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皇帝东巡泰山,解除山泽不许渔猎的禁令,发仓放粟,赈恤百姓,并设医庐,遣医施药。
他不信佛,却广建佛舍。
毛秋在山下施药,见起大火赶来,听见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繁华深处的殿宇,还留有浓重的血腥。
小满半身鲜血,满脸血泪,“哥哥,你为什么不在?你怎么才回来......”
毛秋手中的药篓砸在地上。
小满恨意的目光盯住缓步而出的朝臣,似乎要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深深记在心中,抬手一把擦去眼泪。
“哥哥,我们立即就走,去找郡主。”
“好。”
毛秋将妹妹从地上扶起身来,兄妹俩彼此搀扶向外走去。
青女急忙上前阻止,此次出巡,女官中唯她与小满随行侍奉,她告知毛秋:“先让小满养伤,陛下已遣派姜统领出兵,不日便能寻回皇后娘娘。”
小满冷笑,朝臣在御前的议论,她都听见了,那些人是一个也靠不住,“我和哥哥是奉太宗皇帝命令,保护郡主的安危,才不会怕这怕那,我们只要郡主平安。”
林培风见小满伤损心脉,却知二人固执,只有赠上伤药,目送两人离去,再询问青女细节。
青女回忆:“奴婢等人在偏殿熬煮汤药,期间发生大火,侍奉皇后更不敢掉以轻心,却没有听到丝毫异动。”
“一点动静也没有?”
“没有,”青女面色惨白,“殿外有禁军把守,见有鲜血流出,才知内殿的宫人尽数死绝,小满妹妹身负重伤,娘娘下落不明。”
刺客如同鬼魅,杀人无形。
林培风随即去检查尸体,皆是一击毙命,这样的人绝无可能是无名之辈,即刻求见皇帝。
行宫外幽长的山道,树影斜卧,如同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毛秋背着妹妹,途中遇到禁军,皆知他是皇后身边的内侍,没人阻拦。
毛秋的后背湿漉漉一片,小满呜咽不止,“他们没用,小满也没用,那个刺客很厉害。”
她很小来到郡主身边,一向受郡主呵护,在花团锦簇的太平里长大,虽有武艺上的天赋,却缺少对敌的经验。尽管察觉有异,可她一人,不敌刺客,来不及示警,便遭击晕。
“如果我勤学武艺,少些贪玩,或许郡主不会出事。”又懊恼地拍打毛秋,“如果哥哥也在,小满和哥哥合力,也一定能从刺客手中救出郡主。”
毛秋轻叹出声,“保护郡主,并不是小满一个人的责任。”
郡主希望小满能做一个真正的小女孩。
“他们那些人靠不住,上一次宫中除夕之夜遇到刺客,这一次泰山行宫又遇到刺客。如果他们有用,郡主不会出事。”
姜家的人或许能有点用处,但他们得听皇帝的话。
找郡主,只能靠小满和哥哥。
只是抬眼见天地苍茫,晦暝的暮色低挂在苍黑的树梢。山风呜啸,黄昏的乌鸦骤飞。
他们将要去往何处。
“哥哥,我们往南边去找郡主。”
“他们说,刺客是南方的乱匪,抓住郡主是要跟皇帝谈条件。可是哥哥,如果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皇帝还会愿意交换吗?如果他不愿意,郡主的结局会是什么?”
小满不愿意让郡主做谈判的筹码,郡主凭什么要被人交换。
她一定,一定要找到郡主。
毛秋心中凄凉,他哄妹妹:“好,我们往南边走。”
此去路途遥遥,千山万水。
小满乖乖趴在哥哥背上,她的身体渐渐变得又重又湿,只能不断吞食林培风给的那些救命的药丸,脑袋昏昏沉沉。
她小声问了一句:“郡主的娘亲在南海做菩萨,现在郡主也往南边去了,她一定会保佑郡主平安无事的,是不是?”
“是。”
皇后失踪一事极为隐秘,皇帝东巡泰山既讫,不还中州,旋即南巡黄河。
翠微山的行宫中,梨姑正于灯下为夭折的小公主裁制新衣,忽而心有所感,潸然泪下。
成泰收到毛秋寄来的密信,拆开封蜡,展开一览,神色骤变,疾步过来交予梨姑。
梨姑阅后悲痛不已,两人相视,都没有主意,可他们心知,不能完全信任皇帝。
“毛秋、小满势单力薄,身边的人也一定靠不住,否则他们二人不会独行。”梨姑低头看着怀里的新衣,抚摸衣缘织绣的白虎,“太宗皇帝不许郡主与静王亲近,是怕耽误郡主前途。可今日已是生死之危,只有请静王殿下救援。”
成泰踌躇,“静王身处幽州,路途太远,不一定能有皇帝的行程快。再者他是戍边的亲王,离开封地是大罪。”
梨姑大哭,因为可悲的命运,“除了静王殿下,谁还能救我们的小郡主?”
