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远轩茶生县分店顺理成章逐渐步入正轨,因着四通八达的官道枢纽,口碑迅速发酵,生意越来越红火。时机成熟,甜穗顺势又在临近县城新开几家店。
新招的糕点师和学徒在繁溪县总店经教习课试,合格后分配到各家分店。
“每月流水银多少,年度赢利几何,你们心里自当有本清账,不必我多言。唯一一点,认真做点心,别辜负所学,希望你们观火调作,寻其道,得其趣。”
甜穗是十足的内向型人格,若一年前让她当众陈词,那是万万不敢。如今大大小小的糕点课上了不少,她学着老师的模样,向她的学生传授知识和经验。
众人恭谨应诺,有序散去。甜穗正想找梅心大发一番感慨,瞥见陶姜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怎么了?”
“老师,我能不能晚些离开。。。。。。我学艺不精,想和老师多学些时日。”
甜穗对她颇有印象,好像是县令大人的远方侄女,父母早亡,孤苦无依。该成亲的年龄没人给说亲,来投奔县令的时候,正赶上天远轩招糕点师,便报了名。不爱说话,十分老实。面黄肌瘦,说话声音总是小小的。甜穗知她伶仃不易,平日看顾较多。
“茶生县是个好地方,那里的糕点师很有经验,跟着他学也是一样。”
陶姜双手捏着衣角,低头局促不说话。
甜穗在她身上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松了口:“那就再待一月吧。”
陶姜面露感激,弯腰施礼,开心跑开。
甜穗将这事说给梅心听,梅心道:“她比你还怕生,平时不见开口,也就和你能说两句。”
甜穗揉着面团,笑道:“分店人手尚足,我多给了她些时间适应。”
梅心赞成,紧接着问道:“你猜我街上遇见谁了?”
“谁?”
“顶天。”
“他怎么了,不是常见?”
“他正给洛公子置办归乡的包裹,他们要回京了!”
甜穗顿住,问道:“暂时回去还是以后都不回来?”
“说是彻底回去,这边的事情了结,没有留下的必要,洛公子没和你说?”
甜穗前两日才去洛府交账送利钱,煜飏并未同她提起。
“要不你去问问,以后生意怎么办,洛家重新派人来,还是我们定期去京城汇报。你有路引能出去,不过毕竟蓝阶,路上若逢意外变故,难应对。还有啊,我们没少受洛公子照拂,是不是该摆桌酒席替他践行。”
“甜甜,听没听我说话?”
“哦,好,我去。”甜穗答应着,手上揉搓面团的动作减慢,一下一下,却没停止。
梅心将她手下的面团捞过来,催促:“你还是快些吧,我瞧顶天的样子挺急的,不知是不是洛公子家里出了什么事。”
甜穗被推出了门,眼睛从温和的光线里,猛然暴露在春日明亮的阳光下,有些不适应。她用力眨了眨,一股莫名的怅然若失感涌上心头。
系统等级七十二,人品值积攒模式稳定成型,用不了多久,便能达成百级回到现代社会,血包确实没有留下去的意义。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系统强拉的缘分脆薄如纸。游戏开局,粉墨登场。曲终尽,星离雨散。显而易见的道理,她如何不明白,不体谅。只是,人心贪婪,她卑鄙地生出了些许怨念:玩家尚未通关成功,系统竟着急过河拆桥,半点情谊不讲,差评!
她还有许多疑惑未解,老师的经历,煜飏公子的心结,系统穿越的契机,两个时空连接的方法。
一路思绪纷飞,不知不觉洛府近在眼前,她停下了脚步。
定住一会,脚尖不自觉朝后转去。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紧促的脚步声,云甘追了上来,“田掌柜留步,主君有请。”
甜穗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慢吞吞跟着进了门。
府上多了许多丫鬟侍从,人来人往,井然有序地搬运行李家具。
煜飏一改平日飘逸松弛的装束,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皮绳紧缚,腰间缠金丝蹀躞带,潇洒利落的行路装扮,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他一如既往地气定神闲,仿佛对即将来临的离别毫无波澜,只是在处理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本要差人给你送去,你来得正好。”
他拿出开店前订立的契约,“我打算退出天远轩,记我名下的份额交由你承接。”
甜穗心下一沉,倒真是交得干净,不过她没抬手,有些没好气道:“说好分三份,你的就是你的,我不要。”
“天远轩的生意全靠你们经营,我只出了点本钱白得几个月利,已经很好。今日一别,恐怕以后再难相见,不如一次整理干净。”
一番话说得果断又无情,大概煜飏公子以往便是这般对待他的合作伙伴。
甜穗有些气闷:“丁是丁卯是卯,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你回京城,又不是去花果山,我去不得?我去不了也会想方设法把银票给你送去,绝不贪你一分银子!”
“言之有理,”煜飏立刻表示赞同,将文契塞回袖袋。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从善如流:“我回不来,你可以去,钱庄我不信任,田掌柜还是将利钱和账簿亲自送来比较好。”
没想到他的话锋转得如此迅疾利落,甜穗被打个措手不及,咽了音。半响,磕磕绊绊:“是。。。。。。是啊,就是这个意思,我可以去找你嘛。”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你什么时候来?”
攻防之势转换太快,甜穗顺口接下:“下个月?”
“一月一次有些奔忙,两月一次可以吗?”
