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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煜飏:“我来之前,翻阅了户部调运赈灾粮的文册,成人每日一升,小儿减半的标准,按月分发,月初还有粮食从国库出库。就算有官员中饱私囊,不至于一半人活不下来。你们上次收到粮食是什么时候?”

建中县令苦笑:“两月前。”

甜穗与煜飏对视一眼。

建中县令道:“刚开始多少是能收到些救济粮,后来越发少了,甚至米里掺沙土,根本不是人吃的。再后来,连掺土的米也没了,去府衙问,说没有,去州府问,连知州大人的面都见不到。”

煜飏:“你自述单建中一个县的死亡人数,远超南方道上报的所辖两百余县全部死亡人数。所以,你们上报给朝廷的户籍名册是假的。而朝廷的粮食按照整个南方道存活人数发放,也就是说,赈灾粮的数量只多不少。而在这只多不少里,能发到百姓手里的又少之又少。”

建中县令苦笑一声:“名册自然是假的。”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真实名册在哪?”

建中县令定定看着煜飏的眼睛:“殿下觉得一方道,谁人做主?”

建中县令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黄皮薄纸,“建中县副本在此,至于其余郡县,道台大人做事周全,掌控丝丝入扣。”

与建北县令所言一致,南方道台乃掌握灾情全貌和赈灾粮分配的唯一人,但各县官员同样逃脱不了干系。

煜飏:“为何不直接向朝廷上报?”

县令:“殿下洞若观火,下官只能说全怪旱灾来的不是时候,偏赶上官吏三年大考。等着升官发财的官员们怎可能让区区旱灾,百万受灾百姓,毁了他们的前程!再者,下官不敢上报。”

他顿了顿,道:“不敢上报的原因,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

煜飏眼睛微微眯起,“南方道?”

建中县令垂首,“正是南方道。”

甜穗云里雾里:“南方道怎么了?”

煜飏毫不避讳:“南方道原非高乾国领土,高乾国建国早期,曾联合西域共同对抗高乾。高祖震怒,战争结束后,对南方道定下如山税赋。虽然传至今日,南方道与其他道府之间的赋税差异渐渐消弭,但人有眼色高低。除了对南方道丰沛物产的垂涎,南方道百姓生活如何,并无人关注。出于旧因,从上到下,也全然默许了不公。”

甜穗咂舌:“所以说,南方道,是个弃子?”

煜飏:“上行下效。”

他对建中县令道:“告诉我这些,不怕被报复吗?我着手彻查,倒霉的可不止一两个小吏,你能担得起南方道整个官场的震动吗?”

面对上位者包含威压的质问,建中县令未显慌张:“上面让我好好接待殿下,我好生接待了。没有流离失所的灾民,路无饿死骨,时和岁丰,一派祥和,我依令行事,有什么可说的。至于殿下发现了什么,与我何干系。万一,殿下对真相并无兴趣,对灾情视若无睹,就算我讲破大天,也动不了殿下一丝恻隐之心。我只能赌,赌殿下的良心,幸好我赌赢了。我一无显赫师承,二无权贵之交,这辈子只能如此。若能照管好一方百姓,也算没有虚度此生。可如今,白骨露野,十室九空,还当什么父母官!”

县令越说越激动,说到百姓,悲从中来,涕泗横流。

抹了一会泪,激愤的心情稍稍平复,县令又道:“殿下到来之前不久,各郡县已收到教谕,殿下所行之处,务必周密安排,虚实得当,恰到好处。所以殿下,出了建中县,将无真相可见!”

煜飏冷声:“好一个虚实得当,恰到好处。”

“殿下,天灾难测,人心更可怖啊!”

建中县令声嘶力竭的痛斥,在建中县死寂的上空回荡。

院内,一声声“咚咚咚”的叩击声,在静谧的黑夜里,异样清晰。

顶天趴在窗边,唏嘘:“这县令不想活了吗,铁做的脑袋也经不住一直往地上撞啊。”

云甘面无表情道:“要不是他畏畏缩缩,不敢上报实情,又怎会延误救灾时机。失职是实,他心里清楚。”

甜穗却有不同看法:“县令上面有知府知州道台,个个官比他大。不是每个小虾米都告发顶头上司的勇气,毕竟轻则穿小鞋,重则引来杀身之祸。你看,他想让我们见实情,都不敢明着说,拐弯抹角设计一大圈。”

煜飏看她:“你觉得他无辜?”

