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云甘复命。
“田家情况与县里文书记载一致,世代蓝阶,种田谋生。田家兄妹幼年丧父,由母亲养大,田母在七年前因病去世。只是有件事比较奇怪,那位曾帮田姑娘说话的朱婆婆提起一件旧事。大约十来年前,田母在世时,田家曾进出一位妇人,似与田母熟络。妇人气质不凡,以面纱蒙面,非寻常人家夫人,是蓝阶不可能有的富贵亲戚。她行事低调谨慎,鲜少被人看见。蓝阶和其他阶层有牵扯毕竟不是好事,朱婆婆见我们屡次帮过田姑娘才告诉我们,希望我们能找到那妇人,给田姑娘找个依托。”
煜飏:“那时甜穗多大?”
云甘想想道:“大约七八岁。”
“应该记事了,”煜飏皱眉:“田金豆不知道吗?”
云甘:“那时田金豆夫妇戍边服役,不在家中。所以,只有田姑娘同田婶知道妇人的存在。”
“还有吗?”
云甘迟疑道:“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打听田家。我离开上塘村,经过一片野林时,发现里面似藏着几个异域人。”
煜飏眯起眼睛,“北狄?”
云甘摇头:“不像,北狄人人高马大,那几人身量偏小。我本想悄悄跟上去,他们警觉得很,脚下功夫了得,瞬间没了踪迹。”
煜飏沉吟:“叮嘱朱婆婆,以后无论谁打听田家,别说出妇人的事。”
“是。”
“主君,”这时,顶天前来回禀:“芳菲阁蔡掌柜来问,能否接回娇红姑娘。”
云甘奇道:“才第二日就来接,不是说能多留几日,出什么事了?”
顶天道:“不知道,不过那老鸨在门口走来走去,看着十分心神不宁。”
煜飏:“打发她走,不放人。云甘,你跟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顶天正要离开去打发那老鸨,煜飏又道:“吴梅心你认识吗?”
顶天点头:“主君上公堂那日见过,认得出。”
“你侧面同她打听,田甜穗是不是真失忆,怎么个失忆法,全不记得还是不记得一部分。编好理由,自然点,别让她察觉你在探听。”
顶天领命。
芳菲阁内厅。
“人呢?”一个戴头巾蒙面巾的男子粗声问。
蔡妈妈底气不足:“没见着。”
“耍我?”男子粗黑的眉毛竖起。
蔡妈妈急急解释:“带走娇红姑娘的恩客是县令大人的座上宾,他不给人,我能怎么办!”
事情还得从今日一早说起,芳菲阁尚未开门迎客,突然来了两个穿着打扮奇怪的人闯入房间,带着拿出两幅画像,问她认不认得。
画像一男一女,女子蒙面眉间一簇花钿。男子样貌出众,过目难忘,她昨日才见过。
蔡妈妈摇头。
来者裹着灰扑扑的粗布披风,蒙得严实,看不清面目,外地口音。
体型壮实的一人眼中抹过一丝精明,一眼看出蔡妈妈的心虚:“蔡老板,如果你们的官府知道你勾结异族,你觉得他们会如何处置你?”
蔡妈妈十几岁时候有个相好,西域人。当时年纪小不晓事,被诓骗好几年好时光。该死的负心汉回到他老家过好日子,把她这当成客栈。借着旧情名义,介绍他的族人还有他的生意伙伴来落脚,交换消息。她拒绝几次后,对方直接不要脸不要皮,威胁恐吓起来。偏偏蔡妈妈被捏住七寸,不得不从,原因很简单,银子。
高乾国地界广袤,与西夜、若羌、姑墨、单桓、蒲类等众多西域小国交界。小国地蛮,拿着香料、宝石、牛羊、食物来中原做生意,换取粮食、丝绸、茶叶。其中不乏有些人,心思活泛,做生意走偏道。在没有贸易许可文书的情况下,私自越度边关,偷漏税金,利高油水大。
蔡妈妈这些年跟她老相好没断干净,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借他的关系做生意。原本做生意没什么,国家鼓励百姓同其他国家贸易往来。但是,走私不交税则是重罪。拿着国家资源,获取不当利益,逃避管制,以达不法目的,与普通贸易性质大相径庭。轻者罚金,仗刑,重则牢狱,流放,杀头。以蔡妈妈多年来的驾轻就熟,盆满钵满,重罪没跑。
蔡妈妈混迹江湖多年,不是吃素的,扬了扬手中的帕子,“什么勾结异族,大爷可真会开玩笑。我们芳菲阁声名远扬,来中原做生意的外族来客们,慕名到我们这休息玩乐,难不成叫勾结?”
那男子道:“走私香料也是芳菲阁生意的一部分?”
蔡妈妈脸色乍变,依旧抵着一口气:“各路买卖各路佛,我弱女子手无寸铁之力,听听罢了,不入心。若让此路财神爷听见,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二位。”
那男子笑,声音在面罩里低沉浑厚:“你私卖的是我们蒲类国的香料,你想让他们谁不放过我!”
蔡妈妈诧异:“原来是本家,何必断了自家人的财路。”
那男子厉声:“别将我们同那些偷鸡摸狗的败类相提并论!蔡掌柜,你若配合,继续踏踏实实挣你的银子,若不配合,想想你三两身子骨够在牢狱里折腾几年!”
