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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煜飏的声音将甜穗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全天下雪玉莲不超四朵。高乾皇室一朵,雪玉莲产地天山下蒲类国一朵,北狄抢夺蒲类国得来一朵,传言中还有一朵不知下落。你这朵到底是下落不明的那朵,还是来自蒲类国。。。或北狄?”

北狄与高乾国宿怨已久,大小摩擦,冲突不断。尤其近期局势,尤为紧张。北狄对高乾国西北线虎视眈眈,如果突破防线,他们就能打开一条通道,长驱直入。所以在高乾国,“北狄”是侵略、侵扰、国仇家恨的代名词,老少皆知。

煜飏的重音稳稳落在最后两个字,甜穗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怀疑我是奸细?”

对方的沉默不言而喻。

甜穗慌了神,下意识先快速反省一番:是不是自己平时言行举止过于怪异造成误解,还是他错将其他有嫌疑的人记成自己,还是某天某时某个瞬间,他悄无声息给出试探,而自己无意中反应不得当,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可无论她如何绞尽脑汁,都捋不出接近这三种情况的头绪。

“虽不知你为什么这么想我,可我真的不是奸细。有什么误会你说出来,我都能解释!”

煜飏不为所动:“那你先解释,蜜从何来。”

甜穗骤然语塞,蜜的来历自然是万万不能说的,“不是。。。这是两个问题。就算我说不出蜜从何来,也不能证明我是奸细啊。”

“说不出,那就是了。”

甜穗愁闷极了,这叫人从何辩明。

“首先,我自小在上塘村长大,左邻右舍没有不认识我的。从未出过村子,公子可以随便打听。”

煜飏:“初见那日,你难道不是在村外?”

甜穗微滞,这么一说,好像也没错。

“那就说其次,如果真如公子所说,莲蜜十分宝贵,北狄必然奉若至宝,怎么可能随便给人?他们肯定供起来,锁起来,藏起来!绝不会让一个高乾国国民拿着招摇撞市,甚至贱卖!”

“再者,就算我是奸细,手里拿的是北狄莲蜜,我拿到黑市去卖的目的是什么?告诉大家,雪玉莲在我手上,你们快来抢啊。没道理的。”

煜飏负手,看着碧水清透的池面淡淡道:“史上曾有国主将本国至宝送至他国,诬陷他国盗窃,借此发难,从而发动战争的先例。北狄对高乾北部垂涎已久,一直师出无名,军心不聚。如果北狄国民得知本国至宝被高乾夺取,甚至流落民间贱卖,他们还不拼了命地猛攻高乾?国土争夺面前,区区一瓶莲蜜算什么。小小蜜糖换得数十万里土地,这种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北狄能不做?”

说完这段话,但凡煜飏转过头来看一眼甜穗,一定能看到对方眸子里渐渐染上水雾的光亮。

若说前面你来我往的辩驳尚留有几分委婉,而现在直接拿史实作比,似乎铁了心要证实她通敌叛国的罪名,怎么可以!甜穗扯下面纱,十分气闷。

“我们虽不熟识,也算有过几面之缘,共担过一些事,难道在公子眼里,我就是喝着高乾国的水,干着卖国求荣勾当的无耻之人?”

甜穗越想越火大,不可思议道:“怎么能怀疑我是奸细。。。。。。。?”

可以怀疑她的能力,她的性格,她的智商,她的运气,怎么可以怀疑她的人品?他是血包,他们不是一路的吗?

是,她确实隐瞒了系统的存在,隐瞒雪玉莲的来历,她是个不坦诚的人,但不代表她能不要皮不要脸地当卖国贼啊!简直对她人品的侮辱!

小时候看电视,放国歌,没有一次她不站起跟着唱的。长大后攒了点钱,第一个旅游地便是首都升旗广场。直到现在,每逢听到国家富足强大,人民团结一心的新闻,她依旧会隐隐激动,热泪盈眶。退一万步讲,肤浅地来看,她这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哪里像细作?!

道德感高的人一旦被误解,尤其被触碰到某一敏感点,后果会比爆炸可怕十倍,熊熊怒火极难熄灭。

甜穗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还是情绪激动地说,放开声音地说。

这破地方,简直让人一刻都待不下去!

湖心亭位于水中央,茫茫水面竟没有桥连接,找不到出口。

她站住不动,手心缓缓握紧,猛地转身冲过来。伸出手腕上蓝色手绳直直杵到他眼前,用她以为最大最凶横的声音喊道:“我一个蓝阶,连个破路引都没有,怎么去北狄!”

她恨恨跺脚,“路呢?!”

煜飏按下石桌下方机关,一条亭子通往岸边石板路,自湖底缓缓升起。

目送甜穗怒气冲冲离开后,煜飏坐在甜穗原先落座的石凳上,疲累地揉了揉眉心,又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装有雪玉莲蜜的青白瓷小瓶。

片刻后,顶天复命:“甜穗姑娘客房已安排妥当,派了两个丫鬟伺候。”

顶天看着自家主君脸色,踟躇道:“田姑娘她,应当不是奸细吧。”

煜飏手指搭在石桌上敲点,“有雪玉莲蜜却不知其效用,不认识母亲,说不出蜜从何来。”

他第三次扶住额头,总觉有疑,又觉甜穗所言不虚,皱眉道:“再仔细查一查田家。”

夜阑风细,甜穗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她清白坦荡,问心无愧,随他怎么怀疑。

一个血包,凭什么随便怀疑人?有证据吗,拿出来瞧瞧!

