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惊讶之余深感疑惑。云甘一向办事妥贴周全,鲜少失手,如何会平地起火。
正如众人猜测,云甘捉拿南方道台卓显并没有花费大力气。
当时,卓显正掂量钱袋沾沾自喜,突然几道黑影鱼跃而出,下一刻,只觉脸皮一痛,整个人像破纸片一样紧压地面,肋骨生疼。刚想张嘴惊呼,被一团破布堵了回去。
云甘捆上呆若木鸡的嫌犯,策马扬鞭返回道台府,直入书阁,搜索户籍簿册。
一为探明灾情要害,制定救灾方略,二户籍簿册同时也是官员贪赃枉法的铁证。
密室机关正在破解,不知何故,突然火起。
煜飏一行赶到道台府时,熊熊大火冒出滚滚黑烟,火势迅疾凶猛,纵横肆虐。河道干涸,无水源可灭火。云甘带领暗卫举刀快速劈开隔离带,投放沙土,削弱火苗野窜。
卓显被五花大绑,捆得死死地躺在地上,撅着头盯着肆虐大火,赤红的火焰映在他的脸上,阴沉油亮。
随着最后一颗火星被扬起的灰烬湮灭,煊赫一时,号称南方道明珠的道台府,化成断壁残垣,黄粱一梦。
云甘清点完人数,向煜飏汇报:“一人失踪,一人死亡,三十余人受伤。”
煜飏:“失踪何人?”
云甘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卓显:“卓大人姬妾,万夏。”
卓显晃动一下。
“死者身份?”
云甘:“男子,年约三十,面容有损。已排除道台府小厮府吏,身份暂未查明。”
煜飏:“卓大人,是谁?”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卓显受到打击,反复喃喃。
云甘道:“殿下,火从书阁燃起,户籍文册烧个干净,很难相信道台大人不知情。镇北知府府衙距此不远,不如将人带去仔细审问一番。”
煜飏点头。
他们走出废墟的时候,建中县令韦季宽灰头土脸,手里握着灭火的扫帚,眼巴巴看着他们,站起身,犹豫不前。还有几个受灾严重的临县县令听闻有粮,亦风尘仆仆赶来,翘首等待。
他们想要粮,却又碍于情况突变,不想添麻烦。
暗卫要救火要抓捕嫌犯要分发粮食,人手不足。
甜穗自告奋勇:“我留下帮忙。”
煜飏犹豫了一下,交代暗卫好生看顾。
不知是否因为对爱妾失踪过于悲切,南方道台大人始终一幅心如死灰的枯槁模样。
镇北知州倒是十分识时务,面对审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他们如何掺沙换粮,截留赈灾银,虚造户籍名册以应对考绩,交代一清二楚。但对于私贩官盐,知道不多。
“我们只知上面有位贵人,不清楚其身份。道台大人听命贵人,我们听命道台大人。殿下,我知道的全交代了,能减刑吗?”
顶天:“能啊,原本你该五马分尸,赐你针线,替你缝个全尸。”
其他知州知府被陆续送进知州府衙大牢,巴掌大的牢房一人一间,关一排。
另有他们交代的涉案知县或其他官员,也被武德司司官们一个不少提溜回来。
卓显被关押在牢房最里面一间,走过一间间牢房,亲眼见证前一日掌一方生死的南方道各地父母官,一夕之间跌为阶下囚,披头散发,与鼠蚁为伴。
“想说话了吗?”昏暗的烛光,将墙上一排刑具的影子投射到他眼前。
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煜飏并不着急,慢慢饮茶。
过了一会,来人向五殿下禀报:“找到了。”
五殿下抬眼,扬了扬手指,司官立刻将卓显拽起押走。
卓显死人脸上终于划过一丝生动的神色。
无论贪腐赈灾粮,还是私盐,勾结外族,随便拿出一条,他都没有活路。更何况他知道的事太多,贵人还是五殿下都不可能容下他。正是严刑拷打挣功绩的时候,五殿下怎么不用刑,一出不急不慢的做派让人捉摸不透。
他被推着走过一条回环的暗廊,“这不是回牢房的路,你们要带我去哪?!”
