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离开书店后的第三天下午，体育课。
天气闷得很，一丝风都没有。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脚。
异能适应性训练，在体育馆旁边的专用场地进行。几台老旧的训练仪器摆在场地中央，外壳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能量导管像粗大的血管，连接着仪器和远处的能量源。
雷老师叉腰站在仪器前，嗓门洪亮。
“两人一组，轮流上！注意控制输出，别给我整幺蛾子！”
学生们稀稀拉拉应着，排队等着测试。
林倦站在队伍尾巴，眼皮耷拉着。他昨晚没睡好，小黑猫半夜蹦迪，把电视柜上的摆件扒拉到地上，哐当一声响。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苏小柔在他前面隔了五六个人，正垂眼看手里的记录板。她是这节课的记录员，负责登记每个人的能量适配数据。
她站得有点靠外，离那台最大的综合训练仪很近。
仪器正在运转，低沉的嗡鸣声像老牛喘气。能量导管发亮，里头有淡蓝色的光流慢慢滚动。
林倦瞥了一眼那导管。
接口处，有道很细的裂纹。
他没动，继续打哈欠。
轮到张猛了。这火系异能的大块头搓搓手，咧嘴笑。
“老师，我这次肯定稳！”
“少废话，上去。”雷老师挥手。
张猛站到仪器前的感应圈里，深吸口气，双手虚握。赤红色的能量从他手掌涌出，注入仪器入口。
嗡鸣声陡然加大。
导管里的蓝光变亮，流速加快。
数据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苏小柔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站的位置，正好在仪器侧后方，离那根有裂纹的导管不到两米。
林倦又打了个哈欠。
他身后站着个高个子男生，叫刘伟，水系异能。这会儿正跟旁边人嘀咕周末游戏开黑的事，脚底下无意识蹭着地面。
地上有滩水。
刚才有人喝水洒的，没擦干净。
刘伟边说边笑，身子晃了晃，右脚往后一滑——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朝前扑去！
正撞在林倦背上。
力道不小。
林倦“哎呀”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往前趔趄。他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下，没抓住东西，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前扑倒。
方向，正好是苏小柔站的位置。
苏小柔听见动静仰头，看见林倦张牙舞爪扑过来，吓得愣在原地。
“小心——”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几乎同时。
那根有裂纹的能量导管，承受不住内部陡然增压的能量流，“啪”一声脆响，裂口片刻撕开！
嗤——！
失控的能量束像条发狂的蓝白色鞭子，从裂口处喷射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直抽向侧后方！
也就是苏小柔站的地方。
时间好像慢了。
雷老师脸色大变，往前冲：“躲开！”
同学们呆住，张着嘴。
苏小柔睁大眼睛，看着那道致命的能量束在瞳孔里急速放大。她腿软了，挪不动。
能量束抽到半空。
林倦扑到了。
他结结实实撞在苏小柔身上，两人一起朝侧面摔出去。林倦的手肘不由得护住苏小柔的后脑，另一只手胡乱撑地。
能量束擦着林倦扬起的校服鞋底掠过。
距离不到五厘米。
灼热的气浪烫得鞋底橡胶发出焦味。
轰！
能量束狠狠抽在后面的水泥墙上，炸开一团刺眼的蓝白光芒。墙上片刻焦黑一片，碎石粉末簌簌往下掉。
两人摔在旁边的软垫上，滚作一团。
林倦在下，苏小柔在上。
垫子扬起一片灰尘。
全场死寂。
过了两三秒。
雷老师第一个冲过来，脸色发白：“没事吧？啊？受伤没？”
其他同学这才回过神，呼啦围上来。
“我靠……”
“刚才那什么情况？”
“导管炸了？”
刘伟瘫坐在地上，脸煞白，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不是故意的……地上有水，我滑了一下……”
林倦躺在垫子上，没动。
苏小柔趴在他胸口，整个人还是懵的。她校服领口歪了，头发散乱，脸颊贴着林倦的T恤。
能听见心跳。
很快。
但不是她的。
她眨眨眼，慢慢抬起头。
林倦正看着她，表情有点无奈，眉头微皱。他左眼角那颗小痣在近距离看得很清楚。
“能起来吗？”他问，还是慢吞吞的。
苏小柔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想撑起来。
右手手背按在垫子上。
林倦的手肘还垫在她脑后，这会儿正要抽出来。动作间，他手肘关节处“不小心”压在了苏小柔按在垫子上的右手手背上。
正压在那道淡粉色的、电路板纹路般的旧疤痕上。
苏小柔浑身一颤。
不是因为疼。
而是一股奇异的、温暖平和的能量流，从被压住的疤痕处渗进来。那能量流很细微，像春日溪水，悄无声息地漫过她因惊吓而躁动不安的异能核心。
刚才差点被能量束击中的恐惧、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颤抖、还有异能不受控制想要自卫性爆发的冲动——
全被抚平了。
像有一只温和的手，稍稍按住了躁动的心跳。
她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倦。
林倦似乎没察觉，他把手肘抽回来，另一只手推了推苏小柔的肩膀。
“你先起来。”
苏小柔如梦初醒，慌忙爬起来，跪坐在垫子上。她看自己的右手手背。
疤痕还是那样，淡粉色，细细的纹路。
但刚才那股温暖的感觉……太真实了。
林倦也坐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他埋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边缘有点焦黑。
“倒霉。”他嘟囔。
雷老师蹲下来，仔细检查两人：“真没事？有没有哪里疼？”
苏小柔摇头，话很轻：“没、没事。”
林倦也摇头。
雷老师松了口气，站起来回身，冲着那台故障仪器和瘫坐的刘伟，火气片刻上来了。
“刘伟！你眼睛长脚底下了？地上有水看不见？”
刘伟哭丧着脸：“老师我真不是故意的……”
“还有这破仪器！”雷老师指着墙上那片焦黑，额头青筋直跳，“导管老化成这样也不换？差点出人命知不知道！”
他摸出对讲机，吼着叫后勤处的人过来。
同学们围在旁边，议论纷纷。
“刚才太险了……”
“苏小柔差点就……”
“林倦也是运气好，正好被撞过去。”
“是啊，不然他俩都得完蛋。”
楚枫站在人群外围，没说话。他盯着那根裂开的能量导管，又看了看墙上焦黑的痕迹，眉头锁着。
沈墨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场地入口处。她没戴眼镜，双手抱胸，默默看着这边。
林倦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他弯腰捡起刚才摔飞出去的书包，拎在手里。
苏小柔还跪坐在垫子上，低着头，右手摸着手背的疤痕。
手指能感觉到细微的温度残留。
她抬起头，看向林倦。
林倦正背对着她，跟雷老师说话。
“真没事，老师。”他懒洋洋的，“就是摔了一下。”
“回去要是哪里不舒服，立刻去医务室！”雷老师余怒未消。
“嗯。”
林倦应了声，转过身。
视线和苏小柔对上。
苏小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林倦眨了眨眼，眼皮还是半垂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拎着书包，慢吞吞朝场地边缘的长椅走去。
背影清瘦，校服拉链晃荡。
苏小柔坐在垫子上，手指还按着手背。
场馆顶灯的光照下来，在地面投出清晰的影子。
她看着林倦走远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的手。
愣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