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道台府的大门被敲得震天响。
“建中县县令韦季宽求见道台大人。”
费了一晚精神的卓显还未从美妾的暖床里爬起,管家为难地递上名帖,卓显一瞧,本来昏沉的脑袋更疼了。
韦季宽的名字每月上中下旬,士兵点卯似的必递到他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恶心他,马厩的蝇虫一般,赶不走。
平日不理也就算了,现下五殿下住在府上,他目达耳通,发现端倪就不好了,于是赶紧让人放进来。
“大人,您上次答允的粮食何时能给,难道非要让我们县百姓死绝吗?”
“放肆,怎么说话的,有就给,我得有!你一张嘴,他一张嘴,两百多个县,要我上哪弄那么多粮?”
建中县令韦季宽跪下喊道:“大人,建中县十室九空,坟茔的草长了三尺高,真的撑不下去了。今日若不给粮,我就撞死在府衙!”
“荒唐!”卓显抖着手指,“你你你,一个朝廷命官,不走正道,以死要挟,泼皮无赖,丢朝廷的脸!”
韦季宽膝行几步抱住卓显的腿,“命要没了,要什么脸面。”
卓显使劲挣脱不得,转而以情相劝,两手一摊,做出为难的样子:“韦大人,我真心想给,但是,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整个道台府下顿的粮食还不知道从哪儿筹,哪有多余的粮给你?我正准备上京城向朝廷求粮。求回来,一定第一个批给你们县。”
韦季宽唰得抽出袖子里的匕首。
“你要干什么?来人,来人!”卓显腾得将韦季宽踹倒,连滚带爬躲门柱后面。
韦季宽将锋刃抵住自己的脖子,“大人,府衙明明来了一批粮食,为何不给?”
“什么粮,”卓显大叫:“我没听说啊。你别激动,仓曹官来了吗?别急,我立刻去问,有粮绝对给!”
卓显年近五十,动作十分利落,侧着身,一溜烟从侧门挤出去了。
镇北知州早在偏厅候着,他躲着亲眼目睹全程,建中县令虽属他管辖,他根本不敢出头。
见道台大人一头恼火,小心问道:“大人真要将粮食给他?咱们许给西蛮子的粮食可还没给清呢。”
卓显白了他一眼:“区区一个小县令,将你吓得不知东南西北了?一粒米都不给!你,稳住韦。。。那个韦什么,我赶紧安排人将粮食运走,多放一天,多一天的危险。”
镇北知州十分受教,躬身遵命。
卓显经验老道,几车粮分散出八百种运送法子,找人肩扛手搬,扁担挑,马车运,轿子抬,夹在板车底部,鱼贯而出。
煜飏不怕他八百个法子,只怕他龟缩不动,人多,多派人手尾随跟踪。所有的粮食,不论中间被绕多少弯路,走了多少迷阵,最后,殊途同归汇集于一采石场。
甜穗同煜飏站在采石场外面,里面并无采石敲打的声音,运送的粮食被陆续送进去。乔装成普通送货郎的衙役士兵,皆待了不短时间才出来。
待运送结束,采石场里空无一人时,他们悄声摸进去。
巨大的空地占地七八个院落大小,被开采出来切割齐整的石头有序地堆放成一座座小山,未见一粒米的影子。
“难道有地下密道?”甜穗脚用力踏地面,没发现空鼓地方。
煜飏走到石堆前,抬手触摸。
甜穗照样子,曲指敲击,扎实的质地,“没什么奇怪。”
她见煜飏忽然停下,扒开最外面一层,露出里面的石头。食指一戳,一个窝窝,她亦走过去,伸出指头戳进同一个窝窝,意外柔软,触感颗粒分明。
煜飏抽出腰间折扇,展开轻轻一挥,锋利之气穿透层层石块,外面一层的石头尽数崩裂,碎石飞溅,里面的石头则被杀出缝隙,白色的米粒从裂缝中贯涌而出。
粮食乔装成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堆几十座,露天堆放,无人看管。
甜穗瞠目:“手艺倒真不错,天衣无缝。不用特意看管,反而不会引人怀疑。任谁来看,都是个平淡无奇的采石场。”
“江南的纺织印染术,以假乱真。”煜飏道。
突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一座石山后面飘了过来,“殿下,避一避,有人来了。”
“谁?”顶天拔剑:“出来!”
石山后面小心翼翼探出一个瘦长脸脑袋,“微臣兴东知府柳仲豫拜见殿下。”
煜飏耳听八方,果然采石场外人声传来,大袖一挥,托起柳仲豫将要触地的膝盖,一阵掌风,将他推回石山背面,顺手将碎裂的石块清理干净。
看守采石场的两个差役吃饱喝足,打着饱嗝,从外面慢悠悠荡回来。
甜穗几人,在柳仲豫的带领下,从小路绕了出去。
柳仲豫转过身正要开口说话,一把明晃晃的剑便抵在了脖子上,顶天:“为什么跟踪我们?”
柳仲豫不慌不忙道:“下官只想确认,殿下是否真心为南方道的百姓而来。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煜飏挥手让顶天撤了剑,问道:“什么意思?”
柳仲豫躬身回答:“灾害之后,朝廷遣派了几波官员,无一不热热闹闹来,安安静静走。回京的马车车辙印寸许深,带走的财宝如流水,根本没人管百姓死活。从上到下的官场贪腐,已经将百姓的生存之道腐蠹殆尽。请殿下救救南方道的百姓!”
柳仲豫话音落下许久,直到他热切的神色逐渐僵硬,煜飏才眉眼不动地冷淡吐出两字:“没空。”
这个反应大大出乎柳仲豫预料:“殿下若不为百姓,又何必跟来这里?”
