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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瑰梦花谷月下归人(五)

天光渐亮,新的一天总会来临。

江韵回到了屋内,认真梳洗了一番。随后她对着铜镜,细致地上妆。镜中的人影恢复了公主应有的端庄明丽。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小小的汤圆明灯上。反正玫瑰谷家大业大,拿走这一盏小灯,应该不会被人察觉吧?就算被察觉了,也无关紧要。

下一步,是该去和邓惜她们告个别呢?还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玫瑰谷?就在她思来想去之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公主,你起身了吗”

“小惜吗?进来吧。”

邓惜推开了门,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花雕食盒。邓惜陪着江韵用早膳,却并未提起夜晚的事。这让江韵对邓惜的好感,对玫瑰谷中人的好感又悄然多上了几分。

“要是不急着启程的话,可以用过中饭再走。”邓惜微笑道。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啦~”

“什……什么?你是说……我等下可以看到朝瑰意吗?”

邓惜点点头。

江韵眼角藏着止不住的笑意。“他怎么突然出关了?”

“有个很重要的人回来了。”

“哦……”江韵才刚弯起的眼角,又被抚平了去。握着杯子的手也不由地紧上了几分。是谁来了?是他的至交好友?还是……他的意中人?来了也好,她倒要亲眼看看,他的意中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才值得他倾尽所有,筑起这百里花海!

两人一同行至九曲长廊。江韵已经无暇思索其他,双脚只是重复地迈着步子,不知不觉,视线陡然转亮。

“到了。”邓惜道:“这里是玫瑰北谷,那是玫瑰殿。”

花海的中央,有一处宫殿。金与红交织,绕满荆棘之花。

这座宫殿极美,即使绕满了花,隐约还是能看得出被烧灼过的痕迹。

江韵问道:“玫瑰殿曾……修缮过吗?”

邓惜道:“多年前,玫瑰谷曾遭遇过一次猛烈大火,玫瑰殿勉强幸免于难。”

“那为什么不重建一个宫殿呢?”

“谷主说,留下这处火痕不仅是为了做个见证,亦更能时刻警醒着他,有些仇恨,永不能忘。”

江韵还想问是什么样的仇怨,又是何人纵火烧了玫瑰谷?忽然之间,有一阵风大起,打断了她。

有一人自玫瑰殿中踏出,夭矫不群,气度决然。

江韵的视线牢牢跟随着他,一颗心七上八下,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酸涩与悸动。

她刚想上前,就看到季闻悦也从玫瑰殿中踏了出来,紧紧跟在朝瑰意的身旁。季闻悦不时地说些什么,应该是些有趣的事,逗得朝瑰意嘴角上扬。

季闻悦眼尖,转头就看见了站在花海一侧的江韵和邓惜,于是伸手一指。

隔着花海,朝瑰意对江韵微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道粉色的剑光破空而来,是一柄粉色的桃夭灵剑。

粉色剑光直指朝瑰意,他却不闪不躲,反而大步流星上前几步,伸出右手,轻易就将那柄灵剑握在了手里。

玫瑰花海中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有人从小径中而来。

一个女娃从花海中走出,不过十二三岁模样,容貌清雅,一身粉衣如初春桃花。她的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睥睨又可爱的神气。

朝瑰意露出笑意张开了双臂,粉衣女娃加快了步子,直奔向他。

“什……什么?”江韵一脸惊愕与不敢置信:“朝瑰意的女儿……都这么大了吗?”

“对呀!谷主的女儿都这么大啦~~”季闻悦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江韵与邓惜的身旁,一脸“真诚”。

还未来得及再说下一句话,一道海清色的身影从花海中走出。他清隽从容,额间一抹蓝色印记像是宝石一样闪耀。

江韵看到粉衣女娃并没有投入朝瑰意的怀抱,而是在他的身前停下,扬起下巴一脸趾高气昂的样子。朝瑰意随即收回手,在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小女娃紧绷的小脸这才缓和了不少。

清隽男子朝这边看了一眼,琉璃色眼瞳似乎蕴含着淡淡疏离。

江韵:“他是……”

季闻悦对着清隽男子疯狂挥手,又道:“嘿嘿,公主啊,你可千万别误会呀。”

见着季闻悦的动作,年轻男子唇角牵起一个微笑。

“那他是……谁?”

“他叫宋念安,也是谷中之人。”邓惜柔声解释道:“他性子是冷了些,但心地极好。”

“一个倔强的毛头小子而已,跟着谷主来历练的。顺便……看管好某个爱到处乱跑的小祖宗~”季闻悦摸着下巴悠悠道:“好啦,别愣在这里啦,我们也到他们身边去吧~”

见江韵始终愣在原地,邓惜牵过她的手,三人一同往朝瑰意那处走去。直到停在他们身前,她都未真正地回过神来。

“公主殿下。”是朝瑰意率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清沉澈烈。

“昨夜在玫瑰谷可还住的习惯?他们几个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公主海涵。”

“没有……”江韵挺直了背脊,故作镇静:“很好。”

季闻悦笑嘻嘻地凑上前,拍了拍朝瑰意的肩膀:“谷主啊,我们办事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啊~您老人家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江韵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朝瑰意牵着的小女娃身上,小女娃也仰着脸看向她,眼睛眨眨,一张淡雅的小脸,江韵觉得她灵动极了。

小女娃对她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江韵不由地跟着笑了起来,她放柔了声音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朝如云~”

江韵注意到朝如云的右耳上戴着一只朱红色耳环,流光溢彩十分好看,她的腰间还挂着一只毛绒可爱的猫猫头小玩偶。

朝露如云,随风自在。

“朝如云。”江韵喃喃道:“很美好的名字。”

玫瑰偏殿,玫瑰盛宴。

江韵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熬过这一顿午饭的,再精致的珍馐都让她食之无味,也许她的一切注意力,都被那个人吸引,以至于忘了其他。

她努力维持着公主应有的仪态,唇角甚至挂着得体的浅笑,回应着季闻悦偶尔的俏皮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像是堵着一团化不开的水,沉甸甸的,又闷又涩。

真正地回过神来,已经是在出谷的路上了。

她和谢协坐在变大的蚀骨蝎的蝎背上,目光却依旧流连在那百里花海中。

“公主姐姐,你在想些什么呢?”谢协问道。

“没想什么呢。”江韵被他的声音唤回了神,她露出一个笑容:“我在想,朝瑰意的女儿,很可爱。”

谢协睁大眼睛,疑惑地看向江韵:“公主姐姐是在说小少主吗?”

