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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文贵妃跌跌撞撞冲进来,满头钗环叮当作响,“陛下,陛下,我儿冤枉!”

武兆帝居高临下,厉声道:“私贩盐铁,诬告手足,哪一条冤枉!”

文贵妃跪在地上抹泪:“私盐之事确实胜羽失察,陛下申斥后,他已知错。夙兴夜寐,厉行约束,私贩精铁断无可能。胜羽他一颗真心为陛下,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来!诬告手足,更是无稽之谈,身为长兄,胜羽一直对手足关爱有加。求陛下明鉴!”

武兆帝看着她,“有人以命自证,受到康王教唆诬告皇子。”

文贵妃:“我一深宫妇人见识浅薄,本不该多言,可一个蓝阶的话怎能信?我看她是先自愿举告五皇子,御前又翻供诬告胜羽。前后不一,愚弄圣听,简直将皇家威严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且精铁确确实实在她身上搜出来,臣妾愚见,应将那贱民一日一刀地剐肉拷问,不怕她不说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凌迟?”

文贵妃咬牙切齿:“是,本是贱民,一条烂命,惊扰皇上,诬陷皇子,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她又抬袖摸了一把泪:“胜羽为陛下筹粮秣马,夙夜忧勤,实在令人心疼。五皇子年过弱冠,该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游手好闲,结交蓝阶,反沾染一身脏污,真假难辨。”

文贵妃哭得梨花带雨,精心养护的皮肤细腻光滑,武兆帝却心生一丝厌恶,摆摆手:“你退下吧。”

文贵妃哭哭啼啼告退,转身便用染了蔻丹的手指轻抹两滴泪珠,摇身迈步,向着单独关在偏殿的萧胜羽走去。

惊惶无措的萧胜羽见到母亲如见救星,扑跪到文贵妃脚下,哭嚎:“母妃,救救孩儿!”

文贵妃心疼地抚摸他的脸:“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哭。”

她将萧胜羽扶起来:“不怕,你是皇长子,不会有事。吕征怎么做事的,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萧胜羽兀自惊惶:“都怪萧煜飏还有那个贱民,孩儿被他们算计了!上次他状告儿子私贩官盐,状告未果,这次会不会新仇旧恨一起算,置孩儿于死地?”

文贵妃看了一眼门外看守的侍卫,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量低语:“他手上有证据吗?”

萧胜羽踟蹰:“应当没有。”

“不是应当,是绝不可能有。”文贵妃用力抓了抓他的手,继续放低声音道:“西南道台家的小厮勾结私贩,说明问题出自西南道台。就算他出自你门下,也不能证明你与此事有关。你得相信你舅舅替你的筹谋,不要自乱阵脚。事情是别人做的,查不到你头上。再者说,上次私盐萧煜飏参你一本,最后棒子不还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你父皇心里有数,你是他的长子,三个孩子里最出息的,他舍不得你。”

萧胜羽犹豫点头。

“不过那小杂种阴魂不散,三番两次,属实可恶,”文贵妃脸上现出阴鸷的表情:“他人呢?”

“父皇留他说话,您没见到?”

文贵妃眉间大红花钿皱起,若有所思:“回去再说。”

议事殿内。

武兆帝:“听见了?你还没出这个门,就有人迫不及待扑进来咬你。就算你能独善其身,那个蓝阶呢?”

“父皇如此为儿臣着想,真是让人感动。”

这话听着不咸不淡的,颇有些刺耳,武兆帝只得装大方,道:“那是当然,父母为子女,没有不尽心的。”

他还想展开讲讲,被煜飏冷然打断:“父皇一边说为我好,一边纵容康王罪行。如此言行不一,令人困惑。”

“所以,儿臣方才又仔细思索父皇劝我入局的理由。一,看重我,想让我成为皇位继任者;二,看在我母亲情面上,替我谋条活路。三,并非不满意他们,而是让我成为皇储砺石,替你磨砺他们的锋刃,剪除多杂羽翼,试炼出谁是真金。父皇,三是不是更贴切?”

