境。
所以两厢,殊途同归。
煜飏四人按照翟自义提供的线索,于青葡县水围村找到了金婆子。
长相与万夏画的一样,头油发亮盘一朵牡丹发髻,碗大红花装点。
提着酒壶一吊肉,腰间的吊钱叮当作响,从农舍伪作的赌坊里出来,慢悠悠晃着。
“金婆婆,好手气啊!抓了几只羊啦?”村里一人同她招呼。
金婆婆笑嘻嘻,脸上松垮的皮肉挤在一起:“还行还行。”
那人又道,话里透着酸:“大家乡里乡亲的,带我们也发发财。”
金婆婆依旧笑容满面:“发财简单,婆婆这里还有好几只羊的空缺。”
那人脸色骤然变了,忙摆手:“我还想多活几年娶个婆娘呢!再说,我这皮糙肉厚的粗汉子,您哪能看上。”
金婆婆嘿嘿道:“白羊黑羊一样喜欢!孩子,这世道,说不准,混不下去了,来找婆婆,婆婆给你一碗饭吃。”
那人赶忙走了。
“白羊,黑羊?赌注吗?”甜穗疑惑。
“捉来问不得了。”鲁枫宛要冲上去,被云甘挡了回来,她瞪眼:“拦我做什么!”
煜飏:“换身衣服再来。”
客栈,鲁枫宛两指捏起桌子上的一堆破烂衣服看了看,嫌弃扔开,“我不穿。”
煜飏已经换上一套缀满红黄蓝绿布丁的破布衣衫。
甜穗拣了一件还算干净的灰布衣裙换上,随手折了一根树叉当发簪。
煜飏展开衣袖,似颇为满意,随口道:“金婆子身后牵扯多少,还不清楚,不能打草惊蛇。”
鲁枫宛:“和破衣服又有什么关系?”
云甘也换上一身粗布短衣:“金婆子赌牌的地方是个暗坊,进赌坊的人,大都面色萎靡,形容颓丧。我们贸然闯入难免惹人侧目,只有走投无路,抱着一赌翻身愿望的落魄流民,最不容易让人生疑。”
鲁枫宛一脸难色:“可这实在是。。。咦,脏死了!”
煜飏:“你俩留下等我们回来。”
甜穗看了看煜飏二人,欲言又止,话滚嘴边几番,终于道:“可你们,看起来并不像流民。”
即使穿上乞丐衣服,依然掩盖不了煜飏茂林修竹的气质。挺直的脊背,从容的神态,举手投足见流露出的矜贵,哪里像流民。
云甘亦是耿直如松,一身浩荡正气。
“带上我吧,比较可信。”甜穗瘦瘦小小,几日疾行,吃睡不宁,脸色不佳,颇有些逃荒者的风范。
鲁枫宛不想让她和煜飏共处,劝道:“咱们别去添乱,赌坊不是什么好地方,脏又乱。万一出事,煜飏哥哥还得分心照顾我们。”
于是,只煜飏云甘二人,往赌坊去。
两人一走,鲁枫宛捂着鼻子,“还不赶紧换掉,臭死了。”
甜穗半个身子出了门:“我上街买点吃的,穿破点,旁人瞧我可怜,说不定能多给。”
鲁枫宛口中什么便宜都占的市井小民甜穗,脚步一转,跟着来到金婆子的赌坊。不出所料,煜飏他们被堵着,没能进去。
小小赌坊,两名魁梧汉子守门。前来光顾的赌徒,有的直接放行,有的盘问很久也不让进。
“别人能进,我们为什么不能进?”
云甘语气平静,甚至可以用礼貌来形容,丝毫没有嗜赌人的焦躁和疯狂,更加引起守门人的怀疑。
“你们,奇怪。”
甜穗噗嗤笑了,难为两名性情端庄,做事横平竖直的公子哥儿。
演戏而已,多年追剧的经验,此刻派上用场。
“哥哥,怎么又赌!难道非要把妹妹逼死才罢休吗!”
甜穗一阵弱柳扶风,跌跌撞撞直奔向煜飏,抱住他的胳膊,眼含悲戚。看似举袖抹泪,实则使了个眼色。
煜飏看得分明,怔了一下立刻佯怒,拂开道:“你懂什么!今日祥云聚顶,金光大闪,我们马上要翻身,咱家家产转眼就能赢回来!”
“哥哥,你好糊涂啊!宅子输没了,家产输没了,好不容易逃到此处安顿下来,怎么就不能安分两日?”甜穗顺势侧身歪倒在地上,嘤嘤凄凄。
煜飏亦配合:“我今天感觉特别好,真的,信我,今天一定能转运!”
“怎么了?”门外的喧扰将金婆婆引了出来。
一大汉垂首:“来了两黑一白,黑的两只有些奇怪,生面孔,自称流民,看着不像。白的一只倒还可以。”
金婆婆从上到下将甜穗扫了一遍,又看了两眼煜飏,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让人进来。”
甜穗抱住煜飏一只腿闭眼哭嚎,十分敬业:“哥哥,不要哇。”
金婆婆笑道:“姑娘,你也进来玩玩,咱家风水好,许多人一次就能翻身。”
甜穗见好就收,怯怯道:“真的能翻身吗?”
“当然!”
甜穗心里高兴,面上演出几番挣扎,终于,三人进了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