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村,一路畅通无阻,既无衙役盯梢,也无官差为难。死伤尽是蓝阶,老百姓茶余饭后闲谈两句便不觉新鲜了。同村相识的村民还有自家生计操心,更无心在意三两个人人喊打的泼皮无赖的生死。一件人命案子,重拿轻放,就此翻篇。
回去时甜穗想最后看一眼上塘河,看看此世甜穗结束生命,她开始新生的地方。不曾想却见河岸边,与村外连接的小路旁的荒地上,新堆了两个坟包,一大一小,孤零零,十分突兀。
梅心径直路过,甜穗拽住她,示意:“这怎么了?”
梅心:“记不记得我们有次在县城里,遇见到的那位游行的绿阶小姐,神神鬼鬼的那个。”
甜穗吃了一惊:“她和她的孩子?”
梅心点头:“听说早就生了病,也是,金枝玉叶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受得了带枷锁游街的罪。那日之后没多久就死了,衙役图省事,便就地埋了。”
甜穗心下一沉:“她家里人呢,不接她回家吗?”
两个坟茔十分潦草,松松垮垮的堆土,应该过不了多久,风沙和大雨就会将沙土带走,土丘推平。
梅心:“虽然这么说不厚道,但实际是,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带她回家。但凡沾上妖魔鬼怪,很难不牵扯全家。她家里人定然花了许多银子和力气才没受牵连,怎么可能再上赶着往上贴。”
见甜穗吓得脸色变了,梅心安慰:“别担心,只要远离脏东西,不听不看不说不做,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不会有什么。”
两条鲜活的生命,消失得太轻易。甜穗心头大恸,陡然生出兔死狐悲的凄凉。联想自身,不禁后怕不已,再三警醒又警醒,决不能泄露穿越者的身份。
回到洛宅,两人将手上物资盘点一番。甜穗最终决定,能用钱买到的米面油鸡蛋糖等物资用钱买,这个时代买不到的现代科技成果则用系统悄悄兑换。
而最最当务之急,则是租间铺子。
繁溪县的空闲铺子大多押在质库手中,而最大的质库,则是位于县城中心大街的金满来质库。经房牙子引荐,两人前来租房。
“姑娘想租什么样的?”老板见一个模样姣好的蓝阶姑娘来问房子,以为她是哪家夫人的女使,“主家是想自己开店还是攒手里啊?”
“自己开店,要临街铺子,位置要好,后院能住,至少得有五六间房。”
“做什么生意?”
“点心。”
旁边一个典当东西的客人随口接一句:“不好做哦。”
甜穗:“为何?”
那人笑笑:“姑娘何时见过繁溪县缺点心铺子?年年开年年关,数来数去还是街上几家老字号最红火。难道姑娘有自信,能从五荷园手里抢生意?”
老板担心到手的买卖跑了,赶紧给那人拿钱让他走,对甜穗囫囵道:“做生意还得看真本事,外行人扯闲篇,您甭当真。有几间好铺子,我让人带您看。”
“这户位置好,对面本县最大私塾,隔一条街是集市,人气旺。只是铺子小,后院面积不大,只有三间房。寸土寸金的地方,已经很难得了。”
甜穗心里盘算:我和梅心一人住一间,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储藏,三间不够。
“这户位置差点,但是房子大,院子干净利落,周围清净,住起来舒心。”
甜穗摇头:“做生意,宁吵不清净。”
质铺伙计心想,这女使倒懂些东西。看来主家更是做生意的好手,不能轻易糊弄。于是拿出压箱底的好房子:“姑娘再看看这家,完全符合您的要求,绝对一等一的好!”
甜穗越看越喜欢:“多少钱一年?”
