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太监杨石见五殿下负手站在门外,盯着门缝,一动不动。脸上的神情,仿佛那扇大门是个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煜飏闻声侧首,眼睛中犹自带着锋利的余光。
杨石压住畏惧,示意搬来的椅子,笑道:“殿下坐着等吧,别累着。”
煜飏摆手。
这时,沉重的楠木殿门缓缓推开,甜穗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两道泪痕,十分疲累的样子。
抬头对上煜飏的目光,怔住。
煜飏迎上紧走两步,又猛得停下,侧首对顶天道:“送田姑娘回府。”
与她擦身而过,朝着幽深的大殿大步走去。
“您对甜穗说了什么?”
武兆帝不悦:“质问朕?”
煜飏没有说话,那神情意思分明,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
须臾,武兆帝先松口:“朕只不过好奇,一个贱民,怎么得了你的青眼,喊过来问两句,不行吗。”
煜飏冷嗤:“什么是贱民,难道不是高乾子民?”
武兆帝:“人与人能一样?祖上传下的规矩,自有道理。”
武兆帝不想同他在一个贱民的身上浪费口舌,转而道:“贱民不要紧,既是你母亲的旧识,朕不会为难她。你也是,不早说那小蓝阶的母亲曾做过明薇的婢女,朕难道还不给明薇几分情面?”
煜飏顿住,母亲的旧识?
忽然想起太傅送他的画像,难道田母就是母亲在繁溪县的婢女?
“你呢,只是来兴师问罪?”武兆帝沉着脸。
煜飏心中已有计较,转而道:“南方灾害势不容缓,儿臣打算明日出发,拜别父皇。”
武兆帝万万没想到平日奉旨入宫都不情不愿的儿子,竟然贴心地主动辞别,脸色放晴,欣慰地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道:“这么快就有了主意,好!路上小心,我相信你的能力,定能纾解民困。”
煜飏没有回应皇帝的寄语,而是又一问:“儿臣有一问想请教父皇。”
武兆帝心情颇佳:“讲。”
“母亲生活在宫里的日子,欢喜的吗?”闻言,武兆帝舒展的表情陡然僵住。
此问可谓杀人诛心。武兆帝误以为翟自义乱嚼舌根,毕竟当年与明薇结成连理,他使用的手段并不光彩。后来,明薇同那贼人离开,他更是心虚又愤怒。现下,还被亲生儿子问到脸上,简直当场没脸。
但煜飏本意并非挑衅,意在确认。虽然新知母亲失踪另有隐情,但是,离开他们父子的行为确实出于主动。多年潜心寻找未果让他有些失落,到底应该以何种态度面对母亲离开?十分迷茫。
武兆帝脸色难看,青青白白一阵,吐出几个字:“我与你母亲,非常相爱。”
煜飏垂眸,没有说话。
武兆帝憋了半响,又开口:“那小蓝阶手上的铁器,来历清楚了吗?真是随手捡来的吗。”
煜飏暗暗冷嗤:“原来,父皇和母亲是真爱。”
抬手行礼,告退。
武兆帝虽然小心眼逼煜飏认同了他和明薇之间的真情,说到底,都是没有信心作的祟。
“姑娘劳神半日,一定累了,且稍作歇息。”顶天将甜穗送回府,吩咐女使小心照顾。
经历大起大落,甜穗精神不济,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去。
睡梦中十分不安稳,一会梦见前世的母亲和推到的甜品台,一会梦见硕大的火王蚁近至眼前,一会又梦见老师,语气轻柔地安慰她别怕。
梦魇中惊醒时,窗外暮色沉沉。
女使听见甜穗起床的声音,立即进屋伺候。
甜穗:“殿下回来了吗?”
