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消息赶来的灾民越来越多,仓库的粮食迅速见底。许多人没领到,不肯散去,熙熙攘攘挤在县衙口,垫着脚朝县衙黑乎乎的门洞里望。
县令来到县衙门口,双手捂住印着明显两条红印的两脸,哆哆嗦嗦:“知府、知州府库存粮充足,没领到粮食的,可自行前往领取。”
灾民见父母官当众陈辞,指明生路,激动万分,浩浩荡荡朝府、州府衙行进。
“少侠,我已经照你说的办了,总该放过我了。”
“每隔一日,筹五百人份粮食,发放灾民。别想浑水摸鱼,我会派人一直盯着你。”
“少侠少侠,”县令手脚并用,没筋骨的蚯蚓一般,又将整个身子压在煜飏脚上,坚决不让他走,“我上哪儿筹五百人粮食,不是强人所难吗?”
煜飏一脚将他踢翻,踩住他的脸,“你建北县人口万余人,区区五百人份的粮食,为难你?将你奉为父母官的百姓,活活饿死在你面前的时候,你有没有一丝愧疚?”
县令不知死活,脸上的黑靴沉若磐石,他死死抱住,嗤嗤喘息,吐着舌头,犹自嘴硬:“天灾难测,老天爷爷发怒,与我有何干系!”
“主君,别跟他浪费时间,杀吧?”顶天抽出剑来。
“吾乃朝廷命官,管。。。管你们是谁,岂。。。岂敢杀我!”建北县令嘴巴不软,仿佛一张坚硬的嘴,能阻止脸被踩塌。
煜飏撤开脚,蹲下,捏着缠在腿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大力往后拉开,非常人能承受的角度。
县令哀嚎滔天,依旧听清了那个狠如阎罗男人的低沉吟语:“放心,不杀你。筹不够粮,将你的皮剥下做成旗子挂城墙,看看你的皮和城墙,到底谁更厚。”
客栈掌柜像往常一样给县令大人送野味,却见县衙门大开,几个赤膊的人,顶着一身肥肉白花花地被绑在石桌下面,哼哼唧唧。
他定睛一看,小步快跑,赶紧松绑,“哎呦喂,大人,遭强盗了吗大人?”
县令一个,差役若干,一个不少,鼻青脸肿。
建北县令一把抱住掌柜,凄凉一笑:“王掌柜,家中还有余粮吧?”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甜穗:“我们去哪?”马车行驶在县道上。
“建中县。建北县位于南方道最北端,理应受灾程度最轻的地方灾情如此严峻,其他地方定然更艰难。建中县接近受灾中心区域,应该最能反应真实灾情。”
出了城没多久,马车慢慢停了下来,云甘撑起帘子。
煜飏对小满兄妹道:“跟这个哥哥走,我们忙完,再来接你们。”
继而又向甜穗解释道:“我让云甘附近找一家农户,留些钱照顾孩子,比跟着我们四处奔走要好。”
甜穗点点头,毫不意外,他本就是十分温柔周到的人。
马车马不停蹄一路行至相邻的建中县,甜穗于路上,对可预想的更为惨烈的景象,反复做了心理建设。等到了地点一看,确实禾苗枯槁,赤地千里,但鲜少见人饿死道旁,相较理论上受灾程度更轻的建北县,反而好出很多。
城外的施粥棚十来座,干净整洁,粥桶冒着腾腾热气,人人满满一碗,吃不饱的还能再添。
顶天领回一碗,粥粘稠厚重,米香四溢。
“看来建中县县令是个干实事的好官。”甜穗感叹。
煜飏不语。
进了城,街道干净整洁,人来人往,市列珠玑,一派物阜民丰的景象。
甜穗看出不对劲:“祥和得有些不正常,完全看不出来受灾迹象。”
连他们住的客栈,也是人人一脸平安喜乐。
第二日他们去城外的粥棚探查,秩序井然,人人一满碗。
第三日,秩序井然,人人一满碗。
煜飏现出身份,建中县县令,一个相貌黑瘦,年约三十带一身书卷气的男子,不慌不忙迎接,似乎煜飏到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赈灾救济做的不错。”
“殿下谬赞。多亏朝廷下发救济粮,才得以勉强维持。望殿下多留几日,归导下县庶务。”
“你做的好,没什么要指点,我会上奏替你表功。你也不必奔忙,我们明日离开。”
一直垂首中规中矩答话的县令,这才语含意外:“殿下何不多住几日?”
煜飏:“多住几日少住几日有何区别?”
县令摇头,行礼告退。
县令走后,甜穗道:“别的下属巴不得领导赶紧走,建中县令倒是很热情。”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甜穗:“是感觉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
煜飏提示:“人。”
甜穗:“人怎么了?”
