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听表哥描述过太行山,北部山脉在幽州境内,每年表哥都要骑马经过太行山。
她时常坐在门前,向北遥望。白云孤飞,风吹木叶。小屋北部有溪谷,东部多玉泉,林中茗草奇花盛放。
深山多天材地宝,萧翼去采摘药材,有时两三日也回不来。
曲丹芙发愁,吃不下饭。
阿元自己是要吃饭的,安慰她:“放心吧,他不会被老虎咬死的,这里没有老虎。”她看过关于太行山南部的奏报,近年此地没有虎患的记载。
“他是怕你死了,给你采药去了,你竟还吃得下。”曲丹芙一瞪眼睛,双手插腰,又替姐姐不值,“我姐姐那么好,主上怎么喜欢你这样的女人。”
“我怎么了?”
“娇滴滴,软绵绵,心肠硬邦邦。”
阿元咽下一口肉糜粥,软言细语,“第一次有人这样评价我。”
以前没人敢评价阿元,她拥有世间最昂贵的一切,居高临下摆布所有人的命运。此刻,她一无所有,是别人在主宰她的生死。
后山有一处天然温泉,阿元有咳疾,泡温泉可以缓解。温泉旁有一簇野山茶花,还有一株木槿花,粉花似雾。
曲丹芙好奇阿元的过去。
阿元告诉她:“我从小住在灿珠宫,那是我母亲的宫殿。灿珠宫很漂亮的,明珠似繁星一样多。”
“因为我时常咳嗽,舅舅遣人建造温泉水池,比这里还要更大一点,镶嵌大颗大颗的粉色宝石,像是海棠花飘在水里。”
曲丹芙抱着大刀背坐在山茶花外,顿时横眉怒目。
“我知道,你母亲是公主嘛。还不是偷来的公主,不然只是一个国公小姐,也没比我好多少。”
“等我们的大军打入皇城,把什么明珠宝石都抠下来,一颗也不留给你。”
身后是轻轻的笑音,姜毓珠不会大声笑,也不会大声哭。
曲丹芙追问后来的故事。
阿元说:“我嫁给陛下,是不想离开灿珠宫。可我嫁给他,还是离开灿珠宫了,住在一个我最讨厌的宫殿里。”
“他不喜欢那里。行宫是我舅舅死前住过的地方,他害怕我舅舅。所有人都害怕我舅舅。”
她不再说话了。曲丹芙心生好奇,回头望去,一大片粉莹莹的山茶花里,她的神情真切而哀恸。
忽然响起一道鸣嘀声,是萧翼回来了。
阿元从温泉水里起身,披散湿透的长发,跟在曲丹芙后面,从小山下来,在一片野山茶花里见到萧翼。
曲丹芙本来想打声招呼,瞥见老大冷眼向她看来,她轻嗤一声,松开阿元的手,先走了。
走远了,还听见老大轻声细语的说话声。
阿元坐在山茶花间的一块大石上,水湿的长发垂散双肩。
蓝天绿地之间,山茶花漫山遍野,在暖融融的光晕里,像是涂抹淡淡的釉彩,与山间朦胧的云雾浑然相映。
萧翼给阿元擦干头发,他问:“这里也很美是不是?”
“我不喜欢。”阿元的脸腮缀有滴滴的水珠。
萧翼运起内力,掌心轻覆湿冷的长发,不过片刻,水汽消散,他再抬手拂去阿元脸上的水珠,“现在才乖了。”
“你几日没回来,丹芙还担心你被老虎咬死了。我告诉她了,”阿元看着他,“你一时死不了。”
萧翼眉峰一扬,低低轻笑。
曲丹芙回到小屋,书生正在炙烤野猪肉,一见就说她,“你和她今天说什么了?”
曲丹芙把刀扔在桌上,火气一下子上来,拍桌而起,“你们两个人,他怕我害人,你怕我被人害了,我做什么都是错的,又非要我寸步不离守着她。”
“这次出来,我的功劳最大!又要做牢头,又要当护卫,还得成天琢磨她有没有坏主意,更要时时刻刻陪她玩。谁再指手画脚,我就不干了!”
