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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 68 章

道台大人不负所望,讪笑:“新戏开始了。”

煜飏通情达理:“大人面有倦色,不如回去歇息。”

卓显瞪大眼睛,“我不累啊。”

煜飏指了指他的眼角。

卓显抬起袖子抹掉泪花,梗着脖子:“我不累啊。”

方才趁着头埋在袖子里的功夫,他对镇北知州使个眼色。

镇北知州露出难色,没有动作。

卓显再次用力挤眉弄眼,镇北知州尴尬咧嘴。

煜飏善解人意:“卓大人不如出去洗把脸,清爽清爽。”

卓显赔罪告退。

镇北知州尾随而出。

“你怎么回事?怎么不去采石场盯着?”

镇北知州简直有口难言:“不知若羌人从何处听的流言,非说我们之中有内鬼,设下圈套,待交易时一举荡涤。”

“放屁!”卓显声调陡然拔高,而后心虚地看了一眼五殿下方向,缩头压低声音骂道:“什么内鬼、圈套,该不是他们想要好处编的借口?”

镇北知州讪讪道:“可说呢,我再三作保,我们南方道官员上下一条心,绝无罅隙可钻。他非要。。。非要让大人亲自出面,才肯易货。”

卓显大为惊异:“我乃一方总吏,同他一个刁民做买卖,像什么话。”

他顿了一下,嘴巴向五殿下方向努,“再说,我伺候里面那位走不开。”

镇北知州不愧是道台大人第一心腹,道:“可说呢,我也是这么同他说的。道台大人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鸡零狗碎。我同他商量,要不然我去,另加一位知府以上官员。两位朝廷命官作保,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卓显着急:“然后呢?”

“然后,”镇北知州两手一拍:“他同意了。”

卓显瞪着知州,知州睁着眼睛回看他。

卓显咬牙:“还楞什么,去办啊。”

镇北知州又一叹息:“大人,此事若如此简单便罢了。”

卓显死死压抑住一头撞死他的念头,竭力耐住脾气道:“有屁一次放完!”

镇北知州拱手:“大人,除了我,属实找不出第二个官员。”

卓显怒火喷发:“胡说!其他人呢!”

镇北知州遗憾万分:“早上啊,各位同僚坐在院子里等待殿下召见,按照您的吩咐,陪殿下说话,尽地主之谊,以防殿下闲下心乱逛。可殿下,心血来潮,斥责各位大人不务正业,要检查他们政务。大人们全回去整理文书去了。”

他小声嘀咕:“若不是下官心系要事没办,也得赶回去整理文书。”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镇北知州委屈道:“您。。。您在内堂补觉,下官不忍心叨扰。全怪下官,一心担忧大人身体,其他考虑不周,求大人降罚!”

下属说忧心上司身体,他还怎么斥责。卓显一口气被堵住,想发不好发作。脸色青青白白一阵,半晌道:“还有呢,还有没有转折?”

镇北知州抖抖袖子,露出大拇指:“大人神机妙算,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柳暗花明又一村呐。有一人尚在。”

“谁?”

“柳仲豫。”

“他怎么没回去?”

“您知道的,他那人向来慢半拍。别人一溜烟跑走,他只赶得见前面马蹄儿扬起的尘土。别人出发半天,柳仲豫才慢悠悠爬上马车,正巧被下官撞见,拦下了他。”

卓显犹豫:“可用吗?他从没直接参与过我们的事。”

镇北知州盼着赶紧将事情了结,回府整理文书,劝道:“可用,柳仲豫虽然平日不着调,最大的优点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与自己无关的事绝不多说一句,与自己有关的给点好处默默闭嘴。他刚来南方道的时候,您还说,一个誉满天下的诗词文赋大儒,来我们南方道,格格不入,至多当个瑞兽。这两年,他确实老老实实,足不出户,闭门读书,从不生事。我倒觉得,脑子慢半拍,肯识时务的人,更可为我们所用。我们指缝里再漏点好处给他,他定会十分乖觉,不多话一句。”

卓显思虑片刻:“行,你让他继续当个瑞兽。充个人数,不许他说话,不许他插手。”

二人找上柳仲豫,他正在一处回廊的角落撅着屁股,专心致志,抄录什么东西。

卓显展开和蔼可亲的笑容:“柳大人,忙什么呢?”

柳仲豫腾得站起,首先发难:“大人为何扣住下官?”

镇北知州是他的直隶上司,见他一不行礼,二不告罪,大头鹅似的直愣愣张嘴要回家,呵斥:“见到道台大人还不跪拜?”

柳仲豫抱拳一鞠,“大人。”

复又转向镇北知州,央求:“大人,放下官回去吧,下官还有好些文书没整理呢。若殿下检查出纰漏,算谁的错处。”

嘴巴一张,就要问上司的责任,镇北知州鲜少同他打交道,没想到如此榆木至极,丢他的脸。刚要发作,接收到道台大人的眼色,明白此刻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压下怒火,清了清嗓子:“文书稍后再理不迟,现下有个差事交予你,不用出力,充个人场就行。”

平日看起来混混沌沌不着正调的柳仲豫,眼睛精光一闪:“大人别害我。”

镇北知州啧了一声:“越说越不像话,什么叫害你。”

柳仲豫直着脖子:“好事大人从未想到过下官。”

镇北知州尴尬挠了挠脸,目光看向道台大人,得到他颔首示意,道:“这不轮到到你了吗。事情简单,新到一批粮食,要运出去,需要两个见证人。事成之后,分你一成,别跟其他人说。”

“下官不愿。”

镇北知州立刻挂脸,“平时不出力算了,大人雅量不与你一般见识,关键时刻还敢推脱,养你何用?”

