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穗见惯不锈钢用具,直到知州大人喝问,她才反应过来,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不锈钢,被她藏起来的不锈钢模具,怎么被拿到众人面前?
陶姜慌里慌张将模具藏到身后,嗫嚅:“掌柜嘱咐要藏好的,对不起,田掌柜,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在说什么?
一脸假意的慌张,说出的话莫名其妙。怎么是我让她藏的?
明明我自个儿藏起来的,怎么被她找到?
知州大人变了脸色,陈县令反应再慢半拍,也反应过来。
“哈,锃亮锃亮的铁器,城东铁匠铺老师傅的手艺吧?”
知州大人寒面:“有标识吗?”
衙役将模具夺下,仔细翻看,确实并未发现官营铁器的标识。
“将那老师傅请来,问问他,此等光泽的铁器,为何没有拓印官家标识?”
甜穗沉默不语。
陈县令哈不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那不就是铁器私造?
私造铁器,罪名可大可小。
在距战争中心西域不远的繁溪县,罪名可以往大了去。
“你可知私造铁器是何罪?”
梅心忙赔笑:“我们蓝阶连私造二字都识不得,哪里有本事私造铁器。祖上传下来的,我们也不知来历。”
这时人群里一个声音响起:“祖传,那不就是家庭作坊,一家子私铁犯。”
梅心扭头驳斥:“少血口喷人!”
知州大人:“既然祖传,为什么藏起来。”
陶姜继续捂嘴惊慌:“都是我的错,与田掌柜无关。田掌柜说试验数百遍才练成的铁器,极其珍贵,不能随便乱用,不能给人看见。我的错!”
梅心怒极:“你丫说什么屁话!”
知州大人冷脸盯着甜穗。
甜穗头皮发麻:“我没同她说过这些话,模具确实家里祖传,来历不明。望大人明察秋毫。”
陶姜竟眼角挤出一滴泪花,哭唧唧劝道:“田掌柜,知州大人在上,您还是老实交代,争取从宽处理。”
字字见血,句句针对。
甜穗倏然反应过来,这分明就是一场针对她的,谋划已久杀人不见血的围剿,心寒怒斥:“我待你不薄,你为何构陷我,到底受谁的指使,你良心过得去吗?”
陶姜抬手慢慢抹去微不可察的泪珠,傲慢的动作神态大大迥异于前,瘦弱胆怯的小姑娘摇身一变,成为高高在上的诉主:“您对我有恩不假,可国家在前,身为高乾国子民,在知州大人面前,我不能睁眼说瞎话。掌柜的,您收手吧,求您看看我们繁溪县百姓,看看日日相处的街坊邻居份上,收手吧。”
声音凄厉,听得人心不忍,只有直面她的甜穗,清清楚楚看见,她眼底的得意。
甜穗的心重重坠入谷底,何其恶毒,何其恶毒!
微小的事实延展成巨大的阴谋,原貌已经不重要。一道叛国的罪名压在她头上,意味着,这件事必将以血肉性命结束。
历来政治斗争最可怖,当人们聚焦于事件本身的指向意义,就会忽略事实。一旦开了头,自动产生摧枯拉朽之力就会推动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同时将微弱的争辩和反抗荡涤殆尽。到底是谁拿她做跳板?
陶姜并未打算罢手,她给出致命一击,“大人,后院柴房藏有未炼制的生铁。”
知州大人亲自去看,果然柴火堆深处藏有大量生铁。
罪名坐实。
知州大人手一挥:“来人,将罪人拿下。”
蜂拥而上的衙役粗暴地钳住甜穗的身体。
众人咂舌,陈县令目瞪口呆,梅心高喊着“生铁不是我们的,有人栽赃陷害”,用力扒衙役的手要救她,陶姜则抬起衣袖,假装拭泪,眼里精光闪动。
甜穗冷静地观察,手臂反剪的疼痛似乎只是表面疼痛,她像一个旁观者,平静地看着这个不属于她的时代,以她为名的阴谋。
“梅心,找洛公子,去找他。”煜飏的名字脱口而出,她的血包,坚实的仰赖,没有人比他更可靠。
县衙内,陈县令向知州大人求情:“大人,田掌柜是本分人,从未坏法乱纪,纳赋勤勉,绝对守法公民,属下可担保。”
知州大人眉毛一横:“陈清水,你脑子进水了,一个蓝阶,也值得你说话不过脑子?”
