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太行山脉,这群人如鸟兽归家。
山间露重,萧翼用蓑衣将阿元严严实实护住,可阿元在病中,一路风霜,赶了两三日的路程,便病得要死了。
只得寻觅一处山间屋舍,暂且歇息。
“朝廷的官兵四处追捕,关卡戒严,再带着她这个拖累,只会耽误我们赶路。”红衣少女只十八九岁的模样,容貌甚美,对着阿元发火,“我们大家迟早要被她害死!”
阿元躺在一方竹床之上,病得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
红衣少女之外,还有一名儒巾布衫的年轻书生,正用蓍草占卜,皆是大凶之象,再为阿元测算命数,“极贵而极薄。怪,太怪了。”
少女提刀搁置桌上,凑过去看,“她到底能不能活?”
天下的方士、僧侣,曾为阿元卦算者数以千百,没有人能勘破她的命数。
书生难以回答,少女看向里屋,横眉怒眼,“这样娇滴滴的,真不知道怎么活到今日!”
她怀疑阿元故意装病,可实是病得凶险,原本一路提防她使怪,但病恹恹的,不要说做什么了,稍微疏忽人便死了。
再听得里屋有说话声,主君端来汤药,持一柄木汤匙喂那个女人喝药,坏女人嫌三嫌四,主君柔声细语哄她。
坏女人,一个恶毒的坏女人!
那是一处最寻常的山野屋舍,很早以前有人居住的痕迹,外设厅堂,内置两间卧房。厅内设木桌板凳,墙上铺熊皮褥子,挂两副狼牙弓箭。
天色转黑,窗外飞进一只萤火虫,床头叠放一套清洗干净的桔梗色交领衣袍。
阿元换上衣裳,但无力梳洗。这群人里只得红衣少女一个女郎,由她寸步不离盯梢,可她才不愿意伺候阿元,双手环抱,“我又不是她的奴婢!”
萧翼找到一面发锈铜镜,细细擦得雪亮,用一把断齿的木篦为阿元梳发。起初笨手笨脚,稍加尝试,也有些像模像样。
屋内点起烛火,阿元和红衣少女说话,“你不要担心,我能活到现在,更不会随随便便死了。”
少女气得跺脚,“谁担心你了!”
山间多蛇虫,她们二人睡在里屋,红衣少女抱刀坐在椅子上,张牙舞爪吓唬阿元,“等你睡着了,我去外面抓条大蛇,丢你身上。”
“好啊,我只见过书里的蛇,还没见过真的蛇。”
红衣少女扭头,趴在桌子上闭眼睛,再也不说话。她暗自心想,等坏女人病好了,她真去抓一条大蛇,看坏女人怕不怕。
半夜,真爬进来一条青蛇,阿元先醒,刚撑起身来,房门瞬间被推开,一只镖头破空而来,鲜血似箭般自青蛇的咽喉飙出,当即毙命。
书生呵斥,“曲丹芙,你又使坏,我会如实禀报主君。”
“真不是我!”她冤枉死了。
阿元出声,“是窗户没关好。”
书生上前检查,木窗老旧,半夜被风吹开缝隙,他重新合上窗,回头盯住阿元。
等书生出去,曲丹芙哼唧一声,看阿元一眼,又扭头哼唧一声,最后背过身去,趴在桌上睡觉。
突然转过身来,两只圆眼睛瞪人,“你在笑我。”
“丹芙,原来你叫丹芙。”
曲丹芙不知为何有些磕巴,神色渐缓,桌上烛火犹在燃烧,她双臂趴在桌上,却转面朝向阿元。
“我还以为你娇滴滴的,又爱哭,肯定什么都害怕呢。”
“我哪有爱哭了?我什么也不怕。”
“你说大话。主上给你擦眼泪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他还给你梳头发,给你洗衣裳。我姐姐知道,要伤心死了。”
“你姐姐?”
曲丹芙怒瞪眼睛,“我一见你就知道,你这个人小气得要死,脾气又坏又霸道,一定不准自己丈夫亲近别人。”
“可是没办法,你从前救过主君,他一直记得你。如今再见面了,你又生得这么美,他更不会喜欢我姐姐了。”
这话好像有点沮丧,她又说:“可你爱折腾人,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一点也比不过我姐姐。我姐姐可厉害了!”
阿元说:“我也有姐姐,家里的小妹妹比你还大一些。”
曲丹芙不说话了,低下头来,她知道。因他们将她掳走,所以她再也见不着家里的姐妹了。
烛火渐将熄灭,屋内唯有一点青色的火苗,幽幽的,像是鬼火。
“不公平,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
“那你过来,我告诉你。”
曲丹芙走到床边坐下,阿元叫她伸出手来,在她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
痒痒的,像狗尾巴草轻轻吹过,曲丹芙忍不住笑起来,清脆的声音。
“毓珠,姜毓珠,原来你叫姜毓珠。”
灯火一线,回归黑暗,阿元隐在夜色里。那只萤火虫被困在屋里,飞不出去。
武川曲氏,前朝累迁徐州总管、柱国大将军,封常山郡公。
曲丹芙问她:“姜毓珠,你喜欢你的丈夫吗?宫里的那个人。”她要帮老大想点办法,让他少被这个女人折腾。
“他是我的丈夫,是君王。”
曲丹芙一听便明白了,眉眼生动,“你不喜欢他。你都不喜欢他,干嘛要嫁给他?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阿元不说话了。
她心里的秘密,只有萱娘知道。从前萱娘问她:“毓珠姐姐,你会想静王殿下吗?”
