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商量好,梅心上前交涉:“孟表哥,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住一晚再走,我给你订客栈。”
“不用,住外面费钱,也不是一天两天。我在这打地铺就行,你们放心住后院,我不打扰你们。”
“什么叫不是一天两天?”梅心抱起手臂。
“爹娘过世后,家中空无一人。况且爹临终前嘱咐我一定照顾好表妹,所以,我这次出来没打算回去。表妹,让我留下照顾你。”
甜穗浑身鸡皮疙瘩起来。
梅心捂嘴耳语:“吃软饭的,差不离。”
甜穗低声回道:“不管怎么样,决不能留下他。”
梅心点头:“看我的。”
她飞快替他收拾起包裹来,“田家表哥,闲话咱就不多说了,天色不早,两个姑娘家确实不好留你。吃的我们留一些,多谢你好意,剩下的留路上作干粮罢。”
不等孟观文应声,梅心将桌上摊开的东西囫囵扫进包裹里,拖着出门。
孟观文连忙搭手:“不用的,本就带给你们吃的。”
梅心不听他废话,只管出门。
孟观文手足无措,慌里慌张冲甜穗作揖,赶忙跟上。
甜穗担心梅心的行为让孟观文不舒服,毕竟冒雪来一趟不容易,更何况他是此世甜穗心上人。没想到梅心回来后道:“孟表哥真是好涵养,我一路上就差明说让他赶紧打道回府。他一点没生气,二话没说老老实实住下,还说以后会把住店的钱还给我们。你和他之间的事,一点点都记不起?”
甜穗摇头。
“我只想确认,人走了你不会后悔。”
甜穗笃定:“绝不会!”
第二日一早,甜穗刚搬开一叶板栅门,便见地上团坐着一人,吓一大跳。
那人缓缓站起,回转过身,笑眯眯:“表妹,你起了。”
“孟表哥?!一大早的,怎么坐外面,”甜穗有些头疼:“赶紧进来暖一暖。”
孟观文抱着大包裹,道一声失礼。
“梅心。”甜穗往后院喊。
梅心应声:“来了,怎么了?”
还没等甜穗回答,梅心先瞧见一小口一小口喝茶的人,惊叫:“孟表哥?!”
甜穗锤她,“小声点,街坊听了还以为怎么了。”
梅心尴尬笑:“田家表哥,来得可真早啊,用完早饭再走吧。”
孟观文坦白:“我没打算走。”
甜穗和梅心两人迅速对视一眼。
梅心眼神示意稍安勿躁,她来解决。
梅心道:“你来不是为了看甜穗吗,人见到,好着呢,你如愿了。家里有地要种吧,房子得照看吧,外面久待不好。”
就差把赶紧走三个字写脸上。
孟观文慢慢放下茶碗,“我此次前来,一来看表妹,二来我说过,留下照顾她。”
“表妹,”他看向甜穗,动情酸道:“让我成为你的一片屋檐。”
甜穗简直要晕过去,和梅心又迅速对视一眼,两人皆意识到大事不妙。
梅心挡住他的视线,“不需要你当屋檐,我们家有屋顶。田家表哥,你二人既无父母之命,更无媒妁之言,说到底不过两家大人闲聊戏言,何必当真。”
“什么叫何必当真?”孟观文腾得起身,音调变了:“我二人多年情谊难不成镜花水月?”
他拿出贴身揣着的飞鸽传书小字条,拍在桌子上,“表妹字里行间的情深意重,难不成全是诓我?”
“我知道了,表妹,你一定还在生我的气,怪我没接到你。我解释给你听,那日你传信说要逃婚,与我私奔,我接到信立刻赶来,紧赶慢赶,只见田家院子敲锣打鼓,迎亲轿子行至村口,终是晚了一步。”
“所以你干站着,看着甜穗嫁给别人?”梅心奇道。
“怎么可能,我当即转身离开,多一刻都看不下去!”
梅心顿时气笑:“你好歹争一争,你喜欢的人要作他人妇,你只会扭头就走?”
孟观文红了脖子:“他是绿阶,我们是蓝阶,能做什么?不过好在上天垂怜,让你回到我身边。所以,我下定决心,再也不和你分开!”
“表妹,你不记得我不要紧,不记得我们的情谊不要紧,我们从头再来,我一定会给你幸福。”孟观文大声剖白。
孟观文如此激动,甜穗心里反而一阵悲凉。
如果此世甜穗还活着,听到这番话会是怎样心情,感动欢喜,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觉得他巧言令色,弱懦无担当,从此情断义绝?可惜无论接受或拒绝,她没法亲自说出口。错过一时,错过一辈子。
甜穗缓声道:“俗话说,开言成匹配,举口合姻缘。错过便是错过,天注定我们无缘无份。事往日迁,我忘记过往,你也该放过自己。直白说,我不喜欢你,不可能跟你共度余生,我们之间绝无来日。”
孟观文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抖着手里的一叠纸条,“表妹,那这些算什么?”