甜穗翻了个身,但是,他只是问问,并没有将奸细的罪名强加给她,问问不过分。

又翻了个身,可是开口问出来,就说明心里存了疑,质疑她的人品就是不对。

甜穗平躺,面朝床顶。但是,两人顶多算有几面之缘,她今日才知公子姓名。她的品性如何,他怎能知晓。再者说,在不知她秉性的情况下,公子屡次出手相助,这份助人情谊,何其珍贵!

而且,事关至亲行踪,定然不能放过一丝蛛丝马迹。身为人子,行事没有不妥。

思绪落定,甜穗闭上了眼。突然,她又瞪开眼睛,摸了摸颈间。

可是,他态度不行是不可争辩的事实。不能好好说吗?上来掐着脖子问,太凶,凶神恶煞!

翌日清晨,随着一声剑鸣,真气收归丹田,煜飏结束修炼。

“五荷园的点心?”石桌上放着一盘四喜酥,一壶热茶。

顶天不回答,抬头望天数大雁。

煜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信手拈起一枚。咬下一口,微楞住,再咬一口,仔细咀嚼,唇齿间浸润牛乳醇香,外加一点点桂花蜜的清甜。

顶天终于不当哑巴人偶,回道:“甜穗姑娘说,感谢主君屡次襄助的恩情,小小点心,希望您喜欢。”

主君沉吟不语,顶天:“很难吃吗?不会吧,陈县令儿子不是说她做的鸡蛋糕很好吃吗?”

伸出手准备拿一块来尝,冷不丁被煜飏敲回去。

“请她来。”

顶天揉揉手背,嘀嘀咕咕走了。

煜飏又挟起一枚,一口一口,仔细品味。

唇齿留香的熟悉味道,让他记起了小时候。

“母亲,煜儿饿了。”

“乖乖,马上就好。”

华服玉簪的妇人,加快手上揉面的速度。

“好香!”幼小煜飏腮帮鼓鼓。

“好吃吧,母亲可是有独门秘方。一点点牛乳,一点点桂花蜜,能香翻整个京城!”

“好吃吧?”

煜飏回过神,眼里映出甜穗期待的目光。

他不着痕迹地清了清嗓子,挥手让顶天退下。

“请。”

甜穗落座于煜飏对面,圆桌咫尺,煜飏轻易便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香味。像雨后林间掉落的松果,自然清甜,又像五月的风,柔和中萌生初夏阳光的锋芒。

发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又恢复成淡淡的样子。

“谁。。。”他刚说一个字。

甜穗立刻紧张解释:“昨日我大概蜜糖糊了心,莫名其妙冲你发火,对不住。可你随随便便疑心我,确实让人心寒。不过我的错处更大,总而言之,是我不对。我与令堂不相识,不知雪玉莲蜜为何物,蜜怎么到我手里的也不清楚。我失忆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天,我从河边醒来后,便失忆了。有些事情记得,有些事情不记得,记忆十分混乱。但我直觉雪玉莲蜜同您母亲没有关系,若要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直觉。”

甜穗噼里啪啦一口气将斟酌一晚的措辞全倒了出来,不知他信了几成。她的说法确实牵强,什么失忆,连她自己都一成难信。但如果说出乐开花农场,说出讨好型人格系统,说出系统穿越,不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自己是个与牛鬼蛇神有关的异类。怕是第二天,高乾国国主就会派人一把火将她烧死,那绿阶女子同她小孩的游街的惨状仍然历历在目。

煜飏等她囫囵说完一听就是想了很久的理由,错漏百出的辩解,连辩解也算不上,顶多算,底气不足的填白。一张纸,需要填补空白,所以拿笔写了。一件事,需要解释,所以开口说了。连失忆这种老旧的借口都用上,毫无新意。

煜飏暗嗤一声:其实,无关紧要。

他完全可以将她关进新修的地牢,用还未溅上血迹的刑具试她胆量。

也可以将她推进池子里,看她浑身浸在透骨的池水中,挣扎喊救命,等愿意说真话的时候再救她上来。

又或者将她关起来,关进小房间。回答一个问题,放她出门,再回答一个问题,允她在小花园闲逛,再再回答一个问题,可以出宅院去街上走走,等她完全诚实,他勉强大发善心,带她去京城看烟火。

算了,太麻烦,直接不许她出门。

头突然撕裂般疼痛,奇怪偏执的念头又出现了。母亲走后,他经常控制不住思绪,念头越疯,头越痛,甚至痛到用头撞墙,撞到血肉模糊。老大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背后嘲笑他是疯子,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呵,蠢货。

明明能控制住了,今天,怎么了。

“怎么了?”

松果香近了,他抬起眼眸,撞上她担忧的眼神。

撕裂的疼痛感恍惚减轻了。

提起气力的煜飏语速缓慢却清晰:“我问你,谁教会你做点心?”

甜穗登时一愣,半响,尽力放平语气:“我娘。。。”

煜飏审视地看她:“当真?”

甜穗不敢对视,移开目光,点了点头。

“不对。”

甜穗实在心虚,可也没法再用一个新的谎言掩盖上一个谎言,只得硬着头皮小声嘀咕:“你觉得不对就不对吧,反正也没有其他答案。”

这话说得明显狡猾,破罐子破摔。

煜飏闭了闭眼,似是疲惫极了:“你走吧。”

甜穗直觉可以松口气了,可心里却压着一块大石头,骗了人,心很亏。吃别人的,住别人的,骗别人的。还不如来一通狠狠逼问,将她逼出实话,戳穿谎言,总比现在,编着要死不活的谎话强。

等了一会,煜飏一直闭着眼似不愿再看她,甜穗只得起身离开。

她离开没多久,煜飏召来顶天:“云甘回来了吗?”

顶天躬身道:“主君,云甘方才传信回来,关于田家有要事回禀。”

煜飏眉头微蹙,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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