陈县令:“蓝阶也是高乾国子民,有罪无罪不能空口论断。”
“你还要有多切实的证据,摆在你面前,你看不见?再多说一句,我将你以同党罪论处!你治下的商户与私铁牵连,你以为你能撇得清干系?朝堂正对私贩明正典刑,肃清力度之大,人尽皆知,人人避之不及!就连大殿下前段时间都因监管盐场不力受到皇上斥责,罚了薪俸。五殿下总理的庶务,五殿下的名声你没听过?他不是在你们繁溪县待过一年吗?”
陈县令浑身一震,立刻躬身凑近,压低声音道:“大人,天远轩幕后话事人正是五殿下!”
知州慢慢瞪大眼睛,看了一眼在门外伺候的孙主簿,低声道:“此事,绝非你我二人可以担得起的。我会将事情原委拟折上奏,你派人将田甜穗押解至京城,请刑部会审,务必安全送达。”
陈县令以为搬出五殿下的名号便能了结此事,未曾想,知州大人如临大敌,震动异常。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折转,沉声警告:“此事,小不了,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大难面前,你我皆是蝼蚁。清醒些,别把自己后半辈子折在无谓的事上。”
梅心通过小陈望,见到枯坐衙堂的陈县令:“大人,甜穗冤枉的,她不是走私贩!”
陈县令半响回神,片刻,叹了口气:“证据确凿,说什么都没用。”
苍天可见,他想做些事的,繁溪县府库充盈,年底考绩有望升一级。尚算物阜民丰,暂无政绩压力,他以为他能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大展拳脚,实现他年轻时政通人和的为官梦。
天不遂人愿。
“大人!什么叫说什么都没用,陶姜不是你亲戚吗!找她出来对质!”
“胡说!我哪有她这门恶毒亲戚!”
梅心气:“你们孙主簿亲自送来,说是你家亲戚,孤苦伶仃,人品清白。让甜穗收她做学徒,带在身边多照顾。问你们孙主簿,他知道。陶姜人呢,让她滚出来。老娘撕烂她的嘴!”
说罢撸起袖子,要冲进内堂找人。
因果连成一道闭环,真相立现。
最先反应过来的陈县令哈哈苦笑两声,他自恃进士出身,才智卓绝,万没想到被算计个干净。一场布局,数月前开始。敌人张罗布网,设下陷阱。
陈县令精气神像被骤然抽干,耷拉脑袋,声音喑哑:“别找了,人早跑了。”
他抱着头,无比懊丧:“陈清水啊陈清水,亏你还是一县之主,真是虚长年纪,不长脑子。刀抵脖颈,竟一点没发现。”
梅心心里火急火燎,还得安慰乍然颓丧的陈县令:“大人,您别叹了,什么叫人早跑了?陶姜不出来作证,甜穗怎么办?”
陈县令冷静了一会:“田掌柜是不是让你找洛公子?”
“对,我正想请您帮忙。不知洛公子有没有救人的法子,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干等死。”
“救得了就得了。”陈县令用小到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嘀咕:“五殿下救不了的人,死了不算亏。”
梅心:“大人?”