来人完全不讲情面,蔡妈妈咽了咽口水,能屈能伸,赔笑道:“方才没看清,我再仔细瞧瞧。”
男子将画像贴到她眼前:“瞧仔细了。”
蔡妈妈可真是要愁死了,强龙不压地头蛇,在繁溪县生存,决不能得罪县令大人,自然更不能得罪被县令大人供在手心里的贵人。她实在不想引火烧身,只有拼命把麻烦扔出去。
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确定画的没错?我的意思是,画师下笔多少有差异。姑娘带着面纱,怎么认得出。”
“我画的,我亲眼见过二人,不可能有错!”另一个一直不说话的男子出了声,正是黑市里要买蜜的人。本名哈力拜,一直与蔡妈妈周旋的是他的哥哥哈力木。
哈力木识破蔡妈妈搅混水的心思,更加怀疑她知道实情,一把抽出短刀,卡在她脖子上,“别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我们的耐心。”
这时,有个姑娘的声音轻叩门扉,来问:“妈妈,您没事吧?”
芳菲阁晚上生意,白日姑娘们闭门休息,两兄弟瞅准没人进来,没想到动静惊动起一人。
哈力木手中刀刃一紧,蔡妈妈会意,对门外道:“没。。。没事,你去吧。门房有吃的,你吃点去。”
姑娘踟蹰答应。
哈力木兄弟一听不对劲,对视一眼,哈力拜推开门,立刻将跑向门房搬救兵的姑娘捂嘴捉了回来,推到地上。
蔡妈妈暗呼“完了”。
“是不是想搬救兵?”哈力拜低斥。
待看清姑娘脸,哈力拜惊道:“大哥你看,花钿!”
没错,花钿乃是芳菲阁姑娘印记。
哈力木怒道:“好啊,原来是你芳菲阁的人,敢糊弄我们!”
蔡妈妈疼啊,脖子上的血流出来了,赶忙直呼:“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说巧不巧,确实是我们芳菲阁的姑娘,额间莲花,花名娇红。”
“人呢?”哈力木急问。
“被恩客带出去一直没回来,喏,就是此人。”她指着画像上的男子。
她小心试问:“我们姑娘到底怎么得罪二位?”
“不该问的别问。”哈力木操着不流利的中原官话:“画里女子出身何地,家住何处,身份背景,一一说来。”
将蔡妈妈盘问一通,让她去男子府上要人,同时派人去上塘村搜索。两人又到甜穗住过的房间翻箱倒柜,一无所获。
话回当下,蔡妈妈从洛府请不出人,哈力木他们盘算起其他法子。
哈力木问:“派去上塘村的人回来了吗?”
哈力拜:“回来了,没找到蜜,而且好像不止我们一路人马打听那女子。”
“黑市的消息一向无根无底,传得飞快,现在,恐怕道上的人有一算一,全盯着雪玉莲蜜。”
既然无法智取,那就直接出手,抓住女子,抢夺莲蜜。
“大哥,那男子身手不凡,身边的人个个武艺高强,我们恐怕不是对手。”
哈力木果断道:“发信号,召集兄弟,事关本族气运,决不能失败!”
云甘蹲在房顶将几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将听得的信息一五一十禀告给煜飏:“主君,他们冲雪玉莲蜜来。”
煜飏:“将雪玉莲同国家气运连在一起的,只有蒲类国人。雪玉莲生长于他们国家圣山,被奉为圣花。如今他们国势渐衰,也许想搜集圣花,重新起势。可是他们为什么来高乾来找雪玉莲蜜?”
论国家实力,明确拥有三朵雪玉莲的三个国家中,蒲类国实力最弱,高乾综合实力最强,北狄最凶狠彪悍。不论蒲类人动了另外两家谁家的心思,都很棘手。高乾的雪玉莲蜜被供奉在皇宫里,有铜墙铁壁般的禁卫看守,怎么看,都不会比北狄更容易得手。怎么蒲类人偏偏选择来高乾?
如果说冲着甜穗手中的雪玉莲来,可她手中的莲蜜现世不久,他们怎么会预测到高乾国民间有一朵,恰又在繁溪县?怎么想怎么觉得蹊跷,一定存在他不知道的信息。
云甘:“我马上增调暗卫,加强戒备,防止他们来袭。”
“暗卫要召集,为另外一出戏,安排人通过芳菲阁将雪玉莲蜜的消息散播出去。”
云甘不解:“黑市卖蜜不成已经引起许多人的注意,不用刻意传播,消息也会很快被江湖知晓。”
煜飏:“消息来源属于消息真实性一部分,黑市鱼龙混杂,一向真假难辨,人们会对之半信半疑。若有一方出于谨慎不入局,我们这出戏很难确保精彩。你想想蒲类人为何直接找芳菲阁的掌柜问消息?若我猜得没错,我们眼皮子下的芳菲阁,是西域外族传递消息的联络点。借他们口,就是确保所有人相信雪玉莲的消息为真,有心之人才会采取下一步行动。癞巴子找到了吗?”
殿下话题转移太快,云甘还在品味上一轮的推测,差点没反应过来:“没有。”
他们抓到的走私犯张无有供出的下线癞巴子,乃西域若羌人,如同消失了一般,一直没影踪。
煜飏沉声道:“若羌人凶狠逐利,见到钱财饿虎扑食。我断他们一条私贩线,如断他们一臂。他们一定又恨又疼,亟需新买卖回血。雪玉莲蜜价值连城,他们不会放过发财机会。我要让蒲类人,若羌人,也许还有北狄人,凡有关联,全数现身。另外,散播消息时一定言明雪玉莲蜜为上塘村田家所有。”
云甘迟疑道:“殿下,各路宵小汇聚,田家会成为众矢之的。”
“戏台子不搭对地方,怎么开演。”
云甘恍然明白:“除了引出若羌,监视蒲类,您还想试一试甜穗姑娘,到底属于哪一路。”
煜飏淡淡道:“池子乱了,大鱼才会跳出来。我们只需搅乱池水,作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