武兆帝嘴唇抖动,想吐出什么话又吐不出,最后将目光移开。

一点不出他的意料,煜飏嘲讽一笑。连最后一点温情的幻想,也不必留了。

“答应你可以,放了甜穗。”

武兆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你答应争储了?”

煜飏冷冷不应。

但他不否认的姿态足以让武兆帝开颜,武兆帝松口:“放她可以,我还可以将她的贱籍落你府上。相应的,我交待的事,你不能拒绝,好好做。”

条件谈妥,煜飏立即转身离开。在那名为父亲的人身边多待一刻,就多窒息一刻。

武兆帝低沉的声音在后面遥遥道:“你先回去,人苏醒后,我派人连同户籍文书一并给你送去。”

奇怪的感觉一闪而过,煜飏考虑到甜穗尚未苏醒,身体经不起折腾,便没有反对。

他将甜穗托付给医圣,回到家中,围在家门的禁军撤离,皇帝的圣旨随之到来。

圣旨大意,任命他为安抚史,掌军民赈灾,统筹钱粮调拨,银印虎符,秩从一品。南方旱灾灾情严峻,刻不容缓,即日出发。

第二日早朝,武兆帝当众宣布任命,并命户部、工部勠力协济。

申斥康王庸碌混沌,尸位素餐,不堪造就。罚奉一年,禁足思过,削护卫兵权,收回官营盐厂协管权。

文贵妃纵子成患,训导无方。罚奉一年,取消节庆例赏,日常用度降为妃。顺便借一些不相干的小事,敲打支持康王弹劾五殿下的官员。

延长三位皇子政绩考核期限,对投机取巧作奸犯科的行为严明正告。

处罚不痛不痒,不涉及刑罚,警告之意更多。明眼人看出来皇上只是敲打,并没有放弃康王。旨意里模糊说康王庸碌,怎么个庸碌法,造了什么祸害,犯下什么孽半点没提。

也有些颇有眼色的人,从这次的小动荡里看出不一样的东西,起了活泛的心思。

煜飏在武德司同户部工部官员,召开救灾集义,草拟救灾方案。只是具体赈灾举措还得见到实地情况后,再做计议。灾情不等人,他打算尽快启程。

集义结束后,便让云甘备车进宫,一是汇报救灾方案,定下出发日子,二是接甜穗离开,将她安排府里修养也好,或者送回繁溪县,总之绝不能留在宫里。

那日后,甜穗一直昏迷不醒,医圣意思是外力重击加上心神损耗过度导致血瘀气滞,心脉痹阻,可能几日就醒,也可能昏迷一年半载。

雪脂莲蜜化水灌服,或许对修复心脉有效用。没有前例可参,医圣不能肯定一定有效。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要不然再观察几日?”

煜飏毫不犹豫拿出雪脂莲塞进医圣手中,医圣小心翼翼挑出一点,将剩下的又塞了回去,一边搅动碗里的莲蜜水一边酸溜溜感慨:“若躺在床上的是为师,对我也能这么上心吗?”

半碗莲蜜水喂下去,不见起色。医圣说只能等待。

今日他到太医院看望,却不见甜穗。

“人刚醒,身体还没恢复,父皇召见她做什么?”怪不得不让将人带走,他到底想做什么。

医圣:“别担心,雪脂莲蜜效用非凡,我号过脉,田姑娘除了身子骨有些虚,没什么大碍。以后用些上好药材将养将养就是了。”

煜飏匆匆赶到上书房,被太监杨石拦住:“陛下正同田姑娘说话,请殿下稍待。”

煜飏下意识要拂开拦路径直闯进去,不过动作前还是记起了达成的交易,忍住了。

甜穗确实刚醒没多久,皇帝的传召便到了。

她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皇帝召见她一个小角色的理由,仔细回忆一番,自己好像顶过两句嘴。难道皇帝记仇,要治她忤逆罪?

甜穗低头跪着,皇帝没有说话,偶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甜穗在电视剧里见过,明摆着立威。也许对于一介微末小民,连立威的必要也没有,只是不放在眼里罢了。

过了好一会,直到甜穗腿快要跪不住了,皇帝才想起她来。

“你会做点心?”

