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穗和梅心以为孟观文死心回乡,没想到第二天隔壁药材铺子多了个学徒。
老掌柜笑眯眯:“字不错,人细心,更难得读过《药经》。你跟着我好好学,千万不要因为自己是蓝阶就妄自菲薄。”
孟观文穿着伙计衣衫,冲买东西回来的甜穗和梅心打招呼的时候,两人面面相觑。
“你家表哥心气忒坚定。”
甜穗叹气:“但愿只是一时头脑发热。”
顶天在院子里消食啃苹果,被煜飏撞见:“日子过得不错。”
他直着脖子吞下嚼了的一半,“主君冤枉,属下日夜盯着天远轩和表哥,一点没懈怠。下午天远轩休店,才偷得半日歇息。”
“休什么店?”
“两位姑娘好像要上街买年货。”
煜飏背着手正准备走,回头多问一句:“离除夕还有段日子,买什么年货?”
顶天:“西南道的年货大集行至繁溪县了。”
“什么意思?”
“您不知道?”
顶天本想逗一逗主君,见他面色冷淡,扔下活泛的心思老实禀告:“临近年关,西南道会将各路特色摊贩聚集起来,组成上百人的年货游行队伍,游走在西南道下属的各个郡县。人们既能买到各地特产,还能听戏看杂耍。这不,整个县城的人都往街上涌,可热闹了。不当值的兄弟打算也去瞧瞧,主君可要一道前往?”
顶天顺嘴客气下,他知道主君最讨厌人多的地方,一定会拒绝。
煜飏淡淡嗯了一声。
顶天没反应过来,待主君离开半响,唤来暗中当值的暗卫兄弟:“方才主君是不是嗯了一声。”
暗卫兄弟苦着脸:“咱们热闹还看得成吗,兄弟们盼了好久的。”
顶天伸手朝他后脑勺一巴掌,“布置人手去,废什么话,房顶蹲着一样看!”
繁溪县为了迎接游行大集,将中心街区前后左右四条大街全部清空。行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甜穗第一次参加如此热闹的古代集市,十分新奇。梅心一直待在村里,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两人逛起来十分投入,见什么都喜欢,见什么都想买。
“甜穗,小心。”
除了后面跟着的尾巴,时不时惊叫一声,像个聒噪的老母鸡,其余无可挑剔。
“孟家哥哥,您自个儿买东西去吧,别跟着我们了。”梅心忍无可忍。
孟观文好脾气笑:“我没什么要买的,陪你们,帮你们拿东西,不用管我。”
药材铺子关不了门,老掌柜体恤年轻人,将店里的伙计学徒赶出去,一年到头,让他们赶赶大集的热闹。所以,孟观文趁机跟上甜穗。
梅心见说不通,懒得理他,拉着甜穗自顾自逛。
“快看,好漂亮的灯笼,挂在大门外一定好看。”
“姑娘好眼力,普通的灯笼竹篾为骨,外糊红纸,咱们的灯笼糊的是元州所产的朝光锦,铁梨木为骨,底座编织成花朵形状。烛光一透,可见各种美妙图案。”
梅心:“当真?”
“那还能有假,我们游行大集绝不蒙人!”