“领粥的人,街上的人,客栈的人。每天,都是同一群人。”
闻言,甜穗汗毛乍起,她将门悄悄拉开一条缝。路边乞讨的乞丐,施舍的好心人,卖饼人,买饼人,玩闹的小孩,来来往往经过的行人,果然面熟,而且行为动作亦同昨天如出一辙,好似陷入循环的系统npc。
让人不禁后脑一阵发麻,她扯出僵硬的笑容:“巧合吧?是巧合吧。”
煜飏不以为意:“今晚该见分晓了。”
当晚,建中县令摆了一桌不过分奢靡又不过分简朴的席面,替煜飏践行。煜飏不多言,县令不多语,两人倒颇为合拍。席未毕,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声打扰,县令走到门外,一衙役上前耳语禀报。而后,县令向煜飏告罪匆匆离席。只说,有些公务急需处置。
“你别跟去。”煜飏拦住要紧跟上前的甜穗。
县令下的钩子可谓十分不高明,但敌暗我明,这不高明的直购下挂着的诱饵,有无毒害未可知。
甜穗反牵上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前走,动作十分自然,催促道:“要跟丢了。”
煜飏微怔,掌心贴触的地方柔软温热,在她的牵动下,脚步顺从地向前迈步。
县令带上几名衙役,人人一匹快马,奔向出城方向。
他们不远不近跟着,马蹄厚布包裹,没有声响。一路上,街道漆黑一片,只有马车辕木挂的铁皮灯发出的光亮,阴森诡谲,甜穗不敢大声说话:“亥时刚过而已,大家睡这么早吗?”
她扒开窗帘一角,一种奇怪的气味冒出,有点像植物腐败的气息里,夹杂刺鼻的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给人一种过分干净又病气缠身的颓败之感。
一只大手将窗户关上,窗帘压下,“不干净。”
甜穗老实坐直。
县令一行来到一座寺庙后山,齐齐翻身下马,火把点燃,大大小小的土堆隆起被赫然照亮,鼓包一个紧挨一个,密度之深,像山生了病。
山脚狭窄的平坦之地,紧密摆放一排草席遮盖的尸身,约二三十具。
县令向方丈行礼:“大师,叨扰。”
方丈似等候许久,双手合十:“贫僧已给故人念经超度,愿他们入土为安,离苦得乐,早证菩提。”
县令摆手,衙役提锹挖坑。
坑挖得十分深,一坑一连叠埋三具。也就是说,实际埋葬的人数是所见坟墓的三倍甚至更多。
死亡以最毫无尊严的形式展现在面前,给人以直击心灵的震颤。甜穗受到深深冲击,不寒而栗。
下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五指,遮住她的视线,耳边低声的假意斥责安抚住她狂跳不已的心:“早不让你来。”
这时,奉命打探消息的顶天回来了。
他小声禀报:“主君,城外向南三十里,确有官府搭建的灾棚,近千灾民挤于一处。人人枯黄骨瘦,奄奄一息。”
甜穗讷讷:“怪不得城里一派无事发生的样子,把灾民赶到城外藏起来等于没有灾民。”
煜飏眉头微蹙:“千人?建中县作为南方道的中心县域,百姓万人以计,千人未免太少。”
半夜,县令风尘仆仆回到县衙居所,尚未落座,便听到一个声音。
“大人昼伏夜出,真是辛苦。”晃动的烛影里,煜飏现出身形。
建中县令毫不意外,老老实实,撩衣跪下。
“故意引我发现,为何?”
甜穗惊讶,故意?
县令平静道:“上面授命,恰到好处地向殿下展示灾情,下官依命行事罢了。”
“何为恰到好处?”
“下官愚见,旨在平衡二字。阴阳平衡,秩序平衡。生死可控的灾民,出入相抵赈灾粮,即为恰到好处。”
“你的意思,建中县的灾情皆在你的掌控之中?”
煜飏的问题似乎触动了建中县令的内心,他神色动容,但又很快压制下去:“看殿下如何理解,如果眼睁睁看着百姓一个个死去,身为父母官从始至终毫无解困之力,也叫掌控的话。”
“建中县到底死了多少人?”
县令抬头,眼睛里蓄满泪水,声音哽咽:“一座房就是一座坟,殿下!”
甜穗想起方才一路走来的死寂,不寒而栗。
屋宅住人,阴宅住鬼。来不及掩埋的尸身,长眠于紧闭的门户,催生出一座座坟冢。建中全县域,就是一座巨大的鬼城。横平竖直的街道,即为通向坟墓的墓道。
“我们来调查灾害实情,你为何不趁此机会据实以告,反而弄出这么些曲折。如果今晚我们没有跟踪你,明天直接离开,岂不是误了活人生机?”甜穗大为不解。
“殿下,旱灾去岁秋伊始,本该丰收存粮的时候,颗粒无收。到现在,半年多光景,地里一颗粮食结不出,百姓吃什么?建中县两万余人,所剩不过数千人。”
所有人皆吃了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