“是是是,你的功劳最大。”书生急忙递来一碟烤肉,“我怕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一个深闺女子,我能和她聊什么?我和她聊我的大刀,她能懂吗?只能聊什么明珠宝石、家长里短。”
“没有别的?”
“没了。但不晓得我晚上说不说梦话,会不会被她听见了。”曲丹芙一口咬下烤肉,“她晚上不说梦话,我听过了。她睡觉时,动也不动一下。”
“她说的话里,你听出什么了?”
曲丹芙歪头想了想,“她不高兴。”
书生叹气,“你就听出这个?再说了,她也能说瞎话骗你啊。 ”
曲丹芙很认真地说:“真的假的,我分辨得出来。”
书生惆怅道:“真是傻丫头啊。”
曲丹芙不理他,专心吃肉。
书生神情凝重起来,“丹芙,她是一个很可怕的人,你真得当心。”
可怕?
姜毓珠怎么会是一个可怕的人呢?
她那么亲切温柔,从来不会生气。方才在温泉池里,她教自己在水中呼吸,像是一尾灵活的小鱼。
曲丹芙刻意板着脸凶她,“你不许讨好我,哪怕我和你关系好了,我也不能放你走。”
“我知道,你们要讲忠义。如果你放了我,你和你姐姐肯定也活不了了。”她的声音轻轻的,目光看向水边的木槿花,“除了皇城和泰山,我没有想过能到这样的地方。”
曲丹芙看她,问出一个疑惑很久的问题,“皇城,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生活在那里的人,比山林间的任何一只野兽都更贪婪而残忍。可是,他们是我的亲人。”
“你的亲人会担心你吗?”
“或许,会有一点。除了小满,她和你差不多的年岁,也是一个小女孩,她一定急得要命。她受了伤,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沉默了很久,缓缓哀求:“丹芙,如果我死了,请你告知小满。我不想她一生都在找我,那太可怜了。”
曲丹芙突然生闷气,“你不会死的。”又大声强调,“姜毓珠,你不会死!”
她轻轻笑,“好吧,不然丹芙会为我伤心的。”
曲丹芙没再说话,因为姜毓珠要是死了,她真的会伤心。
深山密林间,武僧正夺命逃路。朝廷的精锐骑兵天罗地网般扑来,四面围击。
为首之人身量极高,披玄铁重甲,乘黑色神骏,手中一柄寒光凛凛的大弓,正弯弓搭箭,直指那武僧,缓缓引满弓弦。
耳边箭势如风,武僧听得箭声侧身躲开,却是连珠箭,数箭接踵而至,密密麻麻袭来。武僧暗骂一声,伸手钩住树梢,脚下一踩,望见密林前方崖壁下有溪谷,不管不顾朝前飞奔。
马蹄声紧追在后,武僧身法矫捷,忽听得追袭之声消歇,他心生奇怪。
奔至崖边,一支重箭挟风雷之势破空飞来,劲猛极速,武僧避无可避,只勉强旋回半副身躯。余光瞥见一人立在军阵之前,满身杀伐之气,是极冷血残忍之人。对方缓缓放下弓箭,似是说了一句话。
一箭击中,后心剧痛,箭矢巨力猛地将武僧向后一掀,重重坠向崖下溪谷。
又痛又冷,他以为他死了,一定死了。
猛然睁开眼,从水中爬起,伸手摸向血淋淋的后背,箭矢只没入半寸。
武僧拔下一看,箭头已被折去。
他听清了,原来那人是说,“回去告诉你的首领,我不会杀任何一个人,不要迁怒我的妻子。”
数日后,武僧甩开追兵,找到猎户小屋。
木屋中,点燃两簇烛火,断箭置于桌上,众人围坐。
书生正替武僧包扎伤口,武僧忍着剧痛,“咱们许多弟兄被官军捉拿,又安然无恙放归。朝廷说了,首功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朝廷甚是阴毒。我等虽皆是豪义之士,可朝廷一面重赏引诱,一面不伤我党,难免动摇人心。如今根本无从分辨,我们当中谁曾被官军擒获,是否怀有异心?”书生慎重再道:“主君,官军已然大举入山搜捕,迟早会追踪而至,此地不能久留!”
