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飏一扇劈开二人,“给你两个选择,一,说出幕后主使,我饶她一命。二,她死。”
这话给卓显吓得不轻,他被口水呛住一阵猛咳。半天缓下来,憋红脸,嘴唇抖动。
“大人,没关系的,夏儿微贱,遇见大人此生足矣,大人不必因我为难。”
卓显又一阵大恸,犹豫半响,嗫嚅:“殿下,我自知死罪难逃,但下官的家人无辜。望殿下救出下官的夫人三个妾室和一个孩子,放万夏一条生路。”
煜飏起身:“等你入了地府,问问我送下去的人,同我讲条件是什么下场。”
顶天双手握住长剑,拉开马步,长喝一声:“送二位!”
卓显抱着头,匍匐抖声喊道:“吕征!全是吕征指使!”
顶天嗤道:“从五品刑部员外郎指使三品大员,卓大人,您当的是高乾官职?”
卓显小心道:“下官家境贫寒,历经艰辛到达京城科考,却因钱财被偷,差点入不了考场,幸得文家赍助才得以读书应仕。”
“康王母族,文氏家主文严吗?”煜飏问道。
卓显点头。
煜飏:“你替文家做事,文家保你仕途顺达。你没怀疑过,从钱财被偷,就是一个局吗?”
卓显苦笑:“殿下,荣华富贵迷人眼,真相如何不重要,好前程总要付出代价。”
“所以,为荣华富贵,你要替康王隐瞒?”
“殿下,从始至终,只有吕征和文家,没有康王。道台府西园有株海棠树,树下埋着个箱子,里面装着一些往来书信,您看过就知道了。”
卓显磕头:“大人,下官的家人当真无辜,什么都不知道。您大慈大悲济世心,救救他们。”
“济世心,”煜飏似乎在品味这两个词的含义,冷笑一声:“那是什么。”
说罢,起身出了牢房。
卓显仍在悲号哭喊。
顶天抱着剑,挡在他面前,“卓大人,省省力气,嗓子喊哑了,还怎么交代。”
卓显抬头,一脸碎裂:“那。。。那下官家人。。。”
“你家人命是命,那些被你害死的灾民,他们没有家人?他们的命不是命?板子不打自己身上真是一点不知道痛,呵,忒!什么东西!”
煜飏坐院里喝着茶,甜穗抱着一摞书册走了过来。
“殿下喝茶没点心怎么成?”
煜飏替她斟上一杯,茶香氤氲,与身边人身上淡淡的松果香缠绕交融,十分好闻。在牢房里沾染的些许戾气,渐渐散去。
“顶天审问道台,云甘捉拿嫌犯,我偷点懒。”
甜穗笑笑:“道台交代了?”
煜飏抿一口茶:“我们的道台大人是个百年难遇的痴情种,身边有个小妾,十分宠爱。”
甜穗点头:“伉俪情深。”
“他另外还有一位原配夫人并三个小妾和一个十几岁大的儿子,被人捉住以此拿捏。而万姓小妾假死逃脱,想将他老婆孩子救出来,反逼失去把柄的幕后主使救下卓显。”
甜穗咋舌,第一反应也是:“这伉俪情深忒多,不过万夏也算有情有义。”
“卓显可配不上这份情义,一人叫挚爱,见一个爱一个,能真吗?”
煜飏平日明月风清,仿佛世界万物皆不入眼。突然谈论起情义,露出一点真情实感,甜穗暗觉有趣,有心引他多说:“你说那道台大人见着一个觉得好,见到第二个也觉得好,见到万姑娘又觉得她才是真爱。那到底谁是他真正爱的人?”