伙计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五百两。”
甜穗放下文册,咧咧嘴:“五百两,一年挣都挣不来这个数。”
“好难啊。”两人奔波一天,齐齐歪倒,筋疲力尽。
梅心捶着腿:“甜甜,不必那么一板一眼吧,要不租一间差不多的,先用着。”
甜穗窝在软塌上,有气无力:“一大笔租金呢,钱得花在刀刃上。况且,做买卖最讲究位置,哪能随便换。”
顶天将甜穗一天的行程汇报给煜飏,顺嘴提议:“何不让田姑娘只租间铺子,依旧住我们这里。铺子好找,前铺后院的房子难寻。”
煜飏当即否了:“一个姑娘家,长住陌生男子家里会惹出闲话来。再说一年之后,我们离开,她要怎么办,再让人搬出去?”
顶天心道:主君真像替女儿操心的老父亲,想挺多。一年后,各走各路,有什么好操心的。
早出晚归寻了几日铺子,甜穗同梅心累到听到看房两个字,小腿肚子应激打颤。
梅心咬牙强撑精神:“咱不能倒在第一步!”
甜穗累得大脑恍惚,眼睛一睁一闭,将就将就算了。
大概上天于心不忍,质库掌柜带来一个好消息:刚盘出来一间空铺子,位置、大小完全符合甜穗要求,租金也在预期内。
只是有一点,掌柜捏着铺子的文册材料,踟躇道:“房子略有些小牵扯,不过不要紧,我们质库作保,您放心!”
一听这话,甜穗心生不安。她本性极其小心谨慎,小牵扯听起来不靠谱,便想多问几句。老板却更换说词,弄错了,什么问题没有,放宽心。
错过这村没这店,有质库掌柜斩钉截铁作保,估计也错不到哪里。于是,甜穗订下约,交了三年租金。
“我多做些糕点出来,你尝尝,咱们定一下要卖的品。”
梅心忙摆手,“我懂什么点心,你做出来的肯定都好吃。要不挑你拿手的做几个,咱试着卖。”
甜穗不愿省去市场调查这一环节,陌生环境,她对客户口味毫无了解,一点底没有。
梅心想到一个好人选:“我请他来帮忙。”
顶天刚外出回来,便被等着的梅心邀来他们院子。顶天听完,提问:“怎么不请我们主君,他对点心最有研究。”
甜穗不好意思再麻烦他,“算了,他挺忙的。”
顶天:“忙归忙,饭还是要吃的。我们主君遍尝天下名点,相似点心之间的细微差别能一口尝出,最有发言权。一般人请不到,不过姑娘出马,一定能成!”
煜飏从地牢上来,仔细洗去手上的血腥,接过顶天递来的帕子擦净,才来见甜穗。
甜穗声音清泠泠,说起话来节奏和缓,慢慢缓解了他因审案不顺生出的心浮气躁。
私盐的事一直没有进展,田家大火里逃走的若羌人彻底销声匿迹,芳菲阁的老鸨只是个贪财的小角色,扔进地牢吓得精神失常,少有清醒。审了几日,收获不多,线索有限,有待验明。
“公子见多识广,想请您替我们掌眼。”
声音逐渐淡去,煜飏慢慢睁开眼,放下扶在额边的手,“好。”
甜穗欢喜:“我做了几样带来,要不先尝尝?”
说着转身将带来的点心盒子提了起来,走向煜飏。
这时,煜飏忽然扫见袖口溅上的几滴血迹,立刻将搭在桌子上的胳膊放下,略微干脆的拒绝里有些疏离:“不必了,你先回去,我一会找你。”
甜穗顿住脚步,看他皱了皱鼻尖,抱着食盒自觉地后退半步,装作不在意点头:“那行,我回去多准备几样,公子慢慢来。”
出了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抬起手嗅了嗅衣袖,揪起衣领闻了闻,只闻到皂荚的清气。难不成有别的奇怪气味,她自己闻不到?