柳仲豫义正言辞:“吾乃百姓供养,朝廷擢选,与大人何干系?”

“你。。。!”若不是碍他天下谁人不识的名声,镇北知州真想将他的脑袋拆开,看看里面几斤浆糊。

卓显摆摆手,身为高一级官吏,他不必疾言厉色,智慧地选择怀柔攻克。他双手负在身后,探身瞧了瞧栏凳上摊开的《华阳国志》,呦了一声。

“柳先生学富五车,满腹经纶,对俗世敬而远之无可厚非。其实此事并不复杂,柳先生当换个地方读书,至多一个时辰,我赠先生一套孤本籍珍。”

柳仲豫:“这,不好吧。”

镇北知州添一把火:“过了这村没这店,你想好。”

柳仲豫想了又想:“我可以自己先把书选好吗?”

镇北知州:“少蹬鼻子上脸!”

柳仲豫:“那我不干了,大人们不真诚。”

卓显笑了两声:“哈哈,看来知州大人平日在下属面前经常言而无信啊。我准了,你先去书阁选书。”

好不容易凑足人数,卓显气喘吁吁奔回戏园。

一进去,脚下瓷碟碎裂成片,瓜果点心滚一地。戏班子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斜靠软榻的男子浑身散发谁惹谁死的戾气,闭着眼,指间绕玩折扇。折扇扇骨藏利刃,卓显深有耳闻,见被齐齐削去的一半戏台,便知戏班子人害怕的缘由。

他深吸一口气,卯住劲,一溜小跑伴随一叠声“哎呦喂”,弯腰直奔五殿下身侧。

“殿下,这群贱民怎么惹殿下不高兴了,下官狠狠罚他们!”

煜飏缓缓睁开眼,微抬扇柄,“问他们。”

“你说!”卓显指一人。

被点到的戏班主哭丧脸:“草民不知。。。”

此言一出,卓显不用回头,也知道五殿下的怒火更旺了,狠踹他一脚:“混账东西,定是你们戏污了殿下的耳。”

“来人,将他们拖出去,打。。。。”

“行了。”煜飏调整姿势,“为难他们做什么?”

卓显哑然,还能做什么,不是你先发怒的吗?我不是替你出气吗?

煜飏摆摆手,顶天一一发了赏钱。

“连唱三天,他们演得不累,我听得都累了,小小失误情有可原。退下吧,卓大人不许为难他们。”

阴晴不定的五殿下,心思太特么难猜了。

到头来,合着只有卓显他本人一个坏人。

“我回去歇息,卓大人也回吧。”五殿下拍拍衣袖,飘然离开。

经此一出,卓显一颗疲倦的心更加千疮百孔,他想回去,回到爱妾的香床上,耳鬓厮磨,再美美睡一觉,修补心口的漏洞。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唤管家备车,八百里加急追赶镇北知州。

道台大人紧赶慢赶,到达采石场时,买家正验货。

甜穗和煜飏躲在树丛隐蔽处,甜穗笑,低声道:“咱道台大人脚程挺快。”

煜飏跟着低声:“收钱的活计,可不得快。”

顶天加入:“跑得太快,连护卫都不要了?”

平日亦步亦趋影子似的跟在卓显身边高八尺的护卫,居然不见人影。

他又开朗道:“不在正好,少个麻烦。柳大人说书阁有个房间屋门紧闭,十分可疑,咱们速战速决,赶紧回去将书阁掘地三尺。”

来交易的买家是个个子矮小的男人,带兜帽,看不清正脸。讲话呜呜哝哝,音调低且慢。甜穗心下一紧,有种不详的熟稔感。

他们的人先搬走石堆最外一圈,留中间一堆。

第二圈石头组一个车队,车架底部用藤蔓挽成粗绳绑着硕大木板和数张牛皮。中心的石头组一个车队,驮载的马车就是普通样子,没有装点。

“什么区别?外面的粮食新鲜些,里面的品质老些?”甜穗不解。

装载完成,戴兜帽的人从怀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递给卓显。

卓显没动手,使个眼色让镇北知州接过来。知州两根手指伸进袋子底部夹出两颗,迎着光照,放后槽牙用劲咬,如法炮制两三遍,才小心地将整包金豆子呈给道台大人。

卓显手心掂量,当即皱眉:“数目不对。”

甜穗大感惊异:“卖的又不是金米,一袋金豆还少?”

煜飏:“有一种可能,卖的不只是米。”

兜帽男人道:“剩下的钱待我们出了南方道的地界,自然全数奉上。”

卓显登时怒道:“南方道没这规矩!现在给钱,否则你们一个别想走!”

他本人交易,还敢耍花活,欺人太甚。

差役立刻拔剑,买家十分平静,兜帽男人缓缓道:“听闻朝廷安抚使现于此地巡查,大人难不成想惊动他?”

甜穗侧脸瞧一脸看戏的安抚使。

安抚使大人晃了晃扇子:“威名太盛,有时也是一种烦恼。”

原本被太阳晒得发红的一张道台脸,隐隐发青。他紧抿的唇间咬碎几个字:“你人走得干净,怎么找你要钱?”

“斗胆请一位大人送我们至南方道边界。”

话一出,镇北知州急道:“混账,朝廷命官怎能受你指使?”

生怕苦差派给自己。

不过此话将卓显架在高位,堂堂道台,权倾一方,如何能受此等要挟,卓显冷笑一声:“既然双方互不信任,就此作罢。”

兜帽男人明显身形一僵,“大人不怕安抚使?”

卓显:“丢了我们这条线,你们应当更头疼。”

好好的一桩买卖,前一刻搬货搬得热火朝天,说罢了就罢了?

双方大眼瞪小眼,僵持不下之际,一人挺身而出。

“大人,下官愿陪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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