“该彻底忘记的过往罢了。”
“表妹。。。。。。”
“孟公子,还请称呼我姓名。”
这是甜穗从小到大做出的最坚定的一次拒绝,连梅心都对她刮目相看。伤了人心,系统进度条倒退一大截,没什么可惜的。既然决心对自己坦诚,若连感情都讨好别人,真没脸面对自己。况且,她要回到她的时代,不可能与这里的人发生一点关联。
孟公子跌坐凳子上,愣怔许久。
天远轩照常迎来送往,人们有意无意,总会瞥一眼呆坐在角落的落寞人。
梅心悄声道:“他什么意思,走也不走,只盯着你看,难不成还得管他午饭晚饭。”
甜穗:“希望他尽快想通。”
到了中午,梅心不情不愿将一碗饭菜端过去。
“还盯着你看呢。”
甜穗不觉冒犯,只是替两人可惜。他所见的只是甜穗的皮囊,真正甜穗的灵魂早已长眠于冰冷的上塘河中。
下午客人络绎不绝,待空闲,才发现孟观文早已不知踪迹。
两人松口气。
晚上做饭之前,甜穗正准备将中午没时间刷的锅碗洗洗,发现碗筷锅碟全洗刷干净,归置齐整。
“梅心,你洗的碗吗?”
梅心探头,“我哪有空,一直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家里进田螺姑娘了。”
甜穗掀开盖菜的盖帘,一个钱袋子静静的躺在桌子上。
梅心讷讷:“我放他包里的。”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叹了一口气。
洛府。
顶天回禀:“主君,属下询问过县里铁匠铺和官营铁局,无人见过这两样。这个方形铁块,上面多个凹陷的圆形,大小和鸡蛋糕相同,应当就是鸡蛋糕模具。另一个样子过于奇特,中间一根长柄,细长铁丝交错排列,呈上大下小的渔网模样,不知什么用处。”
“铁匠们说如此质地细腻平滑的铁器,光泽如绸缎一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资历经年的匠师尝试数次,仍做不出相同质地。最要紧的是,铁器上并没有官营铁器的标志。”
高乾国为掌控铁器流通,所有正规途径制造的铁器都会烙上独有标志,标志由铁匠大师设计,图案繁复防伪造。高乾国所有铁器铁材都姓萧,没有标志,私造无疑。
煜飏眼中抹过一丝异色,沉吟片刻:“小心别被她察觉。”
“属下晚上偷出来一早送回去,一点破绽没漏。”
事情还要回到煜飏去天远轩尝新品的那天,顶天掀起盖布又放下的瞬间,一道反光引起煜飏注意。
高乾国盐铁官营,生产和售卖权归国有。但凡有开采铁矿私铸铁器,贩卖私盐者依律论处。
尤其铁矿石,作为军器用具的原料,关乎国家安危,被官府牢牢掌控。民间用铁,则由商人凭铁引向官营铁场批发铁货,再将铁货卖给经官府批准开设的铁匠铺。铁匠铺的经营范围被牢牢限制,仅可用于铸造农具及其他日常铁制用具。防止将铁器贩私至别国或反民手中,谋利谋反。
所以,天下的铁和盐皆能追本溯源,除非私贩。将现下边境战事频繁,财政紧张,私盐伤财库,私铁伤兵力,私贩严重威胁国家安全。
前不久一桩私盐案进入武德司视野,煜飏率人跟踪调查许久,案子抽丝剥茧越往深处调查越发现错综复杂。上次查到的若羌族人在江阳县聚点,有几条向外通道,线索至此。
私盐的来历调查清楚了,来自江南盐场。不过,具体怎么被偷运出来,还有待细查。
私盐案疑点未解,私铁案又浮出水面。
顶天:“主君,这并不能说明田姑娘与私铁犯有勾连。”
煜飏问:“云甘回来了吗?”
“田姑娘还有个舅舅,家在繁溪县下面的一个极其偏僻的小山沟里,山路难行。云甘去打听消息,恐怕得费些时间。”
“还有呢?”
“正如主君所料,村里人说田姑娘自逃亲被抓回之后,言行举止与往常不同,特别一点,以前的田姑娘鲜少出门,从不与人说话,性子孤僻,身子娇弱,更别说主动助人。”
煜飏若有所思:“被抓之后,那不就是被推下河之后。”
他提起香炉盖,用香匙一点一点碾碎未燃尽的香球。
我的老师非此世人,雪玉莲蜜并非来自这个时代。她说的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果真有两个世界吗?太荒谬了。
投河,杀害,苏醒,殒命,性情改变,又有什么关联?
“主君,云甘大人传信。”侍卫从外进来,双手奉上拇指大小蜡油密封的竹筒。
煜飏用香匙挑开蜜蜡,取出字条,快速扫视,眉头微蹙。
顶天询问:“出什么事了?”
煜飏将纸条甩给他。
上面写着:田家表哥孟观文,数十日前离家前往繁溪县城。
“没想到田姑娘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当初还不若嫁给表哥,后面便没了这些纠葛。”顶天略替她惋惜,“还好现在不算晚。”
煜飏冷冷横他一眼,“有空聊闲话,还不赶紧去看看。”
“看表哥?”顶天疑惑。
“同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