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心认真记步骤,顶天听得热闹实际啥也记不住。煜飏观察最仔细,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从甜穗身上发现什么。
“好,第一步差不多完成,接下来等待时间催化。我先做点鸡蛋糕,垫垫肚子。”
顶天早就听饿了,来了精神直说好。
“筛面粉,搅鸡蛋、糖一点点油,倒入模具。帮我拿下模具,在你后面的柜子里。”
顶天:“这个?这个,毛巾盖的竹筐里吗?”
“对。”甜穗点头。
“等下!”甜穗忽然高声大喊,吓得顶天刚揭开一角盖布,赶忙松手。
甜穗讪笑:“突然想起来,模具脏了还没洗。这样吧,我放在陶瓷罐里蒸一大块,再分着吃好了。”
“哦,行。”梅心应和,“形状不重要,味道都一样。”
“都一样。”顶天点头,看了看自家主君。
煜飏眼神从竹筐移开,微微颔首。
“点心来啦,椰蓉小面包、椰蓉蛋卷、黑芝麻薄脆饼干。”
新上的三样点心一如既往获得一致好评。
甜穗想起一件事,“等我下。”
她拿来纸笔,“请公子赐个字,天远轩,用来拓印在点心包装纸上。”
“我写?”
“公子的字一定好。”
煜飏扬眉:“以貌取人”。
他接过纸笔,掌竖腕平,饱蘸笔墨,挥毫写下三字。字字线条舒展,笔触遒劲。
甜穗取来自己画的点心猴,放在一起比划,满意点头。
“你画的?”
甜穗得意:“腾云驾雾点心猴。”
煜飏缓缓点头,不置可否。
甜穗小心翼翼将煜飏的字方方正正折叠起来,“回头找个师傅刻成印章。”
“找别人做什么,我们主君印章篆刻水平一流,让他给你刻好得了呗。”
梅心拍手:“那可太好了,自家生意,该省省,该花花。”
甜穗连忙摆手,“算了,多不好意思,太麻烦。玉石铺子有专门印章师父。样子递过去,几日就刻好。”
“不好意思什么,这点脸皮都撑不住,如何当掌柜与人交道。”煜飏漫不经心道。
这理挑得颇有些强词夺理,明明甜穗为他着想,怕他麻烦,他反过来控诉甜穗不尽职。
还好甜穗脾气好,并不觉冒犯,又解释了一下:“这种小事不值得麻烦公子。”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本就是你来我往,麻烦的是我不是你。你不开口,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嫌麻烦?”煜飏语调淡淡的。
甜穗垂下眼皮,公子真是个心思细腻又体贴的大好人。想想自己先前的长篇大论,什么六合之外的六合,别在她身上浪费时间的狂悖言辞,实在过分。
顶天嘴里的面包忘了咽,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哎嘿,我收好。”他伸出手,从二人中间的夹缝中,将两张图样捞起来,折叠好,妥帖放进衣袋。
煜飏:“五日后给你送来。”
甜穗:“多谢。”
“下雪了!”梅心突然扫见窗外飘荡的鹅毛大雪,趴近窗边,惊叹道:“天呐,什么好日子,繁溪县竟然下雪了!好大好白,好白好大。”
顶天不安地看向自家主君,眼前似乎有两个大字慢慢变大,“完了”。
“煜儿,要不要跟母亲走?”
“去哪儿?”小煜飏撅着屁股,扬起红扑扑的脸蛋,手下的雪人才完成身子底座。
“外公家。”
“远吗?去多久?”
“外公家在南方,四季如春,鸟语花香。只要你愿意,住多久都可以。”
小煜飏不理解:“父皇去吗?”
“父皇忙,走不开,母亲陪着,不好吗?”
小煜飏张开小手,看看掌心还没融化的雪,又看看堆了一半的雪人,“能不能带上雪人?”
“外公家没有雪,有漂亮的花花草草,还有可爱的小动物陪你玩儿。煜儿,跟母亲走,好不好?”洛明薇的语气逐渐急切。
小煜飏皱着脸想了想,拽住母亲的手,“母亲,帮我一起堆。”
母亲的眼眶里似乎流出了热泪,还是他记错了。
煜飏捏了捏眉头。
“主君,主君。”顶天担忧地望向煜飏,“咱回吧。”
梅心:“怎么突然要走?”
甜穗细心地看到煜飏额头细密的汗珠,不由担心:“等雪停了再走吧,南方的雪下不久。”
顶天见主君没反对,便没再说什么。
甜穗热了酥酪牛乳给他。
煜飏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看外面,不去回想。
四周静谧,大地很快铺上了一层雪棉花。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虫鸣鸟啼,树叶掉落的声音,全被吸进雪棉花里。
梅心趴在窗边,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片,感慨:“真美啊,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不对,小时候见过一次。雪下一夜,北风刮一夜,第二天,屋檐下挂满大大小小的冰凌。阳光一照,五彩斑斓,虹一样美丽。咬着吃也很美味,甜甜的。”
甜穗接口道:“大一点的冰柱还可以做东西,雕刻成各种小动物小花小草的形状,摆在窗台一排。或者碎成小块,磨成滚圆的珠子,中间用热水滴穿,再用绳子拴起来,刻个莲花结,沾点热水,将绳头黏住,藏在莲花结背面,一串莲花水晶手串就做好啦。”
梅心:“咦,你还会做这个。”
甜穗笑着:“我手笨,可不做来,听人说的。”
“你说什么?”煜飏的声音横插进来。
甜穗听他语气严肃,不明所以,懵憧重复:“我手笨,做不来。”
“不是,上一句!”
