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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酒足饭饱,煜飏提出送他们回家。

不用自己走路,梅心求之不得,甜穗见东西买的多不好拿,便也不推辞。孟观文一顿饭吃得心思不定,要么插不上话,接上的话似乎总不合时宜。况且三两银子的餐金,再美味的滋味到了嘴里味同嚼蜡。借口与店里的同伴有约,单独离开了。

马车将甜穗送至巷口,半日相处,甜穗心中的为数不多的一点点别扭消失殆尽,邀请煜飏喝茶,煜飏从善如流。

“粗茶,洛公子将就喝一喝。”

煜飏尝一口,口感确实不如地方进贡的茶叶细腻,可细细一品,别有一番苦涩风味。

半盏茶下肚,酒气散去一些。

煜飏许久没来,打量铺子,“多了些东西。”

“打了一套柜子,生意比以前好,点心样式多,原来柜子不够放。”

“那就将铺面扩大,或者再开家店。”

“再开家店?五荷园不过只一家,我们小打小闹,怎能比他们谱还大。”甜穗自忖自己何德何能,经营连锁店。一家铺子还没整明白,短短时间内再开一家,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五荷园一家同你开两家有什么关系,别望着别人的时候将自己看轻贱了。”

“倒也不是。。。”

煜飏:“你没去过五荷园吧。”

甜穗摇头。

“五荷园东西南北共四座楼,每座楼三层。外表四方楼样式板正,内里回环曲折,规模很大。你一间铺子抵不上它一层的一半大小,再开一间又有什么稀奇。”

甜穗踟躇:“大生意有大生意的做法,小生意有小生意的生存之道。一家铺子能开好我已经很不满,不敢奢求其他。”

煜飏看穿她的底气不足:“想这么多做什么,还没开始先画了个牢笼将自己锁住。你若是没有做买卖的实力便罢,既然有能力何须畏手畏脚。缺铺面租铺面,缺人手雇人手,缺银子我给你拿。放心,就算铺子倒了,与你无关,自有我承担。”

甜穗默默感慨:哪里去找如此神仙的东家?不问盈亏,鼎力支持,简直比天使投资人还天使。

安静地喝了一会茶,甜穗突然想起来:“您何时离开县城,我好提前将年前的账目盘清,给您送利钱。”

煜飏奇道:“我何时说要走。”

“不回家过年吗?”

煜飏不置可否:“家有什么好回的。”

开口一句话被顶住,甜穗默默闭上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不见她下一句,煜飏自觉语气严肃过头,放轻语调,接起话头:“我家里人多,不少我一个。”

若是这个理由,甜穗不认同,论人数多寡,肯定比不上孤儿院孩子的数量。院长奶奶不仅能喊出每个人的名字,春节的时候还会给每个人准备红包,所有孩子一年到头全盼着春节。阖家团圆的日子,人越多越热闹。

“怎会可有可无,谁家父母不希望孩子回家过个团圆年。”

煜飏饮一口茶,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情绪,语气也是淡淡的:“我家和别家不同,关系复杂。父亲威严冷漠,除了他自己,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异母的两个哥哥看似兄友弟恭,实则互相倾轧,竞相讨父亲欢心,好给他们多分家产。还有许多其他不着四五六的亲戚,无事不登三宝殿,上门必带所求。年节众人聚在一处吃饭,表面一团和气,实际各戴面具,各有算计,一个比一个心思歹毒。千里迢迢回去,看一张张假脸,有什么意思。”

情到深处:“只有母亲,真心疼爱我。错过与母亲离开的机会,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事。”

他又饮下一口茶,压下心头千回百转的苦涩。

“我倒觉得,您母亲并不是真心想带您走。”甜穗突然道。

煜飏眯起眼:“何意。”

“十年前,您还小,她若执意带你走,带走便是,何必再多问一句。我认为令母实其实不确定带您离开好,还是将您留下更利于您的成长。所以当您拒绝时,看似您作出决定,实则是您的母亲确定了她内心的选择。”

“一位爱孩子的母亲,最大心愿定是孩子的平安喜乐。绝不会为一己私欲,将孩子禁锢于他们所造的牢笼内。您成长得很好,您母亲的心愿已然实现。”

“别怨恨她离开了你,她除了是一位母亲,还是她父亲的女儿,兄妹的手足,更是她自己。现实和内心必有桎梏令她喘不过气,迫使她逃离。无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才换来一次询问,她给过自己机会,给过你机会。她给你选择的机会,不是让你多年来,一直沉浸在后悔之中,而是希望人心和天意结合,结出最好的果实。所以,别再沉浸在后悔中。心怀感激,感激成为你母亲的儿子,感激自己平安成才。”

煜飏深深看了甜穗一眼,眼中尽是血丝,心里的酸苦顺着四肢百骸游汇至大脑,疼痛汹涌扑来。

他颤抖着掐住手心,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失态,大脑好似听懂他的指令,清明得痛着,比往常痛百倍。

“你母亲一定很疼你。”煜飏声音喑哑。

甜穗正不知如何回答,忽然发现煜飏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

“怎么了?”甜穗刚要喊后院帮梅心备料的顶天,被他一把拽住手臂。

“没事,缓缓就好。”煜飏闭上眼,竭力忍耐。

甜穗满心担忧,“我去请药铺掌柜。”

