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柱哥。”林倦喉咙发干，声音压得很低，“我去趟厕所，肚子有点不舒服。”

王铁柱正探头往教堂那边张望，闻言回过头，黝黑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啊？现在去？楚枫兄弟可在等着呢。”

“马上回来，刚才水喝多了。”林倦捂着肚子，皱起眉头，演技不算精湛但足够逼真。他还不忘补了一句，“吃坏肚子了，真的，那路边摊的烤串铁定有问题。”

“行行行，快去快回。”王铁柱大手一挥，也没多想，“俺在这儿守着，有情况喊你。你要是拉得狠了，俺兜里有纸。”

“谢了铁柱哥。”林倦拔腿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铁柱正蹲在墙根下，背对着月光，那魁梧的身形像一尊铁塔。

他没有往教堂正门方向跑，而是沿着基地外墙的阴影，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每一声都格外清晰。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像是从几条街外飘来的，模糊又遥远。

绕到教堂东侧的时候，他放慢脚步，猫着腰，躲在了一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得像砂纸。从这里能看到教堂东边的窗户。

窗户不大，是老式的木质窗框，玻璃蒙了一层灰，还糊着几张旧报纸的残片，但里头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那光晕晕乎乎，像刚入夜的台灯。

有人影在晃动。

林倦趴到窗沿上，用手掌擦了擦玻璃上的灰。掌心沾了一层灰褐色的尘土，黏糊糊的。他皱起眉，又用袖子蹭了蹭，总算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然后他愣住了。

张大爷正蹲在窗台边，膝盖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他手里举着一根自拍杆，自拍杆顶端夹着手机，摄像头亮着小红点。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斗篷，斗篷的下摆拖在地上，被踩得皱巴巴的，下摆沾着几片枯叶和一根细树枝。面具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笑眯眯的老脸。

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得意的神色。

平板电脑支在一旁的椅子上，屏幕上是直播界面。那平板的外壳已经掉了漆，边角磕碰得斑斑驳驳，但画面倒还清晰。

“嗯，效果还不错……”张大爷嘀咕着，把自拍杆往左挪了挪，“可惜斗篷有点大，风一吹给掀开了。下次得买小一号的。”

他旁边还放着一杯茶，是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茶叶末子漂浮在水面上，冒着热气。茶香混着老房子的霉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

林倦保持着趴在窗沿上的姿势，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播间标题赫然写着——“影君本君带你亲临A级妖魔现场”。

在线观看人数：十万零二千。

弹幕刷得飞起，各种礼物特效几乎把画面淹没。

林倦：“……”

自己的传说，什么时候变成了退休老头儿的直播素材？

张大爷显然没注意到窗外有人，他放下自拍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咂咂嘴，然后瞄了一眼弹幕。嘴角翘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各位老铁别急啊，等我喝完这口茶就带你们进去逛一圈……对对对，我拍的肯定是真家伙，咱老头儿不搞虚的……哎呀，谢谢‘影君是我男神’送的火箭，谢谢老板！”

他边说边拿手指点了点屏幕，嘴里还念叨：“一个火箭就是一百块钱呢，这可比退休金来钱快。”

林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咚咚敲。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张大爷！”

张大爷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子在裤子上。□□那里湿了一片，他嗷地叫了一声，烫得龇牙咧嘴。

他猛地转头，看到窗外趴着的林倦，眼睛瞪得溜圆：“诶！我说小伙子，你怎么在这儿？”

林倦翻窗进来，动作不算利索，差点被窗框绊一跤。他稳住身形，拍了拍身上的灰，压低声音：“张大爷，您怎么……您为什么要演影君啊？”

张大爷一听，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像偷吃了零食被抓包的小孩。他放下搪瓷缸子，搓了搓手，还从兜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退休了嘛，闲着也是闲着。”他把自拍杆搁到一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吱呀声，“前些天听人说，城里新出了个影君传说，一个黑斗篷的神秘高手，来无影去无踪的，专打妖魔……我就寻思着，反正现在年轻人不都爱追这个吗？老头子我也赶个时髦，开个直播玩玩。”

他指了指平板电脑：“你看，这才开播半小时，已经挣了好几百块打赏了。”

林倦看了一眼屏幕，弹幕刷得飞快。

“大爷威武！”“影君本君霸气！”“求带求带！”“大爷下次什么时候开播？”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额头的血管在突突跳。

所以闹了半天，那个让楚枫激动得声音发抖、让宋时予如临大敌的“影君”，是张大爷在这儿直播带货？

“您这斗篷……哪儿来的？”林倦问。

“网上买的，九十九包邮。”张大爷扯了扯斗篷的边，布料发出沙沙的声响，“就是料子差了点，不防风。你看这缝合的地方，线头都露出来了，回头得拿针线缝一下。”

林倦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但那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哼哼声。他看了看张大爷满脸的皱纹和得意的神情，又看了看平板电脑上那个“影君本君”的标题，终究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您知道对面那只真实的A级妖魔在哪儿吗？”林倦指了指教堂废墟的方向，“就是那只叫赤吼的，正在教堂地下三层被封印压着。您这么一直播，万一把它引出来……”

张大爷的笑容僵住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眨巴着眼睛，表情像突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滚，额头的皱纹挤成一道深沟。

“什么A级妖魔？”他问，声音小了几分，“我以为是特效。你看网上那些视频，不都是加的效果吗？我以为这个也是……”

“不是特效。”林倦说，语气很平静，“是真的。A级，赤吼，凶得很。”

“……”

张大爷的嘴角抽了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斗篷，那斗篷的边角在灯光下泛着劣质反光布特有的银色光芒。他又看了看平板电脑上那个“影君本君”的直播标题，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抖了一下。

“那……那我现在关直播还来得及吗？”

话音刚落，教堂废墟里传出一声咆哮。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闷雷。整条街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动，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墙上的灰簌簸往下掉。平板电脑从椅子上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朝下，磕出一声脆响。

弹幕还在跳动，最后一波礼物还在刷，但没人看了。

张大爷的手机从他手里滑落，摔在水泥地上，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窗外的方向，嘴唇在发抖。

“完了完了，这回真玩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