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煜飏见甜穗已经坐在楼下等待,颇有些意外。
“怎么不多睡会?”
甜穗未答,只是冲他吟吟一笑,既然已决心在为数不多的时间里,报恩还情,自然得寸步不离跟住。
笑容无心,却让煜飏出了一会神。
直到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将马车牵出来,才回过神。
男孩腿脚不利索,将绳子递给他们,鞠个躬,一瘸一拐地走了,颇为着急。他的左眼被折成细条的麻布,斜斜包住。视线受阻,走起路磕磕绊绊,很不顺畅。
甜穗叹气:“小小年纪就出来干活。”
“你不也是小小年纪养家糊口?”
甜穗:“我受的是人祸,他遭的天灾。”
煜飏淡淡道:“天灾还是人祸,难说。”
马车行到城东远远的地方停下,他们换上白阶的粗布衣服。
施粥棚前乌泱乌泱排了一大群人,还有不计其数的人流从四面八方聚涌过来。
天大亮,两驾各载着两个木桶的马车,嘚啵嘚啵从城里慢悠悠驶过来。
坐在马车前面的几个官差,离老远一边吆喝,一边用赶马的皮鞭驱赶人群:“闪开,滚开,滚开!”
不知饿了多少天的灾民,眼睛发出饿狼一样绿色的光芒,直勾勾地盯着木桶。
官差卸下木桶,不紧不慢拔出配刀,两嘴皮上下一搭,口哨声响起,前面的人自动按照先后顺序排好队伍,像训练好的牲畜。
官差很满意,点头,拿刀指点着队伍:“对,不排好,谁也甭想喝一口!”
排在后面的人,不知规矩,不知道前面发生什么,心急如焚,一股脑往前推挤,队伍出现浪潮一样的翻涌。
简直挑战官差的权威!领头人立刻变了脸色,嗤道:“刁民就是刁□□狗不如的东西!来来来,谁把秩序维护得好,我先给谁高高打一大碗!”
看来维护秩序先吃饭的规矩不是第一次使用,当即有人自告奋勇,驾轻就熟找到几个推搡的中间人,冲上去就是一顿乱拳厮打。
甜穗愣住,想上前帮忙,被煜飏拉住。
“等会儿。”
打人者并没什么力气,双方扭打一会便气喘吁吁躺在地上。伤不重,但足够威慑其他人。
官差过足官老爷的瘾,慢条斯理揭开盖子,开始施粥。按他们要求,求粥的灾民必须将碗双手举到齐桶高,若有不合眼的,官差便会盛气凌人敲桶边,盯着他们,不说话,盯得人毛骨悚然。
灾民基本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有不明所以的,听不懂指令,年纪大动作迟缓,或是头晕眼花反应不及时的,无一例外,被驱赶一旁,捧着破碗,像犯错的孩子,不知所措。
他们只是为了求口饭食而已,却像犯了滔天大罪,被当成犯人对待。
没过多久,四个桶见底,还有数百个饥饿的人捧着碗盆,望眼欲穿。
吃上粥的人囫囵将稀粥吞得一干二净,粥太稀,根本不顶饱,尝到一点甜头的肚子更饿。
官差口中并不客气,“想吃不早来,白吃白喝还不勤快,呵,懒得生蛆。”
甜穗愤愤:“四桶粥,几百张嘴,怎么分!”
人群渐渐散去,他们同样准备离开时,迎面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拿着粗瓷碗,一瘸一拐地,往粥棚奔走。
正是早上替他们牵马的小孩。
因为只有一只眼睛是好的,他凑到粥棚前,才确定确实没有剩下的,呆了一会,往城外走去。
甜穗和煜飏相视一眼,迎了上去。
“小朋友,要不要载你一程?”
小孩怯怯后退。
甜穗俯下身:“我们是住店的客人。”
小孩呆呆的,警惕心稍稍放下。
甜穗刚想把带的烧饼拿出来,被煜飏拦住,示意周围,已经有人往他们这边看。
甜穗将饼塞回怀里,弯腰对小孩道:“走,姐姐给你吃的。”
听见有吃的,小孩十分乖觉,老实跟着甜穗。
回到马车上,甜穗递给他一张饼,小孩立刻双手接过来。他握着小块饼,看甜穗眼色。
“吃吧。”甜穗又递上一盏茶。
小孩小声道谢,小心掰下小块,将剩下的用纸包好,塞进怀里。捧着小块,十分珍惜地小口小口咬着。
“你叫什么名字?”
“小满。”
饼太小,没三两口吃完了,茶水喝完,小满意犹未尽舔舔嘴。
“剩下的怎么不吃?”
“给妹妹。”
“妹妹在哪?”
“家里。”
小满扒住车门要往外跳:“回家。”
煜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我们送你。”
小满犹豫,眼前人气场太过强大,他不敢接话。
甜穗解围:“你为了帮我们照顾马车才来迟了,我们送你也是应该,别让妹妹等急了。”
小满这才小声道谢。
“放心吃吧,吃完了还有。”
小满狼吞虎咽把剩下的饼吃完。
马车行驶半个时辰,来到一个村口,村路狭窄,他们下车步行。
村里房屋数量不少,但十分安静,鲜少见人影踪迹。
“村里的人呢?”
小满小声:“一些出去要饭,一些,死了。”
甜穗这才意识到从村外就闻到的阵阵腐臭,是尸体腐烂的气味。
煜飏前面走着,甜穗赶紧加快两步跟紧他。
煜飏觉察,亦主动放慢步伐。
小满的妹妹只有三四岁的样子,见不到哥哥,正在家里哇哇大哭。
小满忙把饼拿出来塞进妹妹手里,十分熟练地抱起来哄。
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手臂细弱,像个小大人一样抱着妹妹替她擦眼泪。
甜穗:“你父母呢?”
