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闭眼,眼前见了鬼的全是煜飏和鲁枫宛相拥的画面。
忽然,外面传来几下轻扣窗棂声,她睁开眼,屋外人影恍动。
轻手抄起桌子上的茶碗,小心翼翼:“谁。”
人影似乎复又折返,声音熟悉:“是我。”
甜穗松口气,开了门。
夜色下,煜飏的表情看不真切,甜穗却莫名觉得他有些颓丧。不禁想,谈得不顺利?看他有口难言的模样,难道遇到情感问题,想让自己给点建议?
虽然不是很情愿,甜穗还是本着乐于助人的原则,“进来坐。”
欲言又止了半天的煜飏突然开了口:“你会离开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将甜穗问懵:“不是明日回家吗?”
“我是说以后,你会离开吗,像。。。我母亲那样?”
甜穗心神一动,问:“为什么这么问?”
煜飏望着她,“你给我的雪玉莲蜜是并蒂莲。”
“对。”甜穗紧张起来,雪玉莲蜜又怎么了。早知道不用那张珍稀卡,真是害苦了她。
“天下只有一朵并蒂莲。”
甜穗口干舌燥,屏息凝神等待下一句审判。
怕他又问起雪玉莲蜜的来历,失忆的借口如同窗户纸一般,撑不了多久,她心如明镜。可新借口尚未想出,心虚极了,移开视线,不敢对上眼神。
煜飏则脑中万千思绪纷扰,找不到一个出口,也难受地看向别处。
两个人颇有默契地双双错开目光。
过了一会,煜飏先松口:“好好休息,明日见。”
“好,好。”甜穗关上房门,睁眼看床顶,翻来覆去更睡不着。
百无聊赖调出系统界面,翻看现有的人品值和奖励道具,又拿出袖袋里系统奖励的特殊问答卡,看了半天,后半夜才不知不觉睡去。
第二日,甜穗盯着硕大的黑眼圈,刚起床就被请去正厅院子,煜飏架起小炉子煮茶,热点心。
突然一不小心,炉子打翻,火燃了起来。煜飏罕见地手忙脚乱,毫无助益。还是甜穗急中生智,柔弱女子咬牙推翻养睡莲的半人高水缸,浇熄火焰。
中午吃着饭,一头獠牙利齿的野猪霍然闯了进来,横冲直撞,吓得甜穗不顾体面,跳上凳子不敢下去。野猪围困她多久,她惊慌多久。她甚至试着同野猪对话,劝它乖乖回山里。
她对话的时候,煜飏冷静观察的眼睛突然亮了。却见野猪越来越暴躁,完全不像能听懂她话的样子,手掌翻转,一巴掌风将小野猪送走。
甜穗心有余悸拍胸口:“今天也太邪门了,我得罪了哪路神仙。难道上天暗示,今日不易行路?”
她扶起桌上歪倒的茶盏,要倒茶,煜飏眼尖,瞥见茶盏底部被磕碎了一角。甜穗手端着,正卡在锋利的碎角上。正犹豫要不要出声提醒,下一瞬,甜穗的手指血口殷红。
煜飏心里一紧,死死盯住伤口。
伤口不大却很深,血涓涓流,一直流。
煜飏抓来药罐替她包扎,一脸烦躁。
甜穗见他表情过于严肃,开玩笑道:“我又不是牛鬼蛇神,水火不侵刀枪不入,流血才正常。”
一言毕,两个人齐齐沉默。
甜穗心虚自己说了牛鬼蛇神的禁言,煜飏心虚自己将她当做会扭转光阴的妖怪试探。
“田掌柜,余家少爷来了。”
甜穗:“来了来了。”
胡乱将纱布一系,匆忙跑开。
煜飏面色更阴沉了。
忽然,地上一个闪着金光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巴掌大小光滑硬纸片,光芒闪耀,上面一行写着“快问快答”四个大字。
煜飏看了一会,不动声色地捡起。
院外,余裕得知甜穗要离开,来送她。
“我们自家磨的茶树籽油,可香了,送你。”
“多谢,照顾好师父,有机会我再回来看你们。”
余裕脸膨得红了,捏着衣角,“你一定要再来。”
甜穗笑:“你以后要独当一面,撑起余家,动不动脸红怎么能行。”
“爷爷支持我扩大月光白栽种面积,以后,越来越多的人能喝上月光白。”余裕说起未来眼睛熠熠发光。
甜穗:“听师父的话,可不能为求数量不顾质量。”
余裕羞涩点头。
云甘适时提醒:“掌柜的,天色不早,该启程了。”
甜穗突然记起:“稍等。”
她将做好的十八色点心装在食盒里,拿给余裕。
“自己做的点心,你们尝尝,吃着好,我再给你们送。”
煜飏也出来催:“该走了。”
甜穗还有两句话要说,被煜飏催得疾风密雨,匆匆告别。
煜飏临上马车,撇了一眼扭捏荡漾的余裕,一把将马车的帘子拉严实。
“启程。”
“等下。”甜穗里里外外翻找包裹,腰袋,袖袋。
“怎么了?”
甜穗没抬头,“一张小卡片,你见过吗?”
煜飏顿了顿:“没有。”
甜穗兀自心急:“挺重要的。”
“是不是掉进箱子里?”
甜穗抬头:“啊,确有可能。”
她掀开马车窗户的帘子,探出头,后面浩浩荡荡几十个箱子排出视线外。
“回家再找。”煜飏偷偷看她,趁她转回身之前,迅速将目光收回,正襟危坐。
甜穗叹气:“只能这样。”
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踏上归程。
甜穗回家,梅心欢喜得不得了,一把将她抱住,噘着嘴:“终于回来了,可快累死我了。”
甜穗环顾一圈,笑:“房子没倒,客人还在,很不错嘛。”
“那是!小小点心,不在话下,尝尝我做的!”
