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家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圣诞节闹剧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沃尔布加坐在餐桌最上端,沉默地搅拌着面前的麦片粥。奥赖恩照例忽视了安塔尔丝,与雷古勒斯聊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打算迅速地解决完早饭后溜之大吉。
“沙菲克庄园里昨天晚上起了火灾,”沃尔布加看了一眼雷古勒斯,“整个家族全部丧生……虽然他们家也没几个人了。”
“我听说了,母亲。”
雷古勒斯谦卑地说,“只有圣诞假期留校的沙菲克小姐躲过一难。”
安塔尔丝不禁愣了一下:她还记得之前与沙菲克的一面之缘;雷古勒斯在过去的某段时间里与沙菲克十分亲近,而近期却又变得不冷不淡。
“我记得,”安塔尔丝谨慎地开口,“沙菲克一家在几个月前拒绝了黑魔王……这次意外会不会与那有关?”
雷古勒斯在餐桌下轻轻地拍了拍安塔尔丝的手,他们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的默契——这是影响沃尔布加的意志的好时机。
“预言家日报上今天报道了这件事。”奥赖恩抖了抖今早猫头鹰捎来的报纸,一字一句地念着头版的标题,“沙菲克一家强硬拒绝那个人——克劳奇司长赞赏其顽强精神……”
沃尔布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的微妙气息,面前的这些人似乎都在朝她表达着意见: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那个人的思想的积极拥簇,而沙菲克家族受到的惩罚正明晃晃地向所有的纯血家族宣扬着一个讯号——即使是历史悠久的名门望族,也会因为反对黑魔王的主张而遭受惩罚。
沃尔布加是个激进的血统论者,她的强硬作风在过去勉强地维持了布莱克家族的荣光;如今她要继续坚持下去,投奔黑魔王是个难得的机遇,她早就有要求雷古勒斯加入食死徒的打算……只可惜雷古勒斯暂时还没有表示出这方面的意向,她也并没有那么着急。
况且在安塔尔丝四年级时,那群铁杆食死徒——以老穆尔塞伯和老埃弗里为首的那群素质低下的家伙——还试图用舆论引导来抹黑她的安塔尔丝,这固然方便了她自己顺水推舟地为安塔尔丝与西里斯的订婚造势,但也让她极度恼火。
“你知道什么,雷古勒斯?”沃尔布加发问。
“只是一点点。”雷古勒斯放下餐叉,“斯莱特林的内部传闻,您知道的……黑魔王需要沙菲克家族的藏书室,但那群老古板不答应,前任已经卸任的家主先生更是强硬地拒绝了上门的食死徒,”他在说到这个词的时候大腿抖了一下,安塔尔丝立刻安抚地拢上了雷古勒斯的膝盖,“这让那位很不高兴……他认为他们拂了他的面子。”
“你怎么看,安塔尔丝?”
沃尔布加将语言切换到了西班牙语,状似无意地斜了一眼居然还没吃完的奥赖恩,“你也在斯莱特林。”
“我讨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安塔尔丝大大方方地说,她看见奥赖恩应激地站了起来,卷着他自己的报纸离开了餐桌,“他们总是试图冒犯我,但又一直打不过。我得说,如果食死徒预备役是这种水货,那还不如把魔法部那群维修保养处的老头拉出来管用,至少他们还能控制办公室的天气,在魔咒上面十分精通。”
“你会多少黑魔法?”