成泰去见袁春来,佛堂之中,这位太宗时期手握重权的官官已剃发为僧,正在低声诵念经文。
袁春来幽幽叹息,“诸皇子中,静王殿下的骑射功夫数第一,最像陛下。”他口中的陛下,永远是太宗皇帝,“也最不像陛下,静王像太祖皇帝,像燕王,他是一个痴人。”
“郡主也不像陛下,她像她的母亲,也是一个痴人。”
正是樱笋之际,阿元听见滴答的露珠声,碾过柔软的青草地。
她缓缓睁开眼,披盖雪裘被,身处一辆黑色的马车之上,窗边坐着一个人。
已经不在泰山了。
那个人见她醒来,黑眸立时淬满了光,他轻声笑,他很高兴,这是他人生中最得意的一件事,戏谑道:“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
马车的四壁简陋,车帘单薄,夜里冷风如刀,阿元胸中闷痛,咳嗽不止。她凝神聆听,这支队伍约有百人,山路陡峭,他们不敢走官道。
见阿元不理他,车中骤然亮起火光,那人举起火折子,徐徐贴近,微弱的火焰映照在阿元的脸上。
这是阿元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眉目英阔,身穿侠客衣衫,束发高冠,正握住阿元的佩剑,在月下把玩。
“公冶氏锻造的宝剑,名不虚传。听闻雍州李氏佩剑在身,生死不离,果真如此。”
他将白虎剑递给阿元,并不以为阿元有反抗的力量,反倒认为阿元持剑是可笑的事,她并没有拿剑的力量,更无法保护自己。
阿元抱剑而坐,问他:“我身边的宫人,是你杀了她们?”
他轻轻点头,“是,除了一个功夫不错的小丫头,应该都死尽了。”
近身侍奉的宫人,很多都是和阿元一起长大。
浓稠的黑夜,狭窄的车厢,只听得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泪水洇湿雪白的裘被。
阿元仰头看着他,肤色雪白,晶莹生光,带有湿漉漉的泪珠。
车马驶过的窗外,湿润的鲜草破土而生,是春天到了。她孱弱濒死的心脉,正在短暂的复苏,随着春天一同到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恨意。
“你看起来有些眼熟。”
“大约因为我们也算是亲戚,你外祖母的母亲是武平长公主。”
“你是萧家的人。”
“萧翼。”
火折子寸寸烧尽,最后的火光熄灭,重归黑暗。他伸手靠近,犹豫许久,却不敢触碰阿元泪湿的脸颊。
或许因为黑暗,或许因为只有他们两人。
他的声音放轻,“我们以前见过,十五年前,也在泰山。”
阿元回忆承平二十七年,舅舅第二次东巡泰山。
萧翼在黑暗中凝视阿元,“我和师公流亡山野,听闻朝廷东巡的消息,奔赴泰山,途中师公旧疾复发,性命垂危,是一个小女孩救了我们。”
如同两只蚍蜉,倒在阻止皇帝东巡的路上,作为没有身份的流民,官兵要将他们抓捕,眼看黄沙漫去,行驶的车驾骤然停下。
国土之上者,自是国家的子民。
因含元郡主生有弱症,皇帝大施善举,州县各地增置粮仓医庐,抚恤百姓,遣医施药,并广修寺庙,令天下僧侣祈福。
师公养伤期间,他们藏匿泰山南麓普照寺。念及一饭,一药之恩,他曾在菩萨座前,日夜为她诵经。
帝王驾幸普照寺,郡主随辇同行。他藏身三千僧人之中,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慈悲的小女孩,虔诚叩拜菩萨,细细低语,“菩萨,菩萨。你真的能听见大家的心愿吗?”
那一年,北方胡人侵略边塞,南方黄河又起水患,陈王北击胡寇,太子南下治河。
她怅然道:“究竟什么时候,天下才能真正太平,百姓再也不会饿肚子。”
原来是她自己种下的因果,阿元回答:“我记不得了。”
萧翼失望叹息,他与阿元相对而坐。
“师公盛赞烈侯,说他是世间第一等英豪,若江山未被李氏窃取,大晋有此将帅,也能荡平四海。你是烈侯的女儿,我的表妹,又救过我和师公的性命。含元妹妹,你只要乖,我们没有仇恨,我不会杀你。”
檐下露珠滴答,道路两侧深深浅浅的水绿之中,开出繁密的花团。马车驶过一处丘陵,暮色更深了。
贺长明,前朝最后的忠臣,末帝以私怨屠尽他全族,他却孤身救走王朝最后的血脉。多年之前,魏国公长子卢侑放其出走,如纵虎归山,酿成今日之巨祸。
“我听外祖父提过一些往事,贺将军忠义之辈,救走小皇子。小皇子失踪多年,据说生有一子,看来是你。”
“朝廷对我们很了解。”
南方盗匪实为前朝余孽作乱,朝廷密报言明贺长明已死,小皇子数十年无踪迹,或许也死了,可仇恨延续到了下一代。
无穷无尽的仇恨,无穷无尽的杀戮。
阿元握紧手中的剑柄,“外祖父说过,贺公武功盖世,昔日当属第一,是他最好的朋友。当日贺公受降,可为国公之首,不仅能保全家族,更不必受数十年流亡之苦。我向你承诺,如果你此刻回头,不再作乱,我以我爹爹的荣耀替你担保,一定封你为王,保你性命无虞,子孙富贵。”
萧翼冷笑,“朋友,可笑的朋友。”
一个造反的逆臣,一个誓死的忠臣,怎会是彼此的朋友?