女使回道:“殿下外间坐了一会,见姑娘没醒又走了。临走时交代婢女转告姑娘,有话同您说,请姑娘书房稍后。”
甜穗喝完医圣开的汤药,精神好了许多,于是往书房去。
煜飏的书房陈设简洁利落,空气里漂浮淡淡的墨香。乌木笔架悬着一排规制不一的毛笔,汉玉镇纸压着墨迹未干的洒金笺。
煜飏的字好她知道,一直没机会仔细欣赏,趁此机会绕到书案正面,凑近观摩。
忽然外面传来声响,甜穗以为书笺主人回来,害怕自己贸然行为带来误解,慌忙从书案里面退出来,不小心碰到桌子上竖放的卷轴。
卷轴掉落,漏出画的一角,是女子的衣裙。
平时一脸清冷的煜飏公子竟然藏着一幅女子画像,卷轴丝绳散开,说明他经常打开观赏。
外面恢复安静,甜穗默念着看一眼,就看一眼,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画轴,小心展开。
画轴自下往上,现出两位女子的身形。再往上,画中人的样貌完整出现在田穗视野里。
她眸光一颤,落于画中居中间偏右侧,身着碧色华服女子的脸上。
喃喃两字:“老师”。
记忆中的老师沉稳温润,画中女子则带着年轻少女才有的青春活泼,笑容明朗大方。眉眼她不会认错,画中女子正是老师。
果真如她猜测,此世与彼世交错互通,老师从高乾时代穿越到未来。可猜想归猜想,当无可辩驳的证据袒露于面前,还是受到了巨大冲击,太荒谬了。
况且,穿越的契机是什么,为何自己又会被系统选中,从未来拉回高乾时代,时空错乱的诱因又是什么?这种种难以解释的问题让人毫无头绪。
她又将视线移向老师身边陌生女子的面孔,眉目微微抬起,露出略显羞涩的表情。
甜穗大脑中忽然闪现陌生的画面。
“小姐,换上我的衣服,我带您从村后面走!”
忽然一声碎裂的声响。
画面上的那个陌生女子冲出来,惊得脸色发灰,“甜穗,你。。。?”
“娘。。。。。。”小甜穗仰望女子焦灼的脸庞,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破裂的碎片,流淌着琥珀色蜜糖,手足无措。
一道白光一闪而过。
大脑针扎般刺痛。
甜穗倏地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再睁开眼,她躺在书房的软榻上,鎏金莲花香炉氤氲着暖香。
“还好吗?”煜飏坐于书桌后,合起手上的书卷,黑沉沉的目光看向她。
甜穗:“我怎么了?”
“太医来看过,说你身子虚弱,需要静养。”
在煜飏面前躺卧,她有些不自在,撑着手臂坐起身,主动道:“殿下找我何事?”
煜飏拿起旁边松散的画轴,展开,面朝她的方向放置,“我们母亲是旧识,怎么不说?”
甜穗顿了顿:“年岁小,记不住。殿下不也没说吗?”
煜飏想解释,自己也没记住。亏得自己比她大些,小男孩的精力全放在鸟儿虫子身上了。想想也不是什么好理由,干脆默认了。
“为什么那么做?”
甜穗抬头:“什么?”
“火王蚁。”
三个字像疼痛的触发开关,双手粘稠的灼烧感似乎又隐隐发作。甜穗使劲握了握手心,指尖扎进光滑完整的肌肤,身上的战栗才慢慢缓解。
她强撑着精神,哑声说道:“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而这一切艰难的痛苦和忍耐,皆被煜飏尽收眼底。
又一个谎言。
煜飏调查过,火王蚁乃若羌族宝物,并非随处可得。萧胜羽接触过若羌人,却未拿到。也就是说,如同雪脂莲蜜和山中的火折子,又一次无中生有。
眼前女子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煜飏这样想着,忽然觉知自己对伪作谎话熟视无睹的能力,愈发精纯。曾经他最讨厌被人欺骗,可万一有不得已的苦衷呢,况且,谎言并不代表伤害。
算了,急不得。
“明日我要去南方,顺道送你回繁溪县。”
“我跟你一起。”甜穗道。
“什么?”
甜穗又说了一遍:“我跟你一起去南方。”
煜飏微怔:“我去办差,你去做什么?”
甜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跟着你。”
一丝旖旎扫过煜飏心尖,酥酥麻麻。
未几时,他迅速反应过来,皱眉:“皇帝跟你说了什么?”
甜穗愣了一下:“我自己愿意的。”
显然,此话并不让人信服。
甜穗补充::“真的。”
煜飏仔细看她脸色,见她意态坦然,确信并无为难,道:“繁溪县气候温宜,更适合休养。”
“没事的,医圣说我恢复得好,我心里有数。明日几时出发?”