沃尔布加点点头,看上去对安塔尔丝的汇报很满意,“我知道,雷古勒斯一直在受到他们的邀请。但你不需要那种低档的学习小组也能轻松驾驭它。”
雷古勒斯在心底叹了口气,这是他永远也没有感受到的一种类似于带着信任的关爱——沃尔布加会因为他的优异成绩而拍一拍他的肩膀,却不会对他释放出如此积极的信号和信心。
“他们打不过我。”
安塔尔丝再一次微笑地重复了这句话。她有着充分的自信,即便是穆尔塞伯加上埃弗里也不能正面取得优势。
………………………………
西里斯已经很多天没有睡上一次安稳的觉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床边摆着几瓶魔药,上面贴了标签,简要说明了每天服用的剂量。刚刚苏醒的大脑昏昏沉沉,黑魔法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浑身酸痛,似乎有人在他沉睡的时候拿着一根大铁棍,狠狠敲打了他的关节,让他连下床走路都有些吃力。
冬天的伦敦昼短夜长,黑夜总是来得非常早,屋内在短暂的下午过后便变得一片漆黑,但西里斯连点上油灯的心情也没有,只是在房间的壁炉前静静地坐着,后背靠着扶手椅的椅背,消沉地打发时间,手里捏着那张敲定了命运的纸条。
西里斯在醒来的第一时间,便匆忙地找酒吧的老板要来了纸笔,给安塔尔丝写了一封信。他不知道应该在信里说些什么更恰当,事实上,他现在对安塔尔丝的情感夹杂了过多他需要时间来适应的复杂情绪。
遍体鳞伤的他在失眠的夜晚里,一帧一帧地把脑海里所有与她有关的记忆都翻了出来。他曾对她的爱确信无疑,如今却黯淡失色;他曾坚定她会是他心里那独一无二的一位,却被现实抽了一个响亮的巴掌。他闭上眼,甜丝丝的记忆就像潮水一般向他涌来,他第一次陷入了回忆的漩涡,而他终于发现自己的记忆力是多么出色。
他记得那场充满了夏日气息的音乐节,她与他亲吻时颤抖的睫毛;挂毯后的窃窃私语,奖杯陈列室里的欢声笑语,摩托车上的迎风疾呼,呼呼地吹进他的心里,让他早已沉沦。
于是,他不得不开始怀疑安塔尔丝了:她的朝三暮四的爱,她的有所保留的话,甚至她与他之间,让他毫无胜算的争吵。这场让情况急转直下的冲突让他尝到了心灰意冷的滋味,他想象自己爬到光秃秃的窄崖之上,撕扯着自己的喉咙,对着荒凉的山谷,质问着安塔尔丝的冷酷。如果这是一场骗局的话,那么他早就被她哄得晕头转向,以至于让摄人心魄的技巧蒙蔽了他的敏锐直觉,让天衣无缝的计划悄然实施,直至矛盾彻底爆发之日。
两团毫无顾忌的火相互燃烧,留下了一滩毫无生机的灰烬。西里斯认为自己有一颗冷硬的心:布莱克的打压和沃尔布加的虐待没能让他屈服,反而助长了他的反抗气焰;但安塔尔丝的釜底抽薪让他所仰赖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落石与碎块让他几乎不堪重负。
他的心早已留在了那个夏天,他们形影不离,在布莱克老宅紧密相依;直白的真相让他难过,身体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皮肤下面的伤疤仍然隐隐作痛。她总是了解他的:她掌握着走进他的钥匙,他对她毫无顾忌地敞开心门供她走入,但现在她干净利落地抽身离去,只剩下无尽的孤独。
好吧,她总是会赢的。西里斯苦笑着想,既然没有什么能够脱离她的掌握的事情,那么在争吵中逞一时口舌之快又有什么用呢?他顺着自己的目光,看向那张被捏皱的羊皮纸。
Is it over now?
(我们真的结束了吗?)
这是西里斯愤懑而悲凉的发问。
Nothing gold can stay.
(所有如黄金般珍贵美好的事物,都无法永远停留。)
安塔尔丝的字体细细长长的,漂亮的花体打着圈,轻飘飘地宣告着一段罗曼蒂克的彻底终结。
…………………………
“考虑过将布莱克变成你的联姓吗,安塔尔丝?”
沃尔布加毫无预兆地问道,“虽然你在霍格沃茨的学籍使用的是这个姓氏,但布莱克的家谱上你的姓氏仍然是克鲁兹。”
雷古勒斯抬起头,与有些惊讶的安塔尔丝对视了一眼,随后斟酌着措辞,“母亲,安塔尔丝才经历了一次不太好的场景……或许我们可以在之后讨论这件事。”
他也使用的是西班牙语。安塔尔丝一向都非常惊讶他为什么在自己来到布莱克老宅的短短两周内就能掌握全部的日常交流用语(因为她在两周后才与这位高冷的小布莱克说上话),但她无疑在使用母语时的姿态更加放松。
安塔尔丝先前在餐桌下放在雷古勒斯身上的手被雷古勒斯反过来握住,温热的手掌轻柔地包裹着她的手背,她也得为自己说些什么:“夫人,如果我拒绝和任何一个布莱克订婚,我也会被赶出家门吗?”
安塔尔丝感受到手背的力度收紧了一瞬,又马上恢复到原状,彰显了另一只手主人的不平静的心情。
整个餐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了克利切在厨房门的背后抽鼻子的声音。而这只小精灵在意识到自己发出了噪音之后,立刻开始哐哐地用头撞击门框,发出懊悔的尖叫。
“不会。”在克利切自我惩罚的噪音中,沃尔布加终于缓缓地开口了,“你是个布莱克。”
“那样就好办了。”安塔尔丝轻松地说,她切换回来英语,“克利切,停下!”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