陈县令:“你将洛公子地址给我,我找人替你送。田掌柜的案子地方审不了,连人带案要送京,正好让衙役将信带到京城。
说罢,立即挥毫泼墨,将事情原委洋洋洒洒写一大篇,梅心一同落下署名和天远轩的点心猴印章,以正真伪。
煜飏对繁溪县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正日夜兼程回京,将调查新发现奏禀皇上。
皇帝闭关,十日后,煜飏才得召见。
他飞身下马,立即有侍卫牵引马绳,皇上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忙迎上来,“五殿下,皇上在御书房等您。”
一声尖细声音唱传之后,煜飏进了御书房,不期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那人自他进来视线一直跟随,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蠢相。
武兆帝正执笔习字,多年来,年轻时征战沙场的血气渐渐融入笔下的水墨字,凝出一颗高深莫测的帝王之心。人人皆道天威难测,武兆帝将这四字践行得淋漓尽致。
他直起腰提笔端详,眼睛未从纸面离开,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回来了。”
煜飏跳过寒暄:“儿臣有要事要奏。”
“讲。”
煜飏看了一眼旁边那蠢材,没说话。
那人笑道:“想必五弟所奏乃秘事,儿臣回避。”
煜飏淡淡道:“大哥留步,我要说的事也许大哥比我清楚,有些细节正想请教,还请一定沉心静气,听到最后。”
大皇子萧胜羽知道皇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于是对着煜飏咧嘴,无声冷嗤一声。
煜飏无视他的挑衅,直接道:“西南道台承认利用运茶线路向西域运输私盐。”
饶是萧胜羽做足心理准备,还是没想到短短时间,萧煜飏这小子已经查到西南道台而且完成审讯。
幸好他吩咐下面人做事,从未直接联系,纵使西南道台转八百道弯的曲折,也绝咬不到他身上。况且他手上握有道台软肋,不怕他乱说话,听从母亲建议设下的把柄,关键时刻救了他一次又一次。
他迅速收敛神色,清了清嗓子:“三品大员,五弟说抓就抓,真是不得了。听闻西南道台老实勤恳,怎会贩私盐,武德司的狠戾连三岁小儿都知,难道不是屈打成招?”
煜飏不屑理他,继续道:“武德司先前抓过一个私盐贩子,据他招供,连线的下家是个若羌人。若羌人群聚而动,我设下诱饵,引他们上钩,意外得知江阳县内一条密道。密道奇特,自入口行十几里,一道厚重的石门堵住去路,数十人协力无法推动分毫,只能从对向开启。派人蹲守数十天后,没等来对面做交易的走私犯,倒等来一个鬼鬼祟祟的探子。大哥猜猜是谁?”
萧胜羽脸上划过一丝慌张,伸着脖子:“我。。。我怎么知道?”
“西南道台家负责采买的小厮。”
萧胜羽并不认识此人,想来是个小角色,暗暗松口气,“那又如何?”
“那人倒是机敏,发现异样,匆匆离开。”
他轻飘飘撇了萧胜羽一眼,“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小厮回禀道台,道台发现密道不再安全,积压在手上的私盐又急着出手,便想到茶叶开市,通过茶叶将私盐夹带至西域。”
萧胜羽佯装发怒:“西南道台太过分,吃着皇粮,干着偷鸡摸狗的蠢事,简直是我们高乾国的蛀虫,一定别放过他!”
“谁说不是,蛀虫可不止西南道台一人。那小厮交代,他实际受命于道台的一名叫万春的侍妾,而那侍妾的表弟邱尚恰在大哥府上当个小管事。”
萧胜羽压住慌乱,向门外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故作惊讶:“有这事?我府上的人竟与私盐案勾结!可恶至极!敢辱我康王府的门楣,混账玩意儿,五弟放心,我亲自押他见你!”
煜飏:“不劳大哥费心,我已派人将康王府围住,绝不走脱一名罪人,也不会让一页账簿被有心人销毁。我一定严刑审问,定还大哥清白。”
萧胜羽没想到萧煜飏动作这么快,一点余地没给留,像踩了尾巴的老鼠,登时大怒,一通吱哇乱叫:“凭什么围我王府!我犯了什么罪!你有证据吗?弟弟带人抄兄长的家,你让皇家脸面往哪放!”
一直练字不语的武兆帝,突然慢悠悠问了一句:“老五,有证据吗?”
煜飏:“证据证人具在康王府内。”
萧胜羽刚要发作,皇帝又慢悠悠道:“那就是没有证据。”
平白一句,偏颇至极,所有人都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