煜飏下意识:“辰时。”
“好,我准时到。”
如此,甜穗便以不容反对的姿态,定下一路同行。
鼻尖萦绕的松果香味散去,煜飏兀自出了一会神,吩咐给马车多加软垫软被。
第二日,甜穗同煜飏一起,朝正经受百年不遇大旱的南方道行进。
从北向南,沿途景色从绿意葱茏向草木枯黄显著变化。
北方才是暮春初夏,南方已如盛夏般炙热。旱日当头,炎风吹袭。
越接近旱灾中心区域,流离失所的灾民越来越多。人人面如菜色,形销骨立。不时老弱倒在路旁,人们见怪不怪,如行尸走肉般双目无神地寻找可吃的树皮沙土。
煜飏和甜穗下车在一处茶棚歇息。
平时不过一两文的茶水竟涨价至一两银子一碗。
顶天毫不掩饰揶揄之色:“店家,明明可以直接抢钱,您还赠我们一壶茶水,人怪好的。”
店家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色蜡黄,眼睛暗淡无光。
他没有因顶天的讽刺而羞恼,将泡着几根茶叶根的茶水倒入粗瓷碗中,赔笑道:“方圆十几里只有我一家茶水铺子,粮食价格飞涨,卖茶水挣的钱,仅够我们一家四口勉强糊口,我们也要生活不是。”
甜穗尝了一口茶,咸涩难入口,“这水。。。”
“客官若回程再途径此处,怕不一定能见到我这铺子,后山的溪水也快干了。”
店家端茶的时候手腕不稳,不小心撒出一点,他可惜地拿手指擦了擦桌上的水渍,抹到自己干裂的嘴唇上。
煜飏:“朝廷调拨的赈灾粮没发给你们吗?”
“城东是有官府搭的粥铺,一人半勺粥汤清能照人影。就这,抢不到,就算天不亮排队,挤破头都很难抢到。我劝几位客官哪里来回哪去,前面的路更难走,常有人饿死路边,别吓着姑娘。”
他看到甜穗藏在袖子里的蓝绳,好心提醒:“世道不太平,蓝阶在外更危险。”
煜飏道谢,让顶天多给了打赏。
替甜穗解下手绳,换上他常带的翡翠珠串。
“不合规矩。”甜穗挣动,她不想承认,虽然她很厌弃封建糟粕,但是京城走一回,她深刻悟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该遵守的规矩老老实实遵守比较好。
煜飏圈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让动,替她戴上:“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规矩。”
是晚,一行人到达建北县城,顶天要去通知县令,被煜飏拦下。
“不急,先找家店住下。”
甜穗见他神色肃然,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煜飏:“我们为什么先来建北县?”
甜穗像个乖学生一样老实回答:“你说从户籍簿册上看,建北县虽然受灾人数多,但鲜少有人饿死。你想看看建北县令怎么做的。”
“没错,可从我们进城以来,见过多少人?”
很少,街上悠游自在的多是青阶绿阶,白阶的身影可以称得上稀少。
甜穗摇头。
煜飏:“户籍名册作为一国治理依据,由各郡县定期自主上报,中央每三年实地核准。南方道情况特殊,受灾恰好在三年的空档里,朝廷完全依据地方上报的户籍名册施行救济。如果依据错了,救灾的方向必然是错的。”
甜穗:“你。。。怀疑户籍名册作假,骗取朝廷救济粮?”
煜飏点头。
于是,他们决定先找个地方落脚,再暗中调查。却不曾想,城里唯一一家开门的客栈,食宿金已经高达按金计算。
店家难得一见外地来的大肥羊,十分高兴,亲自伺候。
“几位吃点什么?”
甜穗:“可以点菜?”
“姑娘这话说的,陆海八珍,山肴野蔌,您说得出的,应有尽有。”
甜穗:“外面许多人吃不上饭喝不上水,您倒不受影响。”
店家唾沫横飞:“蓝阶白阶如今是吃不上饭,可以前也没吃多好啊,我不靠他们挣钱,我们家只做贵人生意。光景好的时候,好些青阶绿阶甚至绯阶的大人们,专门来我们家品尝新鲜野味。可惜天公不作美,咱这山不清水了不秀,刁民多,贵人们不爱来,生意冷清许多。不过,您放心,品质绝对不减!”
煜飏懒得同他多言:“招牌菜上几样,其余不用你。”
店家喜滋滋下去,让后厨灶火大开,狠狠做几道硬菜。
又抓来伙计:“叮嘱独眼小子照管好客人的马,少一根汗毛仔细他的皮!”
伙计诺诺应下。
煜飏看着窗外冷清萧条的街道:“明日一早,先去城东。”
甜穗:“我也去。”
煜飏挑眉不语。
“我好了完全好了。”甜穗卖力地晃动胳膊腿自证。
煜飏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算是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