“死了。”
甜穗听了心里一酸。
小满哄好妹妹,又去后山。石头缝里的半天冒出一滴水珠,一滴一滴,攒了半碗。
分成三小碗,叮嘱妹妹,早上喝的,下午喝的,晚上喝的。千叮咛万嘱咐,千万拿稳,不能洒了。
妹妹知道哥哥要走,又哭了起来。三四岁的小孩子,一个人,待在满是腐臭味的地方,怎能不怕。
小满从口袋深处掏出一枚点心,是甜穗昨天他们吃剩的。十分珍惜地放在妹妹手心,“哥哥明日来。”
甜穗侧头对煜飏道:“我们跟客栈老板说说情,让小满带着妹妹一起住。我们多留些钱,小孩子,吃不了多少粮食。”
小满听到,拨浪鼓似的大力摇头:“妹妹不去,妹妹在家好。”
甜穗弯下腰,当他不好意思:“没关系,哥哥姐姐会安排好,和妹妹一起住不好吗?”
小满摸了摸包裹的左眼,低头没说话。
煜飏敏锐捕捉到他的异常,问道:“你身上的伤,被什么人打的?”
甜穗讶然:“被人打的?!”
“他身上有血腥味,应该新伤不久。”
小满往后挪动受伤的那条腿,想藏起来。
甜穗蹲下,与他视线平视:“谁打的你?”
小满开始不敢说话,经不住甜穗的追问,并且得到再三保证不会做什么之后,才踟蹰嗫嚅:“小公子。”
“客栈老板家的小孩?”甜穗皱眉:“他们带你去看大夫了吗?”
小满摇头:“治不好,给吃的。”
甜穗忿然作色:“什么叫治不好!”
小孩子年纪轻轻落下残疾,是玩笑吗!
打伤人,不给治,让人干活,不给工钱。一点点残羹冷炙打发,还得去赈灾棚讨比金子还金贵的薄粥才能勉强果腹。他一个小孩又哪里抢得过大人,活到今天堪称奇迹。
煜飏一语定音:“走吧。”
小满忙拉住煜飏衣角,又怕弄脏,怯生生松开:“不去客栈。”
“不去客栈,带你吃饭。”
建北县县衙。
几个白阶带着两个蓝阶小孩直直闯入县衙后院,搅扰县令大人用饭。
“慢点吃。”
满桌饭菜,香味扑鼻,小满从没尝过。饥饿战胜害怕,他带着妹妹,埋头吃。
县令坐在地上,捂着被打的脸,见小脏孩用他的碗筷吃他的饭,气得嘴角抽动。
“几位好汉,有话好说,何必动粗。你们要钱我给钱,要饭我管饭。别为难我,我也不为难你们,以后各走各路,来日好相见。”他不死心,犹自说着半明半暗威胁的话语。脸火辣辣地疼,嘴上一点不怂。
顶天又猛踹他一脚:“就你?为难一个给我看看,来来来,给你打。”
他大方将左脸递上去:“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县令畏畏缩缩往后撤,顶天哼道:“一脸油光水滑,知不知道你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怎么有脸咽得下饭?”
县令哭唧唧:“冤枉啊,我吃我自己挣的,他们吃不上饭那是他们惫懒!”
“身为父母官,还敢推卸责任!”顶天喝道。
煜飏:“粮仓。”
云甘从屋顶飞身而下,抱拳:“主君,在后院。”
“清空。”
云甘带人将粮食、储备水、果蔬从后院库房尽数搬出,堆在县衙大堂,几乎把整个大堂占满。分成等人份,放出发放粮食的消息。不多时,灾民蜂拥而至。
这下,县令彻底慌了,左求右告,哀嚎:“老天爷爷哎,我的粮食!你们搬走我吃什么,我吃什么!”
煜飏:“百姓吃什么你吃什么,他们吃饭你吃饭,他们吃土你吃土。”
“少侠,少侠,你我无冤无仇,何苦为难我一个小官?”县令猛地抱住煜飏的腿,毫无为官威严。
煜飏一脚将他踹开:“大灾面前敢独敛这么多粮,当个小官委屈你了,你的胆识当做宰相。”
县令瑟缩:“我也只是听命行事。”
“谁的命?”
建北县县令猛地捂住嘴,缩起脖子,想化成蚯蚓,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可不想用一时心直口快换来一辈子沉默寡言。
他火速改了口:“少侠何必趟这趟浑水?后院粮食您想搬多少搬多少,搬完为算,您高兴就好。还不成吗?何必追根究底,真相不是你我能担得起的。”
话音未落,银色剑柄闪过,建北县县令惨叫一声。
“用你教我们主君做事?”
县令脸上登时多了两道血痕,犹自嘴硬:“少侠误会,我是好心,好心!”
煜飏开口:“那县令大人好心解释一下,户籍名册怎么回事?”
“什。。。什么户籍名册?”建北县令悚然一凛。
“大人上报给朝廷的名册总数不对,青绿阶白阶的人数分布也不对,你用脚写的?”
县令这才意识到眼前人并非单纯的流寇打劫。
他讪笑一声:“少侠说笑了,上报给朝廷的东西,不敢作假。”
顶天手腕一沉,一段银白剑锋倏然横到建北县令眼珠子微毫之处。
建北县令嘴唇泛白,一双眼珠子死死盯住凛凛银光,抖抖索索:“朝廷户籍名册是假的,真的在道台大人手中。”
“没留原本?”
建北县令笑比哭难看:“我们要那玩意儿做什么,道台大人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