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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此时虽是白日,但弯腰穿过入口后,光线如沉暮,陡然转暗。无数条蜿蜒曲折的巷道铺陈蔓延,不时分叉交错,又在某个路口相交汇合。匆匆穿行在巷道里的买家和卖家,则像寄生在大榕树根系里的蝼蚁,埋头啃噬罅隙里的潮湿腐烂的残渣。

巷道两边一间间鳞次栉比,大小相同的屋子皆挂着黑色破布门帘,大部分幽暗不见光亮,偶有隐隐绰绰闪着昏黄的烛光,在窗户上投射出巨大人影,轮廓扭曲。

喵呜,一只躲在角落的灰色小奶猫冲甜穗撒娇。

“咪咪,咪咪。”甜穗走过去弯腰逗它。

不经意抬头,竟见一整面墙斜剌剌的血迹。有的颜色新鲜像溅上没多久,有的干涸污黑经年累月。

“啊。”甜穗短促惊叫。

顶天手忙脚乱,想捂住她的嘴又不敢动手,慌张安慰:“别喊别喊。”

甜穗的叫声引起一些人注意,黑暗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默默观察着他们。

“现在能告诉我了吗,瓶子里的东西是什么?”煜飏问道。

黑市里交易的,几乎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处于灰色乃至黑色地带。不明来历的奇珍异宝,不能见光的人口劳力,销赃灭迹,杀人越货。不拘买卖大小难易,只要给钱,自有胆大者响应。若无人应,那只能说明给得不够。

甜穗:“黑市不问来历,只问钱财,是吗?”

这东西她一蓝阶若在普通市集上卖,被人误会偷的就麻烦了,黑市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

原本以为小瓶子里装的是珍奇药丸,即使材料再珍贵,不过药丸而已。况且她并非富庶,能拿得出的,想必不会多么稀世罕见。可看她三缄其口,郑重其事的态度,瓷瓶里的东西似乎又不像预想一般平常,煜飏好奇:“到底是?”

软木塞盖子刚松动一丝缝隙,一个个子不高,裹着灰色头巾,蒙着面只漏出两只眼的大汉突然凑过来,“好香!”

甜穗吓了一大跳,往煜飏身后躲,煜飏立刻反手将她护住。

大汉被她的反应也吓了一跳:“东西不卖吗?”

甜穗懵懵点头:“卖的。。。”

大汉右手放在左肩行礼,不好意思道:“失礼了,蜜糖太香,想凑近看清楚,吓到姑娘。”听他口音似乎不是中原人,吐字音调有些笨拙。

甜穗旋开瓶塞,递出,大方介绍,“客官好眼光,雪莲蜜,极难得!”

大汉探头,一只手拿着不知何时点亮的火折子,照着瓶口,闭上一只眼,对着里面聚神看。看了一会,露出奇怪的眼神,刻意压制的语气里隐含急切:“多少钱,我买!”

“等下。”煜飏一把挡开大汉伸出的手,将甜穗手腕拉近,借火光看了看瓶内,沉声道:“这不是雪莲。”

如暴风雨前轰隆雷鸣,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令人心惊。

大汉后退半步,防备地看向他。

煜飏并未将他放在眼里,而是直勾勾盯着甜穗,一字一顿道:“明明是雪玉莲,怎么说是雪莲!”

系统升至十级,奖励一张珍稀卡,兑出一小瓶蜜,里面浸渍的花朵小如拇指。她从未见过传说中的雪玉莲,见莲瓣白色,理所当然当成雪莲,虽然个头小许多。谁曾想,活在人们口中的志怪漫谈,猝不及防出现在当下,现身于此时。

可是,公子为何面色沉郁,他如何识得雪玉莲?

甜穗被他眼神里突如其来的冷意吓到,说不出话。

下一瞬,她的脖子被狠狠掐住,煜飏双目布满红血丝,咬牙道:“我问你,谁给的你?”

甜穗呼吸困难,锤打他的手,“喘不上气。。。。。。”

煜飏表情狞厉似恶鬼,手上力气丝毫不减,厉声喝问:“洛明薇在哪?”

甜穗害怕极了,她何曾见过公子如此暴戾的样子。屡次救她于水火,体贴温柔的系统血包,怎会骤然像变了一个人?难道系统更改了血包设定?可是,不绝如缕的加分声音,未有止歇。血包触碰系统替她加分续命,可颈间牢如鹰爪的手指即将要了她的命!

“洛明薇是谁,我不认识。。。”甜穗艰难喘息,拉扯嵌在喉咙上牢不可动的手。

“说谎!你为何有雪玉莲蜜?”又一声极具压迫感的沉声怒喝。

甜穗声音里带着一丝咽音:“我不认识洛明薇。。。”

反反复复,只有这句,因为,这是实话。

瞳如点漆的双眸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虽然遮面,能明显看出悲伤。

钳住颈间的手缓缓松开,甜穗垂眸,眼看着藏有暗劲的手指慢慢离开自己的脖子,才敢弯腰大口松气。

煜飏按了按眉心,竭力放平语气:“那你告诉我,雪玉莲蜜哪里得来?”

