煜飏装作聚精会神翻看书册,恰到好处抬头:“田姑娘有事?”
甜穗:“我见门外没人,没打扰公子吧?”
她见下首桌子上放着一杯茶,热气氤氲,“有客人,我一会再来。”
“无妨,人走了。姑娘请坐,找我何事?”
甜穗挨着门边最远的位置刚坐下,又站起来:“我来特谢公子救命恩情。”
若不是被梅心一句“自此以后,天高地阔”激得心潮澎湃,当即夸下海口,誓要干出一番事业。一百级,不是梦!她才不会兴致冲冲,脑子一热奔来。
风风火火往此处,进了门,见到真人,心口一团热气突然撑不住。感激之情是真,道谢的意愿也是真,可是就这两手空空,干巴巴两句话,也太没诚意。再想到后面要开口说的话,简直更张不开嘴。
甜穗气势汹汹而来,煜飏不禁怀疑,是不是发现了自己对她一直存有疑心,所以兴师问罪。可又仔细回想了一遍,自觉并未露出破绽。
那就是察觉到昨晚上塘村发生的种种皆有他推波助澜。是了,自己故意将她带到上塘村,让她从头至尾看到那样一场可怖的祸事,怎会不生疑。他挺直腰背,严阵以待。
合上书卷,微笑:“举手之劳不足言谢。”
“当然得谢,数次救命之恩,绝不是一个谢字能敷衍的。只是我如今还未想到报恩之法。。。。。。”
煜飏:“不急,慢慢想。”
甜穗轻声应下。
煜飏试探道:“姑娘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甜穗稍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难道这个口真非开不可吗。
公子实在眉眼生得好看,瞳仁黑亮,金砂点墨般的。平日便有种一切尽知的深邃不可见,今日一笑,却有些四月天春风拂面般的暄明,让人怪不习惯。不,应该是更让人自惭形秽,衬出自己心中的三两小心思更显龌龊。
甜穗头一转,望向门外,“公子家的院子,可真好看!”
煜飏扬起眼角,好整以暇地看她。
甜穗觉察到身侧视线,不敢对视,突然抬起手,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字。
煜飏:“哦,姑娘也喜欢伯施公的字?最喜欢哪一帖?”
甜穗缩回手指,微微一笑:“挂得挺是地方。”
小厮上来茶水,茶香扑鼻,甜穗喝了一口,放了回去。
煜飏:“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甜穗正襟危坐:“那我就直说了。”
煜飏更坐直一点,洗耳恭听。
甜穗敛起面容,“我想。。。。。。”
这时,余光瞥见院子里有人经过,她敏锐地转过头去,顶天指挥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大黑木箱子刚好路过。箱子雕刻着牡丹凤凰花纹图案,金色描边,阳光下,闪闪发光。甜穗的眼睛随之闪闪发亮:“好富贵的箱子。”
煜飏召人进来:“箱子里什么东西?”
顶天回禀:“从库房收拾出来的一些旧屋主留下的物件,正想请示主君如何处置。”
箱子被重重地放到地上,小厮躬身打开,黄澄澄金灿灿,快要溢出的眼眶的各种杯盘壶盏。
煜飏两根手指一摆,“扔了。”
“扔了?!”被吩咐的顶天还未反应,甜穗率先惊起。见所有人都看她,尴尬坐下,轻咳一声:“挺好的东西,怎么就扔了呢。”
煜飏轻描淡写:“不值钱,占地方。”
“金子还不值钱?”
煜飏浅浅一笑:“别人用过的东西,就算是金子,也不值钱。”
顶天也笑道:“姑娘误会了,且不说我们主君瞧不上任何金银玉石,况且这些用金箔金粉浅浅刷一层,里面是铜的玩意儿,更拿不上台面。”
说完,便拱手告退。
甜穗望着渐渐远去的大箱子看了好一会,忽然转过头,问道:“能给我吗?”
煜飏一怔,颔首。
甜穗兴高采烈追了上去。
不多时,顶天空着手回来。
“主君,田姑娘要一箱没用的碗碟做什么?”
煜飏了然道:“对我们来说没用,对想做点事,又缺本钱的人来说,大有用处。”
梅心正在屋里静等甜穗好消息,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声响,出来一看,两名小厮将一个硕大的箱子抬进院子里,后面跟着喜气洋洋的甜穗。
梅心迎上去,爱不释手地抚摸,“借到钱啦!这么大的箱子,得装多少银子呐!”
甜穗谢过两个小厮,送走两人之后,坐在箱子上,摆摆手:“借什么钱,我压根没好意思张口。本来我该送份大礼,感谢公子救命恩情。这没有大礼不说,欠的债一个铜板没还,还问人借钱,我开不了这口。”
“又没让你白借,写欠条,付子息。你不厚下脸皮,点心店何时能开起来。那箱子里是什么?”
甜穗轻快地跳下来,骄傲地张开手做出展示的手势,“开店第一桶金!”
梅心将信将疑打开箱子,金灿灿黄澄澄,满满一箱!她两眼放光,兴奋地张开双手,想摸又不敢碰,“我的老天爷爷,金子!可以啊,甜穗!”
甜穗:“准确来说,镀金,里面是铜。”
梅心垂下手,不笑了:“镀金?”
