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老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每个字都敲得人心头发紧。
林倦站在烛光边缘,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半张脸被跳动的火苗照得明明暗暗。他打量着面前这个老人——藏蓝色的唐装熨帖合身,布料质地上乘,袖口绣着暗纹。一根龙头拐杖撑在手边,打磨得油亮光滑,龙嘴衔着一颗暗淡的珠子。
乍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老先生。
可那双眼睛不对。
不是老人的浑浊。是冷,亮得瘆人,像冬天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冰。
楚枫没说话。剑还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
“你父亲当年是个好队长。”祁老笑着看他,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能打,也有脑子,灵潮教那边派了三拨人想收买他,全被他打出去了。”
他顿了顿,笑容没变。
“可惜——他太蠢了。”
楚枫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他不肯交出那把钥匙。”祁老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刀刃轻轻擦过磨刀石,“所以,我就让你家的基业,一夜之间全垮了。”
话音落地。
楚枫的剑芒暴涨。
剑气从剑身上炸开,轰的一声将周围的尘土掀起半米高。墙上的烛火被气浪压得猛地一矮,又弹起来,晃得人影乱晃。楚枫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剑锋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林倦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楚枫校服领子。
他力气用得又准又狠,借着惯性往旁边一带,楚枫整个人被拽得重心偏移,蹿出去三步,剑锋擦着祁老身侧的空气划过,斩断了几根垂落的蛛网。
“等等!”林倦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领口,手指关节都凸出来了,“你冲上去不就是给他送人头吗?”
楚枫回头看他,眼睛里的血丝像碎裂的蛛网。
“他害了我全家。”
四个字,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倦没松手:“我知道。”
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但你冲上去,你爹妈就能回来?你楚家的仇就能报?”他盯着楚枫的眼睛,一句一句地说,“你倒下了,谁替你报?”
楚枫的动作顿住了。剑尖还在颤,剑身上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
祁老站在三步外,从头到尾连姿势都没变过。他看着这场小小的闹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甚至轻轻拍了拍掌。
“这小子说得对。”祁老的声音带着赞赏,“楚枫,你现在的实力,还杀不了我。”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龙头拐杖的底部在地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烛火晃了晃,映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你要是真想报仇,至少再练三年。不过——”他歪了歪头,“三年后,我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就不好说了。”
楚枫的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剑尖垂下来,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祁老的目光从楚枫身上移开,落到了林倦身上。
那眼神变了。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打量。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林倦——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踩着一双看得出穿着痕迹的运动鞋。
“我倒是有点好奇。”祁老慢悠悠地说,“你是谁?”
他顿了顿。
“能跟楚枫一起摸到这里来……还拦得住他。”
林倦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祁老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胸口那个小小的校徽上。青藤中学的标志,印得清清楚楚。
“你是青藤中学的学生?”祁老眉毛微微挑起。
林倦脑子转得飞快。不能承认,绝对不能承认。学校里人多眼杂,祁老要是顺藤摸瓜查到他头上,又是一个麻烦。他这个“废柴学生”的人设经不起深挖。
“不是不是。”他赶紧摆手,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极其自然,“我是楚枫请来的代练。”
祁老愣了一下。
“代练?”
“对,代练。”林倦面不改色,“他出钱,我出力。打副本、刷装备、砍人,一条龙服务。这不,他说这里有个大活儿,我就跟他来了。”
楚枫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祁老盯着林倦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懒得计较。
“有意思。”
他没再追问,拄着拐杖绕过两人,往祭坛走去。
林倦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敲了两下。祁老那个笑,不太对。
但他现在没时间细想了。
祁老走到石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烛火照上去,是一把黑色的钥匙,材质像是石头又像是金属,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光线下隐隐发亮。
白羽手里的那把。
林倦瞳孔微微收缩。
祁老将钥匙举到面前,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他的手很稳,没有老人常见的那种颤抖。
“二十年前,你父亲不肯把这把钥匙插进这个孔里。”他低头看着石台中央的凹槽,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他选择了全家覆灭。”
楚枫咬紧了牙。
“二十年前那个决定很蠢。”祁老把钥匙轻轻按入凹槽,“所以,二十年后我来替他完成。”
咔嚓。
钥匙卡进凹槽的声音,清脆,利落。
然后整个祭坛开始震动。
不是局部在抖,是整个地下空间在共振。墙上的符文一层一层地亮起,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导火索把它们从中央石台点燃,火光沿着刻痕一路爬升,涌向墙壁。地面在脚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苏醒。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古怪的味道,像生锈的金属,又像烧焦的骨头。
林倦的瞳孔猛地一缩。
糟了。
祭坛中央的光芒越来越亮,从钥匙凹槽里渗出来,沿着石台表面流淌,汇入地面的符文法阵。那些干涸的血迹被光芒一照,竟然重新变得鲜红,像是活了过来。
祁老站在光芒中央,背影被照亮了一半,投在地上的影子却扭曲地拉长,遮住了背后的大半堵墙。
楚枫握着剑,手在发抖。
林倦深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祭坛启动,钥匙归位,这扇门正在打开。他能感觉到脚下那股力量,古老、庞大、带着压迫感,正从地层深处涌上来。
他转头看向楚枫。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要么逃,要么一起上。”
楚枫没有犹豫。
他的剑已经举了起来,剑身上重新亮起光芒,比之前更亮,像是在回应祭坛的力量。
“我选后者。”
林倦看着他那张坚定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早知道就直接跑了。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
“那好吧。”他说,“我陪你疯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