甜穗顿了顿,后退半步距离,轻轻摇了摇头。

显然,这个回答并不能平息煜飏的戾气,他正准备进一步逼问时,争执已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陆续有动静从四面八方的暗巷朝他们接近。

能来黑市做生意的大多都是常年行走江湖的能人异士,身上多少带点不寻常,要么武艺过人,要么手段了得。行事自然不会像正常集市的普通买家卖家一样,规行矩步,我给钱来换你物,讲究个先来后到,你情我愿。在这里,只有先下手为强,下手的方式,大家各凭本事,各显神通。

两人的言行和蜜糖奇异的香气足够引人注目,他们像饿极的鬣狗,嗅到食物的香气,龇牙逼近。更有耳尖,恍惚听到雪玉莲蜜几个音,恨不得飞身来抢。

顶天拔出长剑,警惕戒备,低声提醒:“主君。”

煜飏盯着甜穗看了一会,下一瞬,用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拦腰,将她抱进怀里。连同她掌心握着的青白瓷小瓶,腾空跃起,施展轻功,燕穿云般消失于众人视野。煜飏的轻功上乘,且有顶天断后,将妄图追击的人一个个扫打在地,黑市里的买卖者虎视眈眈,却只能望而兴叹。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是,方才那个裹着头巾的异域大汉,在甜穗旋开盖子的瞬间,同时握住腰间匕首,若不是煜飏失控,顶天拔剑守卫,他早就出手。

只不过后来,见骚动骤起,他脚底抹油迅速溜走。消失前,将煜飏同甜穗的样貌身形着力记下。

煜飏流星大步踏进一高门大户后院,将甜穗安置在荷花池中央亭子的石凳上。

“打开。”他冷着脸,半蹲下,眼神与甜穗平视。

甜穗别开视线,旋开木塞,瓶口移向公子。瓶子里淡黄色蜜糖中浸润的两朵纯白色双生并蒂莲花,清晰可见。花瓣厚实坚韧,像珍珠般洁白润泽。包裹的蜜糖如琥珀,光滑柔顺,散发金色秘彩。

煜飏的眼中似乎也映出光彩。

甜穗却忽然将木塞合上,直接看向他,“洛明薇是谁?”

她大概是疯了,平复心情之后,脑海里什么都记不起,只有这一问一直压在心里。

煜飏缓缓起身,倾身就茶水写下两字。

“煜飏,我的名字。煜取自家母名讳明薇中明字,同照耀之意,飏取自父亲单字扬字,同飞扬之意。洛明薇是我的母亲。”

这个答案着实有些出乎意料,甜穗愣了一会,将手心紧攥的小瓶子轻轻放到石桌上,一时不知说什么,半响尴尬地感叹一句:“你父亲母亲一定感情很好。”

煜飏:“我也曾如此认为,后来母亲失踪,父亲不让人寻找,还禁止任何人提起母亲名讳,我才知道,什么伉俪情深,夫妻情意,都是假的。”

甜穗一时没说话,她下意识想问他母亲为何失踪,找到没有。看现下情形,应当尚未找到,至于失踪原因,必然更不会同她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外人说。况且,煜飏公子的行止气度,一看便知出身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秘辛她更不能毫无眼色地,冒失询问。

失踪之事宽慰不了,夫妻感情更无从置喙。她没见过正常夫妻相处的样子,并不知道父母之于子女,子女之于父母,当是何种意义。

沉吟片刻,避开敏感话题,选择一个她既好奇又相对平和的来问:“为何你看见雪玉莲蜜联想到你母亲?”

煜飏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雪玉莲乃雪山圣品,可生死人肉白骨,但不易保存,必须用蜜糖加特别秘方才能保持经久效用,秘方世间鲜少有人知晓,我母亲是一个。”

甜穗惊异:“怎么会!再名贵的雪莲不过是滋补品,活血通经,散寒除湿,仅此而已。生死人肉白骨什么的,毫无根据的传言罢了。”

煜飏忽然拔出腰间匕首,伸出手掌横划一刀,顿时鲜血流出。

甜穗骇然。

煜飏示意,她慌忙起身,握住瓶身想整瓶倾倒,煜飏扶住她的手,低声道句“失礼”,下一刻,甜穗戴在发间的银钗便躺在他的手心。

煜飏用银钗细长的尖端点出米粒一点,涂抹伤口。蜜的延展性极广,微末一点便能覆盖出血的伤痕。片刻,血流停止,伤口逐渐愈合,最终,肌肤光洁如初,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甜穗慢慢坐回石凳,浑身汗毛竖起。

她想起第一次跟随老师进山的情景,大雪封山,滴水成冰。她们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艰难爬了许久,才找到一株巴掌大小的成年形态的雪莲。

雪莲品相完整,朵瓣厚韧,甜穗正高兴,老师扫一眼:“普通雪莲罢了。”

向导伸出五根手指,咧嘴:“你们运气不错,药材市场炒得火热,一朵质量上乘的雪莲至少值这个数。”

老师道:“我们想找雪玉莲。”

向导哈哈大笑:“什么雪玉莲,当个笑话听听算了,假的不能再假了。”

他的表情明显在嘲笑两个傻子。

甜穗气:“怎么没有,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既然传说有,那就不是空穴来风!”

向导摆摆手,“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雪玉莲的传说来自于我的先祖蒲类人。”

他敛了神色,语气笃定:“雪玉莲生死人肉白骨,除了这句空口白话,你们可有见过其他文字材料或佐证?几千年了,若雪玉莲真实存在,史书或者民间乡学中多少该有些蛛丝马迹,只言片语。一句相关记载都没有,只能说明它不存在。也许就是我们祖先某天吃饱喝足晒着太阳,闲着没事编的一句玩笑话,被人听了去,以讹传讹,越传越不像话。生死人肉白骨,我们社会主义好青年还信这个?超出人类科学解释范围的,一律归邪教!”

老师没有辩驳,依然时不时进山。

虽然听完向导的话,甜穗有些动摇,但她还是相信老师的判断。

直至今日,老师,雪玉莲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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