意料之外的一问,甜穗膝盖挪动成一个舒服的姿势:“会一些。”

“一个蓝阶会做点心,不容易,谁教的你?”

“回陛下,家母。”甜穗心下忐忑,一国之主为何对一蓝阶的家事好奇,果然,紧接着下一句便听到:“你母亲既是蓝阶,如何会做点心?”

高乾国确实阶层分化泾渭分明,是个人都要对蓝阶做点心质疑一番。

她抿了抿唇:“民女。。。不知。”

“抬起头来。”

甜穗紧张地抬起头,眉眼低垂,不敢直视。

年老的皇帝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你来自繁溪县?叫什么?”

甜穗:“回圣上,民女名叫田甜穗,来自繁溪县上塘村。”

“我是不是见过你?”

甜穗一怔。

“小时候是不是同你母亲进宫看望过洛贵人?”

甜穗一惊,下意识抬眸,遇上皇帝审视的目光,慌忙垂下头:“民女,民女曾遭遇意外,许多事记不清了。”

酥麻的震颤顺着血脉攥紧心脏,悚然的战栗让她几乎屏息,命运织起的大网于意想不到的时刻又补上一块版图。

武兆帝对她突然的激动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见惯下位者的战栗,自以为宽宏地帮她回忆当年事:“那时你年纪小,和你母亲来看望洛贵人的时候,朕恰好也在。朕还问明薇怎会同蓝阶有交集,她说曾在繁溪县得到过你母亲周到的照顾。请罗老太傅进京时,将你们母女俩接过来见一见。明薇善良,念旧重情,你的名字还是明薇取的。”

皇帝眼神看向虚空,陷入往事的回忆。

“对了,煜飏小时候也见过你。我原先奇怪他为何对你格外关照,想来和他母亲一样,念旧重情。”

甜穗安静听着,不敢抬头。她见过的人,听过的名字,竟是一颗颗交错的十字结。

武兆帝忽然又道:“你说你失忆了?”

“是,以前的许多事确实记不清了。”

“医圣有让人恢复记忆的灵药,煜飏没给你用过吗?”

甜穗倏地愣住。

耳边雷声轰隆,记忆像黎明前的山谷,骤然亮了起来。

“若真想谢我,不如告诉我一句实话”,“为何不肯同我说实话”,你当真失忆吗?”

原来,那天断了的意识,骤然清明的大脑,是试探。异常苦涩的茶水,是恢复记忆的药。怪不得公子反复询问,他只是在从一丝微末的可能性中寻找一点点线索,他心中早有答案,他知她说谎!

既知她说谎,为什么不揭穿,不追问,不对质?甜穗突然混乱起来,他不是武德司使吗?审问一个骗子不是手到擒来?

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受人恩惠,却以愚弄恩人为报。嘴里一句实话没有,只会带来无妄之灾,白白误他许多时光和精力,让他生出多少心力折磨。错漏百出的谎言里,他听出多少敷衍,见过多少假戏,该多么失望。

一个自以为是的小丑,表演拙劣的戏法,怎能容忍?不该容忍的,这荒诞可笑的把戏。不该让她依靠,更不该屡次救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深深的愧疚之情如洪水,连同溃堤的眼泪簌簌往外翻涌,滚烫,酸涩,发痛,发苦。甜穗以手抵额,匍匐在地。

“哭什么?”

甜穗缓缓开口,哽咽告罪:“民女想起逝去的母亲,突然心生悲痛,陛下恕罪。”

武兆帝颔首:“你也是个好孩子。做子女的想起父母,哪有不伤心的。可是,你没有保存好家人留给你的珍贵东西,还因此招来灾祸,你母亲若泉下有知,会心疼。”

甜穗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模具和打蛋器,皇帝以为与铁无异的器物是老师送给田母的礼物。老师于冥冥之中又助她躲过一劫,原本愧疚的心更加酸涩了。

武兆帝的声音沉稳肃然,谆谆叮嘱:“你如今平安无事,有人替你付出了代价,希望你能记住这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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