无人回答。
他正欲张嘴,拔高声音,嘴巴里突然被塞进一团霉气哄哄的破布,呕了一声,声音全被呕回嗓子眼。
走到一间暗室,小桌软榻茶盏,外面传来说话声,他反应过来这就是牢狱外面的茶室,供官员旁听休息的地方。他也曾经悠闲坐在茶室,听外面的嫌犯哭天抢地,鞭子甩击皮肉的声音。如今,位置没变,身份变了。
“万夏,万春是你姐姐?”
卓显听言,陡然一震。
跪在地上的女子完全没有普通女子遇事的慌乱,直挺挺地跪着。
煜飏扫了她一眼,“没想到高乾的官场真是其乐融融,西南道台和南方道台是连襟。”
万春是西南道台的小妾,而前不久,西南走私案殿前对质时,被毒杀的康王府上的小管事邱尚,据称是她表弟。也正因为不明原因的突然死亡,西南私贩的线索断在西南道台身上。
西南道台被革职查办,但不论怎么问,他一张硬嘴将私贩的罪全揽在身,本该被绳之以法的康王又侥幸躲过一劫。一个贪官,忠心耿耿,呵。而万春则在被捕前,饮毒自尽。
一样的官盐私贩,一样的朝廷命官,一样的万姓小妾,万夏并没有像她姐姐一样服毒自尽,而是在纵火后轻巧溜走。而武德司司官最擅按图索骥,寻找一个武功不高的女子轻车熟路。万夏还未逃出南方道的边境,便被抓获。
“你很聪明,比你姐姐惜命。”
万夏相貌冷艳,薄唇吐出的话语清冷:“落入殿下手里,再惜命怕也惜不成。”
顶天骄傲:“那是,进了武德司的人不论男女,在殿下眼里只有两个身份,活死人和真死人。”
万夏抬头:“殿下,妾身还有活路吗?”
煜飏:“心诚则灵。”
万夏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我招。”
万夏:“我们春夏秋冬四姐妹无亲缘关系,自小在名为隐珠馆的地方长大,不知父母姓名,籍贯来处。自小被当成达官贵人腰间玉带上的装饰珠子培养,琴棋书画,歌舞媚术,无一不精。后来姐妹相继离开,同时断了联系,直到不久前,我家大人说起西南道台的遭遇时,我才知道春姐姐的下落。”
“谁把你们养大,隐珠馆的主人是谁?”
“一个婆子,我们叫她金妈妈。我们任务简单,定期汇报大人一举一动。每十日写一次字条,放在镜匣夹层,自有人取走。若有特殊指示,也会放在镜匣夹层。”
“取字条的人是谁?”
万夏摇头:“未见过真容。”
“卓显知道你是别人派来的耳目吗?”
万夏顿了下,垂下头:“当然不知!大人是好人。我虽花楼出身,从没看不起我,对我百般宠爱,我以为能同大人长长久久。。。”
煜飏没耐心听风花雪月,直接打断:“一棵树上攀的猴,他能不知你身份?”