沐浴之后,煜飏换上一身干净的新衣,院子里站了一会,确保身上的血腥味散去,才往甜穗院子去。
桌子上已摆上十余种点心,盛放在各种青花白地小碟,胭脂水釉小碗,六瓣团花高足盏里,搭配合宜,花红柳绿,精巧可爱。
甜穗介绍:“这是核桃酥,杏仁豆腐,豆沙青团,还有皮酥馅软的四喜酥。”
绞尽脑汁,十分用心做出来的。
煜飏细细品尝,微微颔首。
甜穗眼中闪烁期待的光芒:“不错吧?”
“不错,”吃了前面几道,煜飏放下筷子,“味道很好。”
“再尝尝这几样。”甜穗往前推了几碟。
煜飏抿口茶水,放下筷子,突然问道:“你了解繁溪县吗?”
甜穗心中一动,以为他发现了什么,冷静下来想想对方的询问的语气再正常不过,于是按照常理思考。她穿越来此地时间不长,一直疲于奔命,丝毫谈不上了解。但她身为从小在繁溪县长大的纯纯粹粹本地人,当然不能给出否定答案,声音降了两格:“自然。”
“繁溪县素有点心故都之美名。近年来虽没落之势渐显,破船犹有三千钉,小小县城,大大小小的点心铺子几十家。以五荷园为首,整个高乾国享有名望。你初出茅庐,如何脱颖而出?”
甜穗指向他面前的点心。
“好吃,做生意不够,与市面上所售点心大同小异,不算出类拔萃。生意好的老店主要靠老主顾,他们不去照顾老店生意,为何转而买你的?别人有你有是基本,别人无而你有才算棋高一着。”
煜飏话语干脆利落,没留一点余地。
甜穗没有挫败的颓丧,更没有恼羞成怒,认真思虑片刻:“我明白了。”
她避开世面售卖的,结合自己擅长和系统里能兑换到的关键材料,花费三天,慎之又慎又选做出几样新品,请煜飏品尝。
“雪媚娘,奶香饼干,樱桃布丁。”
“布丁是什么?”煜飏用勺子戳白花小蝶中,红色半圆形的点心,弹润颤动。
甜穗同他说了做法。
用小筷子戳掉樱桃中间的小核,勺子按压樱桃果肉,细纱布过滤出汁水。
汁水加入细砂糖,再加入一些清水,搅拌均匀。
系统兑换的吉利丁片冷水泡软后,放进樱桃汁里,小火加热,不停搅拌,直到吉利丁片彻底融化。最后倒入掌心大的扁肚敞口小盅。
将小盅放置在冰块中,用棉布包裹紧实,静置一个时辰即可。
隐去系统兑换的吉利丁,说成秘方。
煜飏尝一口,崭新的口感,冰冰凉凉,柔滑轻盈。
“奶香饼干。”
黄油加白砂糖搅拌均匀,打发至松软,加入蛋液,分三次加入,搅拌均匀,筛入低筋面粉揉成团,冷冻一个时辰,切片,上下火烤制。
“这个是雪媚娘。”
牛乳加细砂糖搅拌,加入糯米粉搅拌成细腻状态,过筛三次后盖上纱布,入锅蒸一炷香。蒸好的面糊,加少许黄油揉至光滑,包上纱布加冰块冷却。冷却后的面团切成掌心大小,擀成皮,蛋清打发成奶油,挤入面皮,放水果粒捏拢。
甜穗将做法简单说明,隐去所有系统兑换的材料,换成这个时代接受的名词。
煜飏点头:“外皮弹韧,口感冰凉绵密,牛乳醇香。”
“名字新奇,口味崭新,从未尝过。”煜飏问:“也是令母教你的?”
甜穗模糊道:“我没事喜欢瞎捣鼓,自己乱做的。”
煜飏没追问,反得甜穗好奇:“公子喜欢点心,也是受家人影响?”
煜煜顿了一下:“我母亲善烘炙。”
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可惜洛夫人行踪不明,要不然还能请教一番。
煜飏眼中一缕晦暗转瞬即逝,仍被甜穗捕捉到,她连忙转移话题:“公子,帮铺子取个名吧。”
煜飏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道:“古词有云‘一点心随天远’,天远轩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