煜飏:“调查私贩。”
甜穗奇怪地看了看他。
柳仲豫慌张道:“殿下,您是皇上钦定的安抚史,为赈灾救济而来,怎么能,怎么能。。。。。。”
大概他能想到的形容词都有些难听,又不敢冒犯,憋了半天。
煜飏替他说完:“玩忽职守,敷衍塞责,尸位素餐。你们也是奇怪,自己的百姓自己不顾,指望别人善心大发?武德司忙得很,案子调查不过来,哪有空管你们的闲事。”
柳仲豫理急辩:“下官自然想救,实乃有心无力。”
甜穗明白过来,南方道的问题出在哪,官风不大好。上梁不正下梁歪,下梁里屈指可数的硬木梁,被欺压太久,想做点事却不敢做,似曾相识。
煜飏目光如炬:“身为知府,你当真无力可出吗?”
柳仲豫苦思冥想了半响,支支吾吾:“下官一介文人,身弱体孱,除了会写两句诗,属实不知何处下手。”
“算了,我看你也并不是真心为民。”煜飏挥袖要走。
柳仲豫急忙快行半步跪在煜飏面前:“下官愿刀山火海,听凭殿下调遣!求殿下救救南方道的百姓!”
煜飏审视地看着他,问道:“下定决心了吗?”
柳仲豫神情坚定:“我若再畏畏缩缩,不抓住殿下亲临的机会,百姓当真再无活路,下官悲春伤秋的诗文写得再好又有何用呢?”
煜飏点头:“既然有觉悟,我交代你一件事,完成了,算你通过考验,我帮你。”
柳仲豫露出期待的神色。
“户籍文册找出来。”
柳仲豫怔了一下,转而面露为难之色:“户籍文册,道台大人宝贝一样收着,我们交上去之后从未见过。。。。。。但是,下官去找!”
“怎么找,有想法吗?”
柳仲豫想了想:“道台大人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官署书房就是道台府书阁,我混进去。”
煜飏半信半疑:“你努力。”
回去路上,甜穗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认识建中县令韦季宽吗?”
柳仲豫不明所以,老实回答:“下官表亲。”
“哦。”
远在几十里之外的南方道府内,道台卓显忐忑不安地来回踱步。
外面忽然传来一群尖锐的鸟鸣,卓显探头,惊惶:“哪来的乌鸦?该不是送粮不顺。”
镇北知州起身奉上热茶:“大人不必过忧,送粮的都是熟手,不会有差池。”
卓显摆摆手:“今早起床,右眼皮一直跳。你不觉得五殿下安静得有些奇怪吗?”
镇北知州将茶盏放到道台大人面前的茶几上,叹:“哎呦我的大人,您先前还教导下官,五殿下再精明,也逃不脱官场规矩。手段毒辣又如何,我们依章办事,难不成非要给我们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再说五殿下自己也说了,不要我们生事。说明他是个怕麻烦的人,不会在意我们贪的三瓜两枣。”
镇北知州的话稍稍使卓显宽慰,道理他很明白,只是心脏突突突地震个没完。坐回位子,端起茶盏,正欲送到嘴边,忽然重重放下,“让那群蛮子赶紧派人将货拉走,免得夜长梦多。”
镇北知州面露难色:“他们传信说,近期风声不妙,他们的人和线路被盯得紧,想暂停一段时间交易,避避风头。”
“不行,”卓显大手一挥,“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为难我们不为难?让他们换些生面孔,开辟新线不就行了,怎能将问题转给我们。贵人信任才将南方生意全然交给我们,现在进不得退不了像什么样子!”
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贵人对采石场的货很关心,江南受限,全靠我们南方支撑,我们不能辜负贵人所托,明不明白?”
镇北知州一脸郑重点头。
卓显挺直腰杆:“告诉他们,能干就干,不能干,自有别人趋之若鹜。”
知州领命。
三日后,对接信使人来了,摘下兜帽,卓显见到那人脸,颇为意外:“他们西蛮子不是向来非其族类,不可信,怎么找你帮他们做事?”
那人抱拳行礼,喏喏答道:“大概我是生面孔且又是高乾人,不容易被怀疑。”
卓显对一些无伤大雅的细节并不关心,他的心全扑在货上面,“西南的走私线被封,你打算借道何处?”
“不劳大人费心,我们自有安排。未来三日,任何一天任何一时辰都有可能进行交易,请大人做好准备,派人随时待命。”
卓显不悦,眼前这个讲话呜呜哝哝的人,他有些看不上眼。不知蛮子哪里找的,面上呆呆愣愣,言辞毫不客气,但想寻他错处也寻不着,让人不舒爽。
约定交接那三日,卓显邀请煜飏:“殿下,戏班子排了新戏,让下官务必请殿下指点。”
煜飏欣然前往。
每日从早到晚咿咿呀呀,五殿下竟然安之若素,颇得其乐。卓显自己快坐不住,该死的若羌借稳妥为由,让他们十二时辰时刻待命,他两日没睡过一次完整的觉。加上爱妾心绪不佳,他惦念安抚,恨不得立刻飞回府衙。今日最后一天,如果再不交接,他非要狠狠发作,让贵人替他主持公道。
未时,酒足饭饱,日暖天燥让人困倦。卓显撑着下巴,睡眼迷离。
梦境边缘飘游不定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低语,“大人,开始了。”
卓显猛然惊醒,手背抹一把嘴边,东西张皇,“开始了!”
“卓大人,什么开始了?”煜飏从门外进来,撩开衣袍施施然坐下。
报信的镇北知州施礼退到一旁,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希望道台大人清醒过来,应对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