甜穗:“小虾米理解小虾米的难处罢了。站在灾民立场,他确实没尽到父母官的责任。可他也算做了能力范围内能做的努力,救济粮要了,能发的粮食发了,安顿死去的灾民,没有造成大规模的疫情,还把真相告诉我们,罪不至死。”

煜飏淡淡道:“那也抹不掉他是个胆小鬼的事实。血书,死谏,登闻鼓,无论哪种形式,武德司都会介入。与敌人同归于尽而死,为百姓而死,不比苟且偷生强百倍,他就是怯懦。”

“勇气,是很难得的品质,哪能要求人人像你一样。”

赞誉始料未及,煜飏的脸色显而易见明朗起来:“我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他对顶天低语一番,顶天走出门外,转告满脸血糊剌剌的建中县令。县令眼神坚定,重重点头,对着煜飏的方向,伸展手臂深深拜服。

甜穗大为好奇:“你跟他说了什么?”

煜飏:“一个提议。”

煜飏有意卖关子,甜穗便不再追问:“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探明灾情,制定救灾方案。”

甜穗:“可那些官员沆瀣一气,欺上瞒下不说实情,我们怎么办。”

云甘:“走访调查?多派人手挨个县调查。”

煜飏否定:“来不及,两百多个县没有时间人手慢慢摸排。”

顶天:“直接抓了南方道台,扒皮抽筋,划花他的脸,看他说不说!”

煜飏首肯:“是个法子。”

只有云甘冷静,道:“没有证据私拿一方大员,有违律法。”

顶天举起剑,言之切切:“去他的律法,抓了再说!”

被云甘一拳暴栗。

甜穗则沉默不语,若有所思。

煜飏注意到:“有想法?”

甜穗摇头:“没有没有,我能有什么想法。”

煜飏不置可否,不再追问。

此问暂时搁置。

第二日,他们启程前往南方道台府。

高乾国幅员辽阔,设立“道-州-府-县”四级官署,道按照东南西北四方并复合方位,共8个道级行政区。道下辖州,两府为一州,州下辖府,五十县为一府。

南方道共两州四府两百余县。

这南北两州东南西北四府的知州和知府,正在南方道台府上,痛哭流涕。

“大人,刁民,一群刁民!二话不说闯进粮库,抢走全部存粮,粗鲁至极!”

另一知府举起一双厚厚缠着纱布的手道:“哪里是刁民,简直强盗!土匪!凶野蛮横,粗暴无礼!”

“听那些人说,建北县县令告诉他们府库有粮,引他们来抢。”

辖管建北县的知府当即否认:“怎么可能!建北县令十分乖觉,素日行止,未有差池。存粮限粥的主意还是他出的,怎么可能倒□□们一刀?”

一个胆子大些的猜想:“该不是五殿下已经到达我们南方道,调查受灾情况,发现我们有存粮?”

“没那么快,从京城到这里少说也得十余日路途。再说,我们已经下死命令让下面各县虚实有度,达权知变,怎会有人蠢到没眼色。”

“是不是有人没来得及掩饰,被殿下发现端倪。要不然流民怎么突然盯上府库存粮?若不是有人指使,他们哪来这么大胆子?”

北部知州突然道:“柳知府哪里去了?”

柳知府柳仲豫辖制兴东府区,性格有点跳脱,学问好,写得一手好文章,不多事,不争抢。遇事好好好,随波逐流,存在感低。不见他人影,大家见怪不怪。

“算了,不等他。卓大人,我们该怎么办,是否该商量个说辞,五殿下问起赈灾救灾情况,我们好应对。”

南方道最大的官南方道台卓显,一直背着手来回踱步,听到属下的疑问,停了下来。

“问就说,朝廷调拨的赈灾粮已全数发放灾民,受灾百姓的安置防疫工作有序开展。”

镇北知州:“受灾人数和受灾区域呢?五殿下肯定要我们将最新情况整理成文书上报,如果我们上报的内容和他调查的实际情况不符怎么办?而且朝廷多次下发赈灾粮,他必然要核对分发数目。”

他满面焦容:“偏偏来的是五殿下,偏偏赶在考绩的关键时候,我可不想再等三年。各位动动脑子,多想想办法呀!人都有七情六欲,五殿下到底喜欢什么。钱帛字画,美人娇女,哪样能入五殿下的眼,手上有宝贝的,都拿出来试试。”

一人道:“可别提了,上次五殿下去西南道,一路上多少人为讨好他,费尽心思,皆无功而返。那位跟堵墙似的,一件东西扔不进去,别到时候再治我们一个贿赂公行的罪名。”

其他人交头接耳,也俱是愁眉苦脸。

道台卓显突然开口:“瞎担心!南方道丘陵纵横,村子与村子之间相距甚远,没有一年半载怎么可能摸清底细。倒是你们自己,得有本清账,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汇报的时候避着点,别让五殿下看出破绽。户籍文册准备好了吗?”

“照您吩咐,安排的本月销户数量超出往常上报死亡人数多一点,只是,总数还是有很大出入。随便去哪个村子里看一看,便能发现死亡人数远不止户籍记录的数字。”

道台卓显安如泰山:“有些事情,你不说,别人当不知道。说出来,就不灵了。五殿下再厉害,也是高乾国的官员,还能大过官场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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