“谁都不是,他最爱自己。爱一人眼里容不下其他人,又怎么会姬妾成群。”
甜穗再赞同不过:“他爱的只是一个新鲜感。可惜万姑娘对他的一片真心,要不然不会对一个年纪能做她父亲的人,死心塌地。”
说话间她突然想起劈腿的负心男,一边说着爱她一边劈腿其他女人。当初她怎么会觉得非那人渣不嫁,三心二意的垃圾怎么能让她觉得,不嫁给他自己就会孤独一辈子。孤独一辈子又怎么样,总比遇人不淑强百倍。当初自己什么脑回路,真是猪油糊了心,沙子迷了眼,脑子生了锈,热水烫了嘴。
感慨万千,失笑摇头。
“怎么了?”煜飏问。
“没什么。”甜穗冲他一笑,大方明丽。
煜飏未移开目光。
甜穗觉察到他的视线,微睁眼眶,以示问询。
有那么一瞬间的感觉,眼前人的模样熟悉又陌生,自己竟未曾仔细端详过。峰眉高鼻,丹凤锐眼,俊朗骨相林梢皎月一般。心流莫名涌动,酥酥麻麻,微微颤颤。
一时失了察觉。
直到远处传来故作的咳嗽声,她慌忙撇过眼神,连带对面的煜飏蓦然局促。
顶天拿着卓远的供词走过来,目光在二人之间兜了一圈。
“主君,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煜飏径直接过,一目十行扫视。
说上文无人接下句,顶天倒不尴尬,主动自问自答:“好消息是找到卓显说的书信,坏消息是那些书信确实是吕征的字迹。主君,我们又要抓空。”
甜穗不解:“吕征是康王的幕僚,有什么不一样吗?”
顶天晃动手指:“天壤之别。千万别小瞧康王移花接木颠倒黑白的本事,上次走私案,我们捉住西南道台,也证明私盐从淮芦盐场偷运出去,康王硬说他监管不力,不知官盐被盗。皇上信了他的鬼话,只治他监管不严之罪。除非犯罪当场将他拿获,即使康王身边人全下大牢,他一根汗毛都伤不着。狡兔只有三窟,他有八百替罪身。”
甜穗直言不讳:“皇上如果肯下了令彻查,将他王府和他身边人查个底儿朝天,不可能找不到勾连的罪证。”
顶天对她的胆大包天什么都敢说,伸出大拇指,“彻查?不存在的。咱武德司的人刚在康王府站稳脚跟列好队形,下一刻就被召回。休想别人动他宝贝儿子一根手指。”
“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方向?”煜飏道。
两人齐齐看向他,一丝颇有兴趣的神色在煜飏脸上显露,他道:“我们一直想用人证物证侧面证明萧胜羽的问题,可他藏得深,顺藤摸瓜这条路行不通。不如直捣黄龙,从他身上入手。如果康王发现他攥在手心的傀儡线一根根截断,会摆出什么表情。”
甜穗:“会犯错。”
顶天亦兴奋:“那不得发疯。”
主君终于要认真起来。康王和文贵妃三番两次不知轻重,触动主君逆鳞,早该付出代价。
高兴了一会,顶天突然又想到:“断了走私线,粮食追回来,贪官抓了,只可惜道台府烧得一干二净,户籍名册没了,各县的情况咱还是不清楚,没抓没挠的。主君,下一步咱该往哪儿迈?”
未等煜飏说话,甜穗清了清嗓子,将面前的一摞文书扶了扶。
顶天注意到:“这是什么?”
“哦,那个,”甜穗道:“好像是户籍文书,不知是谁放在了后院。”
“真的假的?”顶天带着疑心翻看,越看越激动:“主君主君!真是各县的户籍文书!记载详尽,与咱们先前掌握的几个县的实情也能对得上,可太好了!可是,谁给的呢?书阁的密室明明没有解开就被大火烧光了。”
甜穗耸耸肩:“不知道呢,侠盗?”