“磨成冰珠子,穿成手串。。。”甜穗说话的音量慢慢减小,因为,她看见煜飏目光中逐渐燃烧起的灼灼火焰。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像凝结寒冰:“什么珠子?”
迟钝如梅心也看出异样,“怎么了,小孩都会做的小玩意儿吧。”
“你会做吗?会用莲花结封住手绳吗?”煜飏扭过头,恶狠狠问。
梅心被吓得后退一步。
顶天冲她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甜穗定定地盯着煜飏,脑海里突然冒出老师同她说起她儿子小时候穿冰珠子的情景。
“我儿子手特巧,一到冬天,像小火炉一样,一点不怕冷。天天盼下雪,堆雪人,凿冰块。我最喜欢他做的冰珠子手串,用冰莲花封住绳子两端,阳光一照,五光十色,可好看了。”老师一脸骄傲。
“冰莲花封手绳,光听名字就知道肯定很漂亮。”
“可不是,我儿子自创的,他打小聪明,字写得好,印章刻得像模像样,动手能力特别棒。”老师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班长道:“老师,周末咱们班团建,让他一起来啊。”
老师笑笑:“他不在这,在很远的地方。”
老师,算命先生,点心,雪玉莲蜜,系统,死亡。
甜穗周身的血液骤然冷下,她抑制不住地剧烈战栗。
一张巨大的网慢慢收拢,一个荒谬的猜想渐渐萌生。
一定是疯了。冰莲花而已,雪玉莲而已,刻印章而已,一样做法的桂花糕而已!
老师是现代人,怎么可能是洛公子的母亲。
巧合罢了!
对,巧合。
“怎么不说话?”煜飏放缓语气,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甜穗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盛大的怒意,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中的,毁天灭地的愤怒。烈烈红焰,横冲直撞,灼得她眼眶渐渐热了起来。
她慢慢抬起眼眸,模糊的视线里,记忆中老师的面容与公子的眉眼慢慢重叠,相似的一双凤眸俊美非常。
她忽然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命运之下,皆是蝼蚁。她是,老师是,洛公子亦是。好想放声痛骂,骂这荒诞不经,骂这光怪陆离,骂这啼笑皆非的宿命。
煜飏眉头微蹙,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窗户猛地吹开。脸被挟风扑面的雪片划得生疼,甜穗心里一下子清醒了,因她而起的妄念该由她来了断。
她敛起面容,目光移向煜飏,正视他道:“冰珠子手串怎么了,又让你想起母亲?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见过你母亲,知道她的下落,我带你去找她?”甜穗突然发难令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梅心:“甜穗,你怎么了。。。”
甜穗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柔软的,从未不曾这般锋利。
甜穗继续道,语气冷肃:“你今天来,根本不是真心替我庆贺店铺重开,而是想从我这里找到更多所谓证据。我上次对你说的话,你一点都不相信,是不是?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话同你可说。”
甜穗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动,言语间却毫不客气:“你不是在寻找答案,而是想要答案如你所愿!如果我给不出你想听的,你要如何,将我关起来,重刑审问?”
顶天忍不住:“田姑娘,我们主君何时想抓过你。。。”
“让她说完!”煜飏大吼。
他的目光随着甜穗一句一句掷地有声的质问,而剧烈颤动。
甜穗压住心头翻江倒海,须臾,提高声量,发出重重一击:“找了十年都找不到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
终是狠不下心来,她顿了一下,咽下了后半句:也许不存在于这世上。
甜穗狠狠攥紧手心,指甲戳入肉中的疼痛让她重新振作起来:“执念过盛反噬其身,被困住的只有你自己!坦诚些,你明明知道,你的所愿这辈子都无法达成,为何不接受现实?所有人都在向前看,而你非要一次又一次将自己困住,一辈子不出来吗?没人有空陪你玩安慰游戏,清醒些,别再自欺欺人!”
风光霁月的公子,本该坚定不动摇的,无所畏惧的,气定神闲的,可面前眸光颤抖,面色铁青的人,哪里还是熟悉的他。他眼底一点一点燃起滔天怒火的红,甜穗恍觉下一瞬,自己的脖颈会断在他手中。
几番沉重的喘息后,煜飏没有动作,而是冷笑道:“那你呢,心里的执念放得下吗?”
甜穗一时哽住。
脑海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张脸,无数种表情。斩断血缘又断她前程的生母,许诺给她一个家却又狠狠背叛的男友,被她辜负的老师,未来得及尽孝的院长奶奶,天南地北分离的孤儿院姐妹,真心实意对她的朋友。
煜飏压抑的声音响起:“你对谁都一副好脾气好商量的样子,人人赞你通情达理乐于助人。可你迎合别人的欲望,压制自己的时候,坦诚面对自己了吗?善解人意是获利者的谎言,豁达大度不过是胆小者的挡箭牌,你想要的到底是虚名还是逃避?你对自己坦诚了吗?”
没等甜穗开口回答,砰,门被重重踹开,一个挺立又颓丧的身影在苍茫大雪中,顶着风,孤零零地,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顶天抓起披风,冲进大雪,高喊“主君”,追奔而去。
“怎么了啊。”梅心讷讷,不敢说话。
甜穗脱力般,跌坐在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