那时她想了很久,她告诉萱娘:“表哥在我身边的时候,一天过得真快,眨眼便过去了。后来表哥去了幽州,一天便慢下来了......”
萱娘说:“毓珠姐姐,你好笨啊,你分明是喜欢静王。”
阿元不懂得。她只是知道,舅舅和权力,远比一切都更重要。她绝对不能,让舅舅对阿元失望。
可舅舅死了,她也失去权力。
曲丹芙见她不回答,又问:“那你是为了当皇后吗?”她单手支腮,亮晶晶的眼睛,“你的丈夫吝啬得很,他都不愿意让你做皇后,倒不如你嫁给主君,将来也能做皇后。”
阿元看着她,“我才不想做皇后。”
“那你想做什么?”曲丹芙坐起身来,“做皇后你都不高兴,难道你想做女皇帝啊!”
月光透过木窗,照在竹床上。
曲丹芙问她:“姜毓珠,你真的什么也不怕吗?”
“不怕。”
曲丹芙哼唧一声,她才不信。她一定要弄明白,姜毓珠害怕的东西。
这天夜里,曲丹芙打算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睛睡觉,她要听姜毓珠的梦话。只是她等了许久,姜毓珠梦里也不说话,她酣酣睡去。
翌日清晨,曲丹芙和书生在院里吃干粮,“她心真大,该吃吃,该睡睡,我看她挺爱惜自身性命的。也是,她天生命好,才不舍得死。”
书生轻拍她的脑袋,“傻丫头,你少和她说话。”
曲丹芙被打了头很不高兴,“顾融,我怎么少和她说话!她都没事做,白天睡觉,晚间别人要睡了,她睡不着,我和她一个屋,那她不就只能拉着我说话吗?”
该给阿元送早膳,曲丹芙不乐意去,她不高兴伺候那个女人。
书生轻敲房门,地面蛇血的痕迹犹在,日光斜切而入。
南安顾氏,前朝累擢至太傅、大冢宰,官拜宰执,晋封信国公。
信国公及诸子先叛后降,唯有长子不肯归顺,于南方举起义旗。信国公请命南下,前去劝降长子,游说无果,遂亲斩其子。凭平叛之功,授岭南都督。后贪赃百万,满门死罪,唯有长子血脉存世。
阿元问他,“你想要得到什么?国家的事,我能承诺你。”
书生缓缓抬起脸来,目中坚定,“无论多大的功名利禄,这里没人会答应,你绝无可能再回去。”
萧翼去采山参,还逮了几只野鸡。阿元站在门口看他,萧翼捋起袖口熬煮鸡汤,见到阿元,抬头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阿元巡视四周,除了大弓,柜里藏有书本,壁上悬有背篓,有小儿的弓箭和木剑,还有里屋的梳妆台,是一个三口之家。
“这是你的家,你以前的家。原来,你真是萧氏的血脉。”
萧翼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阿元,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可阿元知道,他不高兴了。
阿元喜欢他不高兴。
她轻声说:“长孙俭曾任前朝少师,通善书法,也做过皇子们的老师。这里书卷上的批注,笔意一脉相承,显然师从长孙俭。”
舅舅很不喜欢长孙俭,他说太子表哥就是被长孙俭给教坏了。
萧翼注视阿元,她穿着那身桔梗色的曲裾衣袍,发髻垂于后肩,松松如云,斜插一根鹿角金步摇。
“这是我爹抄书攒下银钱买来的首饰,送我娘的生辰礼物。她不喜珠钗,却是她最心爱之物。”
阿元看他,萧翼却不能直视阿元的眼睛,他无法接受任何同情、怜悯,或者冷漠。
“我听说你的名字便觉得奇怪。翼,不是君王的名字。究竟是天上的星宿,还是山林间的鸟类?”
小木剑的剑柄,刻有一颗星子,一只展翼的飞鸟。
“落魄之人,自然只有落魄之名。”
“萧翼,”阿元缓缓叫出他的名字,“天上的星,或是林间的鸟,都有辽阔的天地,并不受拘束。你是前朝的皇族,承担复国的使命,你怎么能是自由的?”
此间屋舍在太行山深处,人迹罕至,多猛兽毒草,再看那把大弓,这户人家很擅长狩猎。
阿元走到他身前,仰头看他,“你的名字,一定和贺长明没关系。你以前,也一定不姓萧。”
萧翼心生悲怆,“含元妹妹,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你还会救我吗?”
阿元默然长久,“我不会告诉我舅舅,可我会告诉外祖父。外祖父重病之时,时常追忆从前,一群朋友们策马逐鹿。”
那时,他们曾是彼此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