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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挂帅印,空台孤守忘前尘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太阳隐隐有了向西的趋势,卧室里昏黄一片,沈辞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神情恍惚。

这一觉睡的不踏实,做了很多梦。

又梦见第一次登台那晚姓秦的演出商差点侵犯他的事,也梦到师父眼含热泪坐在他的病榻前忧心忡忡,后来又梦到16岁的陆承安站在银杏树下跟他说“别怕,请你吃糖”。

……

梦里三个人的脸不断变换交织出现,醒来却又看不真切了,那些事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沈辞渊伸手摸到手腕上那串檀香木手串,那是顾怀章生前留给他最后的遗物。很久没有去给师父上香了,上次去还是立誓重回凝辉社,一晃过了大半年。

又能重新登台了,这个好消息要早点让师父知道。

甘井胡同还是老样子,夏日的午后热气还未散尽,胡同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坐在门边,看见一个大热天还要戴着口罩墨镜的少年经过,也只是抬眼多看两眼,并不放在心上。

沈辞渊打开大门,进到院内,两颗石榴树还是静静的立在那,似乎比去年秋天枝丫茂盛了些。

正房内,顾怀章的遗像仍旧摆在桌案当中,目光炯炯的看着来人,香炉里的香头还是去年秋天沈辞渊来时留下的。

时间在这栋老宅里仿佛停滞了,留下的是沈辞渊从未走出的少年时光。

“师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又能登台了。”

沈辞渊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语气平和地说。

“我说过,总有一天让他们请我回去,我要让他们知道,凝辉社离了咱们爷俩就是不行。你看,我做到了!

“官方出了正式文件,红头黑字盖着章的,请我和杨老师一起登台演出。昨晚的演出来了好多年轻人,他们都爱听我唱戏,咱们梨园行复兴有望了。

“哦对了,我现在有了些名气,之前从网上唱戏有了很多粉丝。不过她们好像不是为了听戏来的……”

沈辞渊跪在顾怀章的遗像前说了好多话,没什么逻辑,想起什么说什么,一股脑把这段日子发生的事都倒了出来……除了昨晚的酒后失态。

一连说了好多话,心里的憋闷似乎吐出去不少,沈辞渊再次给师傅磕了几个头,眼神变得坚毅:“您生前嘱咐我要好好唱戏,好好经营凝辉社。之前是我不懂事,给剧社惹了好多麻烦,戏班子差点经营不下去,幸好陆……

心上莫名绞了一下,沈辞渊改口道:“……这次回来,我一定好好经营凝辉社,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离开的时候天光已经暗了下去,院里没开灯,沈辞渊被石榴树旁逸斜出的枝丫勾住衣服,扥了好一阵子才摘下来。

这两棵石榴树还是他刚被顾怀章收养那年种下的。

顾怀章一生没有妻儿,只把这些学生们都当做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一到秋天,师哥师姐们总会一个、两个陆续登门,名义上是来看望恩师,实际上是眼馋石榴树结果,过来打牙祭的。

每次师哥师姐们一来,顾怀章总会摘下树上最大、最红的石榴给他们带走。沈辞渊在一旁看的眼馋,奈何师哥师姐们年长,又不敢抱怨,只能在一旁咽口水。

可师哥师姐走后,顾怀章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两个更大、更红的石榴塞在他手里,还叮嘱他悄声儿的,别让他们看见。

自从师父离世,两棵石榴树没人打理,结出来的果子总是又小又涩,枝桠也是到处生长没有半点形态。

沈辞渊看着衣服上被划破的小洞,愤愤的琢磨着,是得找人给这两颗石榴树好好修剪一下了。

出了老宅,沈辞渊犹豫着不想回家,左拐右拐到了凝辉社。

刚进门,林晚晚一个箭步窜过来,蹦到沈辞渊面前:“师哥,这么晚你怎么会来?”

秦川看见沈辞渊,也有些诧异:“陆总说你今天休假不来剧社了,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林晚晚顿时眼冒桃心,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陆~总~请的假~”

“收起你满脑子的黄色废料!”沈辞渊一巴掌拍到林晚晚脑袋上。林晚晚眼里的桃心碎了一地。

“你俩怎么这么晚还不走?”沈辞渊问。

“刚才跟老赵开了个会,非遗项目结束,你也回来了,咱们戏园子还是得卖票演出,是吧?”秦川回答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辞渊点了点头:“之前旅游节我那段花枪表演不是出圈了么,我想着趁着热度还在,排一出整本的《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你们觉得呢?”