猝不及防,甜穗嘴里被塞进一块,细细咀嚼:“唔,不错不错。”
梅心变戏法似的又端出一碗茶送到甜穗嘴边,一边道:“花朵和花木两个孩子很上进,甜饮试卖效果不错。旁边铺子依你的话盘下来了,等你回来安排。”
甜穗揶揄道:“不得了,梅心掌柜做起生意如鱼得水。”
梅心掐腰骄傲:“是不是给你长脸!奖励!”
甜穗拎出油壶,“茶树籽油,手工磨的,可香了。”
梅心将油壶扔到一边,“还有呢?”
“五十箱茶。”
“还有呢?”
“茶叶做的酥饼,可好吃了,给你买了两大包。”
梅心垫脚往甜穗身后张望:“没了?”
甜穗茫然:“还能有什么?”
梅心捏拳头,用力锤了一下甜穗,娇嗔道:“谁不知道茶生县两大绝,茶绝,郎君绝。姐姐我年纪不小,好歹为我的终身幸福想一想,没拐带几个俊俏郎君,貌美公子来玩玩。”
这时,顶天提着几包纸包的东西进来,一脸朴实:“茶酥饼放哪?”
甜穗看他,梅心也顺着甜穗的目光看过去。两道专注的视线看得顶天后脊一通细针齐扎的刺麻。
“怎。。。怎么了?”
甜穗转向梅心,努嘴:“茶生县来的郎君。”
梅心:“欺诈!”
甜穗自去招呼力夫卸茶叶,独留梅心的哀嚎在脑后回响。
顶天提着饼,在风中,“茶酥饼到底放哪?”
罗府。
罗老太爷吹去浮沫,品了一口月光白,满足:“好茶好茶。怎么才一斤,哪够喝。”
煜飏:“我还留了一斤送父皇,一并给您。”
罗老太爷摆摆手,“算了算了,要让你老子知道我抢了他的孝心茶,还不八百里加急劈了我。”
见煜飏心事重重,老太爷放下茶盏,“怎么了,有事?”
煜飏半响开口:“老师,您相信世上存在隔空取物,光阴错序,此世通彼世吗?”
罗老太爷呛了口水:“咱爷俩说说算了,可千万别出去说。”
煜飏淡淡道:“只是觉得,母亲的消失太过诡谲,世上有许多解释不清的事。”
罗老太爷松口气:“哦,我当什么事。世上解释不了的事情可太多了,日升月落,四季轮转,不奇妙吗?河汉无极,星移物换,不神奇吗?你能一一说清原委?何必纠结,随它过去吧。看开点,人生在世,难得糊涂,尊重命里。你母亲的事虽然遗憾,你怎么能确定不是因缘际会,天命所归?或许你母亲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她在某个地方生活得很好,比这里好。”
煜飏点头,罗老太爷难得见他露出偃旗息鼓的乖巧神色,想起他读书时少年意气的模样,感叹光阴荏苒。
“对了,有个旧物你拿回去,上次想给你的,忘了。”
罗老太爷拿出一卷画轴,“给,你母亲读书时的画像,水墨画圣亲手所作。”
“画圣认识我母亲?”
“你母亲少时在罗家私塾读过书你知道吧。”
“听母亲说过,您是她的老师。”
罗老太爷望向虚空,回忆起遥远的过往,不甚唏嘘:“算不上老师,她为向俞大师学做点心来到繁溪县,不想荒废学业来罗家私塾读书。我那时已经入朝为官,偶尔回来省亲教她两页。不过你们一家三口,属你母亲性格最欢快明朗,又聪颖好学,深得老师们喜爱。这幅画是明薇习作画得好,画圣给的奖励。可她丢三落四,落在私塾,一直说要取,直到后来她回了家,再后来入了宫,这幅画一直寄放在这里。后来皇宫再见面时,还说起这幅画,那时,她比画中少女沉稳了许多,也少言许多。”
煜飏打开,美丽的少女大大方方看向正前方,露出俏皮的笑容。她旁边站着一位低眉敛目的羞涩女子。
“这人是?”
罗老太爷瞧了一眼,“你母亲的随侍丫鬟,她在繁溪县读书学做点心,皆由这个姑娘照顾。两个人一见如故,十分要好,叫什么来,姓什么来着。”
想了会,罗老太爷摇摇头:“老了,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她家住在下面的哪个村子里。”
煜飏将画卷小心收起来,母亲很少提起以前,他来到繁溪县才听说到母亲鲜为人知的一些旧事。
罗老太爷喝了口茶,话题一转:“你最近是不是在调查私盐案子?”
“是。”
“罗文传信说,大殿下否认了走私盐的指控,只说盐场疏于管理,引盗贼偷窃,躬省自身。陛下申斥几句,并未见不悦之色,此事便雷声大雨点小地揭过去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大殿下早晚会知是你的密奏,小心引火烧身。”罗文就是罗大爷,罗老太爷独子,如今官至大理寺少卿,有着铁面无私的名声。主动给煜飏传信,看来他对私盐案同样多有关注。
煜飏不以为然:“本也没想一次捉住他。”
“皇上对你的密折没有表态也是一种态度。”
“老师放心,我心中有数。”煜飏指尖摩挲杯沿,语调平静淡然。
皇帝宝座上的那位是父亲,更是高乾国帝王,乾坤在握。他一直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