甜穗:“倒不是不行。。。”
煜飏嘴角似有一抹笑意:“来之前传信给我,我派人接你。”
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呢。
顶天半支着胳膊歪着身子躺在屋顶,叼着草,看着下面两人。
一个暗卫冒出来:“顶天,偷懒呢。”
“谁说的,刚出重要任务回来。”
“街上传个话也叫重要任务?”
“主君吩咐,你敢说不重要?”
回去路上,甜穗一直在琢磨方才的事,怎么就稀里糊涂答应两个月去一次京城。
没在意脚下,被几个跑来跑去的小孩撞个趔趄。
小孩齐齐停下,呆呆望着她。
大些的不过十来岁,手里紧紧攥着半个黑黢黢的馒头,小的刚学会走路的样子,吮手指。
衣着破烂,脸上黑黑白白,发如稻草,脖子上系着秃了毛的蓝绳,十分可怜。
甜穗从钱袋子里拿钱出来,递给他们:“没事,别怕,去买点吃的。”
大些孩子小心翼翼道谢,替弟弟妹妹收下,带着他们一溜烟跑到馒头铺子前,要了几个馒头,狼吞虎咽吃起来。
她回到家将这件事同梅心说,梅心正在院里洗红薯,“听说南面干旱,闹饥荒,树皮枯草都没得吃。好些人家里待不住,逃到外乡讨饭。”
“蓝阶不是不能离开户籍地吗?”
梅心停下:“是,蓝阶没有路引,走不了大道,要么翻山越岭,要么家里等死。被官府抓,关进牢里,至少还有口饭食。所以,人们宁愿冒着被野兽咬死,从悬崖摔死的危险,也要闯出来,出来才有活路。”
甜穗心里很不是滋味,“要不我们做些鸡蛋糕和小面包,支个摊,免费发给他们。”
梅心也表示赞同,同为蓝阶,她很感同身受。
留在店里打杂的陶姜便被指派制作鸡蛋糕和小面包。
作为与受灾地区相距不远的县城,繁溪县涌入的难民日益增多,陈县令压力很大。
孙主簿出主意:“那些流窜氓匪本就是蓝阶,要打要杀您一句话。”
陈县令不忍:“蓝阶也是高乾国子民,擅离户籍地虽说违反律法,可饭都吃不上,人也是走投无路。”
孙主簿难得没有出言反对,换了个提议:“大人仁慈,不如好事做到底,一以官府的名义在城郊设立粥棚施粥,二召集全县百姓商户,鼓励赈灾救济,并予以适当的税收减免。彰显大人为国为民的广阔胸襟,也为马上到来的官员考核张势。”
陈县令摆摆手,谦虚:“考核不考核的,不重要,主要为国为民。”
孙主簿:“听闻天远轩设立摊铺每日分发免费点心,属下觉得不如将商家聚集起来,去天远轩学习。一传达大人政治决心,二当场动员。知州大人十分重视民誉,或许可以将知州大人一并请来,亲眼见一见咱们繁溪县政清人和的民风。”
陈县令摩挲下巴,心想:知州大人一直说我政绩没有亮点,这或许是个契机。
他道:“我这就修书请知州大人。”
天远轩门口日日排长队,慕名领吃食的灾民越来越多。
提着一篮子面包给摊子补货的梅心忽然发现,今天的队伍格外长。队伍尾稍,乌泱泱一大群穿着打扮不像灾民的人,朝他们这涌来。
她马上回后厨告诉甜穗:“外面气势汹汹来了一大群人,穿得人模人样,莫不是来砸场的,你快去看看。”
甜穗正揉面,头没抬,“哦,来参观的,县令大人同我提过,忘了告诉你。”
“我们有什么好参观的?”
“灾民越来越多,光靠我们布施不够。县令大人想鼓励大家解囊纾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拿我们当表率。”
“好事啊,单凭我们力量微薄,确实很难支撑。”梅心道:“那我赶紧备些茶水,就月光白吧。”
陈县令喜气洋洋,骄傲地向知州大人介绍:“这就是我们繁溪县新起之秀,天远轩。不仅点心新奇美味,在别县遭受灾难的危难时刻,主动担起救济灾民的责任。”
甜穗笑:“皆仰赖陈大人教诲,县令大人乐善好施的高尚品德我们耳濡目染。高乾百姓一家亲,家人有难,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一番话让陈县令狠狠长了一回脸,嘴巴咧到耳际:“过奖过奖,还是你们悟性高。”
知州大人也赞许点头:“陈大人,治县有方。”
梅心站在一旁,悄悄给甜穗竖起大拇指。
知州大人察看布施箩筐,“黄颜色的是何物?”
甜穗拿油纸包一枚递过去:“回大人,此物名为鸡蛋糕,鸡蛋面粉糖做成。旁边的是餐包,原料差不多,做法各不相同。”
“鸡蛋糖皆是珍贵食材,不心疼?”
“天远轩是点心铺子,我们能做的不多,尽点绵薄之力罢了。”
知州大人很满意甜穗的回答:“我夫人也爱做点心,不知田掌柜能否割爱,将做法告知我,我回去转告夫人。”
“荣幸之至,今日这些点心出自我们店学徒陶姜姑娘之手,不如让她将材料拿到前厅,给各位演示一遍。”
陶姜遵命演示:“鸡蛋打发,加面粉搅拌,倒入模具。”
众人探头观摩。
“稍等,模具不够,我再拿一排。”
陶姜拿来的模具银光闪闪,正准备往里倒入面糊,被知州大人喝止。
众人疑惑,知州大人面色阴沉,问道:“模具何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