秦川和林晚晚点点头:“行,那我一会儿跟老赵说一声。”

沈辞渊想了想:“跟小鹿也说一声吧,宣传策划什么的,她比老赵在行。”

天光渐暗,两人离开剧社。

沈辞渊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戏园子,不想回家。

白天不知道是谁用过的花枪仍在戏台子上,沈辞渊顺手捡起来练起基本功。

陆承安走进凝辉社大门的时候,沈辞渊已经在台上练了好一阵,脸上的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打湿了前胸的衣裳。

“很晚了,回去吧?”陆承安说道。

沈辞渊抬眼看了一眼陆承安,继续面无表情的练着八字花的动作。

“沈辞渊,回去吧?我们好好谈谈。”

陆承安走到台前想要伸手拦住沈辞渊的动作。奈何一杆花枪在沈辞渊手里像是长了眼睛,躲过陆承安的手,只绕着沈辞渊的身体上下翻飞。

陆承安伸手抓了几下,抓了个空,无奈的叹了口气,双手插兜站在原地。

又拿练功逃避问题。

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用成倍的工作麻痹自己,之前被赶出凝辉社的时候是这样,现在又这样。

可一味地逃避什么都解决不了,陆承安心里烦躁,语气也有些不满。

“沈辞渊,你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

“陆总说笑了,我不就在这么!”沈辞渊的语气毫无波澜,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陆总?

第一次见面就直呼其名,本以为这段日子的相处两人之前的距离已经拉近了不少,没想到一场误会又退回了原地......不,还不如原地,听沈辞渊的语气,倒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疏远了些。

早知道当初就不纠正他了,什么“正式场合还是希望你称呼我为陆总”,呸,装什么装!

陆承安无奈地摇了摇头:“那好,我说,你听。昨天晚上......”

“我昨晚喝多了,酒醉误事,冒犯到陆总希望您原谅。”沈辞渊变换了手里的动作,单手提枪花在身前饶圆,把陆承安隔的更远。

你冒犯我?

陆承安砸吧着沈辞渊是话里有话:“昨晚冒犯到你是我不对......”

“昨晚的事儿我忘了,陆总也忘了的好。”沈辞渊语气毫无波澜,仿佛昨晚深陷窘境,落荒而逃的不是他。

“忘了?沈辞渊,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忘了就是忘了!”

本以为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误会,说开了就好,可沈辞渊的态度让陆承安心里一阵恐慌。

他这根本不是退回原地,是要彻底和自己撇清关系!

昨晚即便意识模糊,梦里喊得也是他的名字,分明就是对自己有感觉。可一觉醒来就想当做一切都没发生,绝不可能!

陆承安上前两步挥开沈辞渊手里的花枪,不顾手背被藤条枪杆打得通红。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昨晚在我家吧台上,你喝多了非要唱一出粉戏,脚下不稳一头跌进我怀里。沈老板风华绝代,我禁不住诱惑吻了你,你回应的热情,还问我喜不喜欢你的戏......”

“......你别说了。”

沈辞渊被陆承安眼里的火热灼的不自在。

“我就是要说......你耳朵和脖颈都很敏感,吻几下就浑身潮红身子软的使不上力气。高**潮的时候喘着粗气,腰身躬起来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吻你背上的伤......”

“别再说了!”沈辞渊急嘴唇发白,身上又止不住的颤抖。

本以为昨晚发生的一切会随着那张烧掉的糖纸烟消云散,可陆承安不知道发了什么疯,非要让他想起来。背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沈辞渊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那些混乱的思绪抛在脑后。

“不是忘了么,为什么不让说!”陆承安掰过沈辞渊的肩膀,强迫他直面自己的眼睛:“沈辞渊,别以为我会再纵容你一次又一次用逃避当做借口,昨晚的事儿,你休想再逃!”

陆承安上前两步,贴的更紧。

“我想看你背上的伤,你挣扎着不让我看。我一时口误,说贵妃风华绝代惹你生气。你拒绝我,无意中看到我手机上那些不堪入目的搜索记录......我跟你解释你就是不听,哭着逃回房间......”

“陆承安你闭嘴!”

背上的痛感越来越清晰,沈辞渊再也忍受不了,卯起全身力气一把推开陆承安。再抬眼,却已经满头虚汗。

“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来提醒我是你养的小倌么......”沈辞渊脸色煞白,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说这些话!”沈辞渊满眼猩红,质问陆承安:“你不是了解梨园行吗?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戏台撘三界,开嗓敬神明’。你在凝辉社的戏台子上说这些话,到底是拿我当什么?拿我们凝辉社又当成什么?”

“我......”陆承安一时语塞。

刚才沈辞渊急着跟自己撇清关系,情急之下那些话脱口而出,一时又忘了自己在凝辉社的戏台子上。

陆承安稳了稳心神,转身直奔后台:“我现在就去给祖师爷磕头上香,祈求他老人家原谅。”

“不用了!”沈辞渊花枪一横,拦住陆承安的去路:“陆总不是梨园行的人,用不着守我们这些旧规矩。你请回吧,就当你今天没来过。”

“那好,你跟我走,我们回去把话说清楚。”

陆承安攥住花枪一头伸手一拽,沈辞渊向前趔趄了两步,撒手放开了花枪。

“不了,凝辉社马上要排戏,还得练功。就不去打扰陆总了!”

陆承安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沈辞渊,一时分辨不出这句话里几分真心,几分是在赌气。

沉默半晌,陆承安轻叹一口气,将花枪还给沈辞渊:“昨晚的事,迟早要说清楚的。就算你逃到天边去我也要问明白,你对我,是不是半点感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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