甜穗点头:“镀金也是金啊。”
梅心看着甜穗一点点用匕首小心翼翼刮磨器皿上的金箔金粉,刮完一层,拿火炙一遍,再刮第二层,费力极了,所得的金子又极少。忍不住叹气:“还不如让公子直接给你金子呢。”
甜穗眼神不离地盯着手上的活,嘴上道:“不一样,这些东西是他不要的,我借来变废为宝,心不亏。比起直接伸手,捡废品我心里踏实。”
两人忙碌了两天,腰酸背疼趴在桌子上,四只眼睛齐齐盯着中间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金疙瘩,心里的滋味挺难描述。
甜穗振作:“铜也能卖不少钱呢。”
铜卖完,小小金疙瘩旁边多了一小块银疙瘩。
甜穗高兴:“支个点心小摊没问题了。”
她取来纸笔,“钱算我借的,另外还有唐家的债,芳菲阁的赎身款,都得给煜飏公子一个交代。”
借条上的字颇为小巧秀气,上面清楚写着欠款几何,子息几何,月还多少。
煜飏扫完一眼,将字条放下,淡淡道:“雪玉莲蜜抵债绰绰有余,你不欠我。”
“那可不行,”甜穗连连摆手,“蜜在我手里是块烫手山芋,将一个我要不了的麻烦扔给你抵债,不合适。再说,你多次帮我,我还未曾报答。”
她有些底气不足,声音越说越小:“虽然买卖小,也不知道能不能挣到钱,能挣多少,但砸锅卖铁卖血卖肾,肯定还你!”
“卖身?”煜飏皱起眉:“你想卖给谁?”
甜穗忙摇头:“不是不是,没有卖身,我的意思是我一定竭尽所能,肯定还钱。”
煜飏拈起借条,甩进火盆里,“一点小钱,还能让你动了卖身的心思,想都不要想。”
甜穗讪笑:“没那个意思。”
煜飏脸色不大明朗,沉吟一会道:“这样,我们连财共贾,合本分利,你欠我的钱当做我入股的本金。”
甜穗一听,还有这好事!对于公子,不对,对于公子不知道,对于自己完全解了燃眉之急。
厚着脸皮点头:“只要公子不嫌弃,您就是我们的大掌柜。我一定努力,必不负你!”
上一次听见不负他的承诺还是抢亲那次,煜飏紧绷的脸稍微缓了缓:“顶天。”
顶天乐呵呵进来,“主君。”
“取五千两送到田姑娘院子里。”
甜穗瞠目:“怎么又给钱?”
“你搜罗的那点小金子够摆多大的摊,小生意我不做。”
甜穗本来就心虚,点心好不好卖还说不准,这下又欠下五千两,“用不了那么多,万一血本无归。。。。。。”
煜飏长袖一挥,不容多言。
“真大方啊。”梅心平生第一次见着银票,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甜穗坐在一旁,撑着下巴,长叹一口气:“我还是觉得太占公子便宜。”
梅心:“哎,先说好,你一人占他便宜,别带上我。人乐意让你占,不挺好的嘛。”
甜穗奇道:“是谁先前同我念叨别和青阶有交集。”
梅心认真嗅着银票上微不可闻的墨香,陶醉道:“做人怎的如此迂腐,给饭吃的就是爹娘,你怎能嫌弃爹娘地位高!再说,经我聪明的小眼睛观察,洛公子是个好人,好人且多金。咱们好好开店,努力挣钱还他就是。”
“公子姓洛?” 甜穗依稀记得他的母亲姓洛。
“门头匾额上不是写着洛府两个巨大的字吗?我认不得,特意问的家丁,他们总不至于把主人的姓弄错吧。你不是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吗?没瞧见还是他们弄错了,不会吧。”
甜穗还真没瞧见,第一次来得匆忙,黑市卖蜜不成,被怒火冲天的洛公子抱着飞回来,直接进的后院。第二次便是田家大火,自己昏倒,估计也是被抱着回来。想到此处,甜穗脸颊有些发热。
梅心见她突然不说话,低着头,脸有些发红,伸手试额头:“不舒服?”
甜穗将她的手拉下,转移话题:“我想着,既然洛公子出了全部的本钱,他就是我们的点心铺子的大掌柜。他占六分,我们两人占四分,可以吗?”
“当然不行。”梅心一把将银票拍到桌子上。
甜穗再试着提议:“你三我一也可以。”
梅心噗嗤笑了:“你能不能霸道一点,我拿一分足矣。你有一技之长,有贵人襄助,懂得多脑子好。我顶多干点粗活,打打下手。干脆按月给我月钱,分利是你们掌柜们的事。”
甜穗:“我不善交际,迎来送往还得靠你。日后若铺子真成了,你也是开疆拓土的大功臣。”
甜穗将五千两银钱分五份,一份采买点心原料,一份采买烹饪器具,一份用于日常开销,一份租铺子,剩下一份严密藏起来,用于不时之需。
“还得回村子一趟,把藏在你家的模具刷子拿来。”
梅心点头:“我去。”
“我和你一起,家里出了命案,官府定会传我问话,我总不现身不是办法。”
“不会。”梅心摇头。
甜穗露出疑问的神情。
梅心:“方才顶天公子送银票的时候特地说了,案子在县衙定了性,流寇打家劫舍,与我们没有关系。”
“是吗?”
“是啊。”
梅心不疑有他,甜穗总觉不踏实,两人决定天快黑的时候,回上塘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