煜飏不松手,无意识地将放在她手臂上的力量往自己身侧收紧,甜穗只得挪移到他最近旁的位子上,身体向他的方向倾靠。

松果的香味若有似无地在鼻尖萦绕,煜飏手腕的力量渐渐懈开,脑海中喧嚣趋于平息。

他慢慢睁开眼,甜穗担忧的神情在眼前逐渐清晰。

指尖温热触感让他回神,自己的手还搭在她纤细的手臂上,恋恋不舍地松开。他难得一见有些微局促,解释道:“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甜穗直觉与他母亲离开有关,心口堵着,一时间不知怎么安慰,信口道:“每次不舒服的时候得拉住一个人才能缓解吗?”

话一出口,即刻后悔,果然不经脑子的话不能随便乱说,听着奇奇怪怪的。

煜飏也抬眸看她,顿了一会,低声道:“我身边没什么人。”

甜穗尴尬应和:“原来如此哈。”

两个人的关系自此似乎回到从前,颇有默契的生意伙伴。

煜飏对天远轩的生意比以往更关注,时不时来铺子里坐坐,顺手关照隔壁铺子的孟表哥。

孟表哥送来手搓滋补养生丸,煜飏瞟一眼,凉凉道:“是药三分毒。”

孟表哥从窗户偷看甜穗,煜飏对着窗口一盏茶泼出去,“茶太涩。”

孟表哥包了辟疫防虫的药材香包,煜飏刚一踏进门,“走错门了?怎么一股药材味。”

顶天一脸疑惑:“属下怎么闻不到。”

“你嗅觉失灵,去隔壁看病。”

顶天老实去隔壁药铺抓了两副药回来,“老掌柜说我鼻子没毛病,让我带点降火药给您,田姑娘表哥亲手包的。”

“呵。”

作为风流倜傥的青年才俊,煜飏经常在天远轩现身,将铺子的人气倏然又带旺了一波。

县城里青阶绿阶家的小姐,突然齐齐爱上点心,隔三差五往天远轩跑。捂嘴娇俏,嬉嬉笑笑,眼神飘忽,落在煜飏身上,暗送秋波。

煜飏目不斜视,逡巡在甜穗和孟表哥之间,两点一线。

一屋子胭脂水粉,甜穗不堪其扰。但进店皆是客,何况胭脂水粉们花起银子来,阔绰大方,甜穗便将一大些不愉快缩小成一小点不愉快。一小点不愉快变成手下拿捏不住的力气。

砰,点心盘子摔到煜飏面前的小桌子上。

煜飏微微扬起眉:“有意见?”

“您是大东家,我们铺子的一砖一瓦全靠您的银子立起来,不敢有意见。”

煜飏啧了一声:“意见不小。”

甜穗挖了他一眼:“您整日在我铺子里坐着,不吆喝不卖货,只是吃茶吃点心,我和梅心忙得脚不沾地,心里能平衡吗?”

煜飏不觉有他:“见过财神爷干活吗?财神爷稳坐堂中央,客人自然源源不断来。我倒觉得自从我来了之后,铺子的生意更红火了。”

“年关的生意本就好,您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甜穗小声反驳。

梅心出面当打哈哈:“有大东家关心,我们生意来年必更上一层楼。洛公子,小年夜同我们一起登六清寺,敲佛钟祈福吧。”

梅心将爬山撞钟的好处细细说了一遍,煜飏见甜穗做事不搭腔,心里别扭,他的生意伙伴不应该亲自来邀请他,她一句话不说,难不成不想同他去,想同表哥去?

顶天见主君面色不豫,当他点心吃多了。

“主君,光吃不动不利于身体健康。”

“我每日一早练的剑练到狗眼里去了。”

顶天捂眼不说话。

煜飏反应过来,冷声:“敢讽刺我吃得多?”

“岂敢岂敢,”顶天作小伏低状,“只是,这些日子您去天远轩未免太勤了些。”

“照看自家生意不行吗?”

“您手下的生意那么多,何时轮到一间小铺子替您挣钱。”

“走私案还未调查清楚,她手上又有绝世精铁。万一她头脑一热,要跟他表哥回乡做个隐居妇人,我到哪里找她去。况且,我见孟观文那人很有问题。他们若是同伙,我们不盯紧些,错过线索,案子猴年马月能破?”

顶天故作神秘:“您日日亲自盯着,还未盯出他们的罪证,只能说明一件事。”

煜飏不悦:“什么毛病,有话直说。”

顶天高深莫测:“心不诚。”

煜飏皱眉。

顶天:“我听梅心说,六清寺的菩萨奶奶最灵验,不如我们去拜拜,请神灵加持一番。”

他见主君没出言呵斥,继续道:“听说孟家表哥也要去,万一两个走私犯祈求私贩顺利,先求得神灵庇佑,对我们可就大大不利。”

“胡说,神灵能保佑罪人?”

“祈福的人那么多,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神灵万一走神看走了眼,未可知啊。”

煜飏表情凝肃,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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