“买两个。”
甜穗付钱。
“甜穗,瞧这银盏好漂亮,过年的时候放糕点正合适。”
甜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花瓣样式的银盏,中心又叠压着六瓣镀金团花。花花交叠,花团锦簇,别有趣味。
“买。”
甜穗被首饰铺子吸引目光,一枚嵌螺钿浮金漆盒,泽漆光明,花纹明丽,形制不夸耀,别具一格。
小商贩很有眼色地连忙招呼:“姑娘好眼光,这个首饰盒是我们西南木刻大师所做。小巧贵气,收纳梳篦、脂粉一些小物件,再方便不过。”
孟观文提着灯笼抱着银盏凑上来,“多少钱。”
他早想趁此机会给甜穗买件礼物,所以出来之前向掌柜预支半个月薪水。
“一两。”
“抢。。。抢钱。”孟观文瞠目结舌。
卖首饰盒的小哥不乐意了:“您瞧瞧这用料做工,雕花纹理,皆是上乘之作。”
一个首饰盒抵他小半年薪水,孟观文窘迫又羞愧。
甜穗根本没打算让他送,从荷包里掏出银子要付钱,忽然一大锭银子先放在了摊子上。
抬起头,看见了煜飏俊挺的侧脸。
自从上次,两人因冰珠手串吵了一架之后,甜穗有意躲他。
其实算不得吵架,她单方面吼了他。因为无法说出口的真相,卑鄙地用发火的方式将想说的话强硬地吼了出来。
甜穗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直接走开太失礼,又没法装作没看见。她颔首打招呼,扔下银子,拿上首饰盒便要走。
“田姑娘,来逛街,好巧,能不能结伴同游啊。”顶天喊道。
梅心瞥了一眼甜穗,见她不回答,忙接话:“好啊好啊。”
她戳甜穗,低声道:“大东家开口,怎能驳他面子。咱们一起逛,说不定还能请我们吃顿好的。”
直接忽视甜穗眼神里的反对,拽住她的胳膊,转头乐呵呵补一句:“难得洛公子有空,让我们姐妹尽一尽地主之谊。”
煜飏扫向旁边:“这位是?”
梅心热心介绍:“甜穗表哥。”
“表哥。”煜飏淡淡重复。
甜穗却莫名生出一丝心虚,不自觉摩挲手里的漆木盒子。
孟观文眼中,面前比他高出一截的公子样貌气度不凡,出手阔绰,还是个青阶。相比之下,自己可以说是一无是处,顿觉失落。
“孟公子,给我吧。”顶天欲接过他手中的灯笼。
“不麻烦。”孟观文抱着怀里的灯笼不撒手。
梅心道:“田家表哥,这位是我们的大东家,洛公子。自己人,没事的。”
顶天笑着将灯笼拉过来,立刻有跟随小厮手脚麻利将东西接了过去。
孟观文更窘迫了。
不过他想起先前被吴姑娘质问的话,眼见心上人嫁作他人妇,不争一争吗。是啊,洛公子虽是青阶,他若要争一争,不会比与绿阶相争更难。
甜穗不知孟观文的心思,她正装作心无旁骛同梅心逛摊子,眼神却有意无意飘向别的方向。
“买些肉吧,除夕做。”梅心道。
甜穗走神:“什么?”
梅心凑耳边:“我、想、吃、竹、笋、烧、熏、肉!”
甜穗捂住耳朵:“老板,肉来一斤。”
“一斤哪够,公子年轻力壮,一人得两斤,想吃得好,至少三斤才够一顿。”
煜飏站在甜穗身后,老板将他们当成一家子。
甜穗忙摆手,“不是的。”
“全要了。”煜飏挥手让顶天付钱。
老板喜笑颜开,忙不迭将肉包起来。
甜穗不敢要,拉着梅心朝远处的小摊子道:“那有卖春联的,走走走,去看看。”
“肉不要了?我想吃肉。”梅心撇嘴,“我们辛辛苦苦给东家挣钱,拿点肉当犒赏怎么了?”
她不甘心,回头对顶天喊道:“肉留下,我一会带走!”
甜穗不理她,直直拽她往前走,“哎呀,字真好看,赶紧买几幅,晚点抢不到。”
“表妹,何必花银子买,我写几幅赠你。”孟观文终于见着一件能胸有成竹说上话的物什。
“孟公子对书法有研究?”
面对煜飏的开口询问,孟观文突然底气不足:“研究称不上,比照字帖时常临摹,颇有心得。我们村子春联喜字,书信文册皆由在下包揽。”
“主君,”顶天道:“吃些点心垫垫肚子吧。”
他故意将包装纸上有字那面举得高高的,面向孟观文,假装不经意道:“孟公子,您瞧瞧这字怎么样?”