曲丹芙伸手戳了戳武僧的伤口,疼得武僧吱哇惨叫,“曲小妹,饶命饶命。”
“这箭再深一点,你一定死了。”曲丹芙看向里屋,“朝廷怕我们迁怒,叫她受苦,都不敢杀人。”
木门轻启,阿元缓步走出。曲丹芙惊得站起身来,她还敢明目张胆偷听!
阿元拿起桌上的断箭,一眼认出,“是陛下的箭。”
曲丹芙想她恐怕会大受触动,却见她只是有些疑惑,轻声呢喃:“陛下怎会在此处?”
一个痴情的丈夫丢了妻子,自然要四处寻找,这是寻常事。
她却说:“他不该在这里。”
曲丹芙不明白,这是一对什么样的夫妻。
萧翼决意趁夜离开,在那面铜镜前,用断齿的木篦为阿元松松挽髻,插上那只金步摇。
在烛火照不到的阴暗处,他徐徐环视小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屋舍四周堆起枯枝干草,将升起一把大火,一切化为灰烬。
屋后竹林,有一座合冢同葬的坟茔,地面铺满了月见草,幽香静静。林下的月光,如残雪漏下,月明风轻。
坟前立着无字碑。
萧翼长跪坟前,用力攥紧阿元的手腕,血红眼珠一瞬不瞬将她盯住,似有千言万语。
阿元目光微垂,只将一把雪白的月见草递给他。
萧翼将白色小花置于坟前,重重叩首,随后转身离开。他的步伐先是急快,阿元跟不上,于是他放慢脚步,始终不曾回首。
阿元腰间那把虎头短剑,泛着银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月色清莹,满地花瓣晶莹剔透,像是月亮流的泪。
“我的阿娘爹爹也葬在一起。”
他们有着相似的经历,萧翼心头剧痛,“她叫山娘子。”
天间明月繁星,地上香草鲜花,几只萤火落在阿元裙边。走在山林间的小路,她被他抓住手掌,她知道挣脱不开。雪色腕间是一只满绿翡翠镯,像一汪流动的春天。
“她自幼被人遗弃在深山,被一只母狼养大。后来遇到姓荆的老猎户,做了他家的女儿,才学会怎么做人。老猎户死了,她又一个人生活了。”
阿元静静听他说话。
“她太孤独,于是去往山下,却被骗得好苦,被人抓去做杂耍奴隶。满身伤痕逃回来,再不去人间,就这样长大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男人迷失在深山。山娘子从黑熊口中救下他,男人说要报恩,总缠着山娘子。山娘子时常作弄他,那人也不生气。”
那必定是一个长相英俊、性情温和的男人。
萧翼笑了一下,只一瞬间,“在山神的见证下,两个人结成夫妻,在山中最美的地方搭建家园,生下一个孩子,一家三口与世无争生活。”
他不再说话。经过一处溪流,他握住阿元的手缓步踏过。
“你的故事没有讲完。”
“下一次吧,等见到师公,我和你讲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月亮倒悬在水里,莹净皎洁,阿元担心踩滑跌进水中,提起裙摆小心翼翼踩在小石子上。
萧翼回头,凝视阿元莹莹的脸庞,阿元抬头望他,四目相对。他缓缓说道:“那个故事不如这个故事好听,那个故事里充满了血腥残忍。”
夜晚即将过去,天光乍亮,远处燃起大火,越烧越烈,几乎要将一切焚烧殆尽,山林间的鸟兽仓惶逃窜,地动山摇。
火光倒映在他的瞳孔,赤红一片,满是复仇的火焰。
林间的野兽嘶吼和草木飘摇,震彻四野,苍茫天地之间的哭声,久久不绝。
是山神的悲鸣。
阿元对他并不好奇,可她犹记得山林里的山茶花、月见草,还有屋舍门前的雀鸟,它们在哭。
“为什么?”
“这里的故事不再属于我。”
“你的故事?”
“是一个血债血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