万夏正想表达将他们比作猴的不满,听到后半句,当即否认:“大人明月清风,若知晓我的身份,怎会容忍一根尖刺躺在枕边,自然要将我除去。殿下不能为坐实大人罪责,说出无根之言。火是我放的,与大人没有关系。”
煜飏一句话浇息她的挣扎:“你活着就是证据。”
万夏愣住,暗室里的卓显肩膀搭下来。
煜飏继续道:“万春死了,为何你还活着。你有什么本事,让那位金妈妈横生好心放过你?她不怕我拽出你身后的傀儡线?她最不想的就是你落入我手中。”
万夏脸色苍白。
“你早猜到万春的死并非自愿,而我来此地巡查加重你的忧虑。若你暴露,卓显被抓,你身后人一定毫不犹豫抛弃你这颗棋子。我是你的催命符,你日夜忧心,卓显完全看在眼里。”
“私盐交易,经略一方的大员,赴险地,平日寸步不离的亲信却不随身护卫。因为他将亲信安排在你身边,如果交易失败,他出意外,便即刻安排你离开。
他果真被我抓现行,卓显的亲信确实也按照吩咐成功送走你,并杀死前来处置你的人。然后一把大火从书阁烧起,书阁里藏有南方道真实户籍文书,还有私贩账簿,乃是卓显犯罪铁证。而那个派来灭你口的人也顺势被大火烧成焦尸,一石二鸟。”
万夏神色震动,挺直的腰背塌下来,跪坐地上,眼眶发红。
“卓显替你安排退路,你替他担起毁灭证据的罪责。还真是,伉俪情深。”煜飏嘲讽一笑:“你二人同心一体,一个也逃不了。”
暗室里的卓显喉咙发出咕咕的声响,两行热泪从眼眶流出。
“有一点我想不明白,往西出高乾国边境更迅捷,你为何往东走?”
万夏低头不语。
煜飏摆摆手,暗卫捉住她的肩膀,烧红的铁烙挟着热风往她的脸逼近,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忽然一阵脚步磕绊的声音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响起,紧接着传来皮肉烧焦的异味。
万夏睁开眼睛,朝思暮想的卓大人肩膀被压上烙铁,蜷缩颤抖。
她起身要扑过去,被人按住。
煜飏动动手指,烙铁被移开。
他开口问:“想说了吗?”
他耐心有限,又动动手指,红彤彤的烙铁立即向卓显逼近。
“慢着!”万夏几个喘息:“我说。”
卓显呜呜看着她。
她转头回望额头直冒冷汗的卓显,露出心疼的表情。
顶天拦住万夏视线:“赶紧说。”
万夏跪向煜飏,“殿下抓住西南道台,想必没能撬开他的口,我们家大人一样不会开口。”
煜飏:“重刑之下,他未必不开口。”
万夏摇头:“他们抓了大人的家人,为了家人,不能开口。”
卓显呜呜摇头,万夏微笑安慰:“不要紧的,大人,相信我。”
“殿下问我为何走东不走西,我想将大人家人带回来,如此,那些人失去失去对大人的牵制,反而会想办法,将大人救出。”
“他们是谁,人质何处?”
“我不知幕后主使,只知一定与金妈妈有关。有一天,我偶然听到金妈妈与一人对话,说着东南沿海,水滨之岛,天然囹圄。她一定知道一些事情,只要我搭上线就可以。”
顶天毫不客气戳穿:“那不就是没有线索,瞎眼骡子乱撞,得撞什么时候才有结果?等人质死绝了还是你家大人曝尸荒野?”
万夏脸色难看,难看也是美人。
顶天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眼色,越说越有劲:“你拿他的把柄,他拿你的把柄,他拿他的把柄。蜘蛛结网都忙不过你们,累不累。”
煜飏:“记得金婆子的样貌吗?”
万夏点头。
煜飏摆手,顶天将纸笔放在万夏面前。
万夏扑倒煜飏脚下,哀求:“放过我家大人吧!”
煜飏:“放他去哪,下地府?”
万夏讷讷低头,收回手。
顶天:“再啰嗦,我将你家大人的手指一根根剁下来!”
煜飏示意拿掉卓显口中的布,“你的什么人落在对方手里?”
折腾一番,年近半百的卓显露出疲态,粗口喘气,不说话。
煜飏动动手指,红汪汪的烙铁朝着万夏移去。
卓显连忙抖着紫红的嘴唇:“下官夫人同三个妾室和孩子们。”
煜飏略一顿:“你到底有几个伉俪情深?”
卓显赧颜,瑟缩道:“我对不起妻妾和孩子,也对不起夏儿。”
万夏颤声:“大人!”
她伸长手臂要去握卓显的手,卓显也高呼她的名字向她伸手,两人活像一对被恶人拆散的苦命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