孟观文眼睛一亮,“渴骥奔泉,使转自然,好字好字。”
“让我们公子给你们药铺也写一幅,再让田姑娘设计个图案,珠联璧合。”
孟观文刷得一下红了脸,自己三脚猫的功夫竟然在行家面前沾沾自喜。他们二人竟然已经有墨宝作配,字体画作浑然一体。孟观文大受挫败。
甜穗看了看两人,打破莫名其妙的氛围:“山家酒楼在前面不远,我做东请大家吃饭。一来感谢洛公子关照,二来替孟公子接风。”
孟观文原本被打击得灰头土脸,听见甜穗的邀请,立刻重振抖擞精神。
煜飏原觉得顶天行为大可不必,拿自己的才华同一个外行作比,略微欺负人。
一转眼,甜穗请吃饭却要带上这个外人,糟心。反觉孟观文不识眼色,不知进退,非要跟上,自己那点仗势欺人的心思便两相抵消。
他转念又一想,甜穗说了句“一来感谢自己关照”,“一”不就是主要,首要,份量很重的意思吗。自己在田姑娘眼中还是颇有分量,原本阴沉的脸色又稍稍转晴。
山家酒楼以清淡田蔬,山野禽畜、海鲜为主要原料,原料新鲜,口味清雅,追求食材本味,在繁溪县十分受欢迎。
“洛公子,您来了。”酒楼掌柜早等在门口迎接。
“坐这。”煜飏眼神示意对面的位子,让甜穗坐下。
甜穗没多想,径直坐下。
甜穗和煜飏相对而坐,孟观文坐在甜穗右手边,梅心坐在甜穗左手边。甜穗一抬眼便能见着煜飏,侧转过身才能同孟观文说话。
“洛公子经常来这?”
煜飏点头:“我来点?”
甜穗将食单递给煜飏,“请。”
煜飏没看,直接报出菜名:“蟠桃饭,黄金鸡,山海兜,金玉羹,一壶温酒。”
“好嘞。”掌柜马上记下,“麦门冬煎配热酒正好,安神益气,滋阴润肺。公子小姐们可要来点。”
“什么是麦门冬煎?山海兜又是何物?”甜穗问。
掌柜很有眼色地先看了一眼阶品最高的煜飏,见他略带兴味地看着说话的姑娘,遂殷勤道:“我将几例菜品给各位介绍一番,如有不当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麦门冬煎是摘取麦门冬的根茎,去掉中间的心,捣烂成汁,再加入蜂蜜熬煮。
山海兜则用竹笋,蕨菜、新鲜鱼虾,混合蒸熟调料。拌入绿豆粉皮中,捏成小兜子,蒸熟后蘸醋食用。黄金羹的原料是羊肉,同山药和板栗加入适量调料煲煮,加盐调味。补中益气,御寒暖胃。
甜穗边听边点头,“山珍海味,道地药材。”
“药膳同源,既满足口腹欲又滋补养生,很受贵人们欢迎。”掌柜道。
煜飏赏了银子,掌柜诺诺退下。
“有想法?”煜飏见甜穗若有所思。
甜穗边想边道:“中草药既然能制配食疗饮馔,是不是也能入味点心。”
孟观文奇道:“药材苦涩,怎能同甘甜相融合?”
梅心:“甘草是草药,甜的,枸杞子,桂圆肉也是甜的。”
煜飏笑笑:“谁说苦与甘不可相融,苦尽甘来,同甘共苦。茶不就是入口苦涩后味回甘。我倒觉得做点心不能太规行矩步。咸和甜,苦和甘,多一重层次,多一重趣味。”
甜穗抬眸略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孟观文见他们言语默契,一个眼神似乎便能读懂对方说什么,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甘示弱立刻道:“我帮你选药材!”
甜穗:“哪里说风就是雨,随口闲聊罢了。”
孟观文更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