顶天赞同点头:“世上还是好人多。”
煜飏翻开南方道全本户籍文册,白纸黑字,详明全面。
又一次无中生有。
煜飏望向甜穗,甜穗觉察到他目光,回以开朗的笑容。
煜飏微微一笑,将文册收了起来。
柳仲豫应召拜见五殿下。
“殿下,下官已将编攥好的歌谣散播了出去,同时寄了一份给我京城的同窗,让他借街头巷尾的小儿之口传唱。”
煜飏拿起歌谣迅速扫视:“写的不错,可你文风鲜明,又在南方道任职,早晚会有人将歌谣出处怀疑道你身上。”
“下官并不想刻意隐瞒,否则大可让人代写。若微薄虚名能助力南方道百姓艰难情状昭彰天下,也算下官几年诗文没有白写。”
高乾国朝堂,文武百官瑟瑟跪伏。
武兆帝雷霆震怒:“南方道,全然覆没!我高乾国擢任的官员,竟是些鼠蚁蚊虫之辈,拿朝廷俸禄,干着戕害百姓的恶事!当得好官呵。”
百官埋首,生怕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大街小巷,连三岁稚子都能脱口而出,南方大灾无米吃,京城贵人油包肉。天长地久有时尽,百姓灾难无穷时。你们听听,听听,你们还有脸跪在这里?!”
有奉承惯的,像往常一样贴心地替皇上寻一口出气:“陛下,我已查明,此乃柳仲豫抹黑朝廷所作,罪大恶极,应当斩首!”
武兆帝一把将饮了一半的茶盏砸到那人头上,“谁写的重要吗?难道李仲豫陈仲豫写的,就不是事实了?还是朝廷的脸面能挽回来?
”
面对君王滔天怒火,众臣齐茬茬跪在下方,以往各怀心思,只要对视一眼便斗鸡一般唇枪舌剑的官员,于此刻,达成高度统一:缩着,千万千万别出头。
南方道官员十有八九贪,着实不像话,合该被撸职彻查。但他们心里自有一番善解人意的论断:如水的赈灾钱粮放在眼前,谁能忍住不伸手摸两把。试问天下有几个武德司,只知抓人杀人审人,不知金钱银钱铜钱,一群榆木疙瘩。何处的浅沟无小鱼,贪为人之天性。他们不约而同瞥了一眼武德司两位代司使御前奏报的副官,直溜溜的一声正气,无忧无惧的纯臣模样,也算两朵盛开的奇葩。
武兆帝重重甩出一封奏疏:“照此施行。”
康王府内,萧胜羽拉住文贵妃的衣袖,烂泥巴般哀嚎:“母妃,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文贵妃用力将揉乱的衣袖从萧胜羽手中抽出来,扶正晃歪的金钗:“哭什么,让你趁禁足沉一沉性子,沉到狗肚子里了?”
萧胜羽就势盘腿坐地上,丧气道:“父皇将老五捧得比天高,他奏报的所有赈灾举措,官员擢免,父皇全数答允,还对他赞不绝口,父皇何时对我连连称赞过!”
文贵妃狠狠剜他一眼:“这时候知道急了?慌什么!答应他的奏本又怎样!萧煜飏保举柳仲豫升任镇北知州,主事南方道,一个只会写两句酸诗的假文人,懂什么赈灾救济!南方道早晚要乱!”
“他有老五坐镇,老五可不是只会杀人的莽汉。”
文贵妃翘起金凤花染的血红的指甲,抚鬓自若:“赈灾靠什么?”
萧胜羽:“粮食和银子。”
“哪里来?”
“朝廷给。”
“若给不出呢?”
萧胜羽登时醒悟,脸上的神情慢慢舒展。高兴一会,又愁眉苦脸:“咱家还有闲心操心别人的钱粮吗?两条生财线都被老五那杂种毁了,若连最后一条都保不住,我们文家的财路彻底得断。更何况。。。”
他吞吞吐吐:“牵扯老三那边,他是个难缠的,我们不能再失手。”
文贵妃脸上未现一丝慌乱神色:“我这就让你舅舅去北边。”
萧胜羽不解:“舅舅去北边做什么?他一去,老五肯定派人跟着,咱们最后一条走私密道不彻底暴露了?”
文贵妃眼冒精光,嘴角斜上扬:“老娘正怕他发现不了。孩子,记住,不论多少钱财珠宝,与你的皇位相比,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