萧翼俯身靠近,轻声道:“看来你不肯乖,想要做李家人。李氏狼子野心,与我萧氏有血海深仇,可你不是李家人,所以我们也可以做朋友。朝廷视我辈为草莽,含元妹妹,你要想清楚,我们这群江湖草莽,对待朋友和仇人可不一样。”
阿元与他对视,“你不会杀我,你舍不得我死。”
死人一定没有活人有价值。
月光的缝隙里,萧翼垂眸看向阿元的脖颈,纤细雪嫩,“事已至此,你以为你还能从我掌心逃出去吗?你在想谁来救你,你的丈夫、兄长,还是你的便宜儿子?”
阿元不语。
萧翼轻笑,“含元妹妹,从今以后,你只能依靠我一个人。你乖一点,我会对你好的。”
深夜,零星的车队停下。点燃一簇篝火,众人围坐休息,商议前方队伍拆分为若干股,先经太行山脉,再渡黄河,分流逃散。
江湖人通晓医理,山岭深处有何首乌、灵芝等药材,萧翼遣人沿途采药,煎煮了一碗汤药。
说实话,他真怕她死了。
“费这么大的劲,就抓了一个病恹恹的小美人。”胡髯光头武僧嘟囔,“我觉得是救不活的,要不然,直接割掉她的脑袋,挂在建康城的城门楼上,让朝廷晓得我们的厉害。”
旁边的红衣少女手提一把大刀,笑声如铃,双掌轻轻一合,“她长得太美,红颜祸水。主君自是不会受其引诱,但恐怕你们这群男人被她迷了心智,倒不如一刀砍了。”
“很不妥,”青衫书生出言驳斥,“一则她是烈侯遗孤,烈侯英勇,我辈虽被朝廷视作草莽,却属正统,应讲仁义。二则,她要是死在我们手里,势必激起西北军怒火,寻我们复仇。”
“我们可以拿她向朝廷谈条件,索要钱财土地,退一步说,如今她孤立无援,正是拉拢的好时机。”
萧翼端着汤药,轻轻敲了两声车窗。
里面没人说话,萧翼登上马车,见她拥着雪绒绒的兽皮被子,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黑眸里朦朦胧胧的薄雾,瞧他一眼,没有波动。
她既非刁蛮跋扈,吵闹不休,也不会为了名声,寻死觅活。
她很安静。
萧翼解释:“是汤药。”
他怕她不肯喝,本想吓唬她。他觉出她的耳目极灵,猜她已经听到外面的说话声。
她俯身过来,狭窄简陋的车厢,浸染帝王寝宫中靡丽的艳香,似乎也变得明亮华贵。
阿元轻闻汤药的味道,分辨是滋补的药材。没有汤匙,药汤滚烫,只能由他捧着碗,阿元俯身吹凉,缓缓将药喝尽。
她散着长发,又常在昏睡,仪容病弱疲惫,一缕发丝落在雪颈间。萧翼忍不住伸手拨弄开来,四目相对。
“我要吃东西。”
“我们这里可没有什么珍馐仙醪。”
“可我饿了。”
“我打来野兔子,正在炙烤。”萧翼笑道:“其实我最擅长狩猎,也很擅长烤兽肉。总之,不会让你饿肚子。”
只要她不提朝廷的事,他都会答应她。
春天山里的兔子还未长肥,萧翼取来炙兔肉,割下最鲜嫩的部分。
阿元勉强让自己吃肉,身体渐渐回暖。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萧翼见她乖乖的,低笑出声。
阿元不喜欢听他笑。
她告诉他,“倘若要受屈辱,我宁肯死了。可我表哥一定会为我报仇的,天南海北,他一定杀你!”
她毫无爪牙地威胁他,很可笑的威胁。
萧翼笑意收敛,他以为她说的是皇帝,“我知道,你有很多表哥。”
他错了,她只会叫一个人表哥。她的表哥很厉害,比他厉害一千倍一万倍,世上任何人都比不过表哥。
阿元不再理他,沉沉睡去,她必须养好身体,蜷在雪白的裘被里,黑发如珠,雪肌莹润,脸腮犹自带着泪痕,颦眉微蹙。
萧翼注目片刻,轻柔拢好雪被。他轻轻呢喃,“我不是贪心,只是拿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起身离去,阿元始终紧握她的佩剑。
车辘碾过沾有露水的青草地,越来越远了。此时此刻,世上任何人都比静王更有可能出现。表哥不会来的,阿元明白,她等不到表哥了。
可是,这是她心中唯一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