“对呀,就是朝如云呀。”江韵对上谢协的目光,肯定地点点头。

“哈?”谢协愣了一瞬,捧腹大笑:“小少主不是谷主的女儿啦~哈哈哈哈……”

“啊?”

“小……小少主……哈哈哈……悦哥那张嘴啊,真是骗死人不偿命啊……”

“不是女儿……那她是?”

“她是谷主的妹妹。”谢协止住了笑,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小少主喜欢到处乱跑,天天喊着要行侠仗义,要斩妖除魔。谷主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面野,所以时常让念安哥跟着她一起外出。念安哥就是看起来有些冷冰冰,额头上有个漂亮蓝印的那个。”

“嗯……”江韵应了一声,先前她还把宋念安当作……收回这个念头,江韵又道:“她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这么小就立志要斩妖除魔了?”

“这你可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啦~小少主只是看起来小,实际上可不小。”谢协摇了摇头:“从她把我捡回玫瑰谷的时候起,她就是这么小,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小。”

“这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修士修炼到元婴后期,不是就能维持容貌不变了嘛?所以我猜呀……说不定是小少主天赋异禀,实力太强太厉害的缘故,也许她在十二三岁就达到那个境界啦!”

十二三岁就能达到元婴后期……那灵力是有多么恐怖!该是有多惊世骇俗的天赋!

江韵道:“如此强大的实力,那岂不是比你们谷主还要厉害啦?”

“唔……我也只是瞎猜的。谷主深不可测,小少主也神秘得很,他们兄妹俩谁更厉害,我还真不敢乱说。也许……小少主保持这个模样,是别的什么特殊原因呢?谷中奇事多着呢!”

“嗯!小协……那你呢?又是怎么被捡回玫瑰谷的呢?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当然可以呀~”谢协换个姿势靠在了蝎尾上,又摸了摸那根尾刺:“我啊,其实不是人。或者说,不完全是。我的族人,生活在离这里很远很远,一片布满毒虫的地方。那里没有玫瑰谷这样的花海,只有风蚀的奇岩怪石。我们一族,世代与蚀骨蝎共生。”

“人与蝎子共生?”江韵好奇地问。

谢协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我们天生就能和蝎子沟通,它们不是我们的坐骑或工具,更像是……伙伴,家人。我们照顾它们,它们保护我们,在恶劣的环境里生存下来。我们族人身上,都会有蝎子的印记。”他又指了指自己小麦色脖颈侧面一个妖冶的、类似蝎尾钩刺的暗紫色印记。

“有一天,石林发生了一场可怕的,带着魔气的‘蚀魂沙暴’。族里的长老们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被封印在地底的邪魔力量泄露了。”

“蚀骨蝎们首当其冲,被魔气侵蚀,变得狂暴无比。它们不再认我们为主,反而开始攻击自己的伙伴……那场面……”谢协抚摸着身下蚀骨蝎光滑的甲壳,蝎子感受到了他的情绪,轻轻摆了摆巨大的尾钩,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的父母,还有族里很多勇士,为了保护族人们撤离,都……没能逃出来。我那时还小,只能跟着族人拼命逃跑。沙暴追着我们,魔化的蝎群也追着我们。逃到一处断崖时,我们被包围了。绝望的时候,我体内一股力量突然爆发了。”

“当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要让蝎子停下!不要伤害我的族人!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到了最前面,对着那些狂暴的蝎群嘶吼……很神奇的是,它们真的停顿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领头那只最大的蚀骨蝎王,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它似乎被我的‘命令’激怒了,巨大的毒刺高高扬起,对着我就刺了过来!”

江韵听得都屏住了呼吸,仿佛那惊险一幕就在眼前。

“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有一道粉色的光,快得像闪电,一下就把那根毒刺给弹开了!”

“是朝如云?”江韵立刻想到了那个粉衣女娃。

“对!就是小少主!她就那样凭空出现在我们前面,小小的个子,穿着粉色的裙子,站在巨大的魔蝎面前,像一朵开在死亡沙海里的小花。她手里握着一柄像桃花枝一样漂亮的剑。”

“她当时看都没看那些凶神恶煞的剧毒大蝎子,反而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还说了句:‘咦?你身上的气息,有点意思。’ 然后,她就那么随手挥了几下剑,那些狂暴的蚀骨蝎,碰到剑气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但并没有死。那只最大的蝎王,还想反抗,小少主只是伸出食指,对着它脑袋轻轻一点……”

谢协手指一伸,模仿着朝如云当时的动作:“就那么一点!大蝎子就像被施了定身法,轰隆一声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了!魔气也消散了大半!”

“好厉害啊!”江韵由衷赞叹,十二三岁的外表下,竟是如此深不可测的实力。

“是啊!她解决了蝎群,又皱着小眉头告诉我们这地方不能待了,魔气源头没解决,还会卷土重来。可我们的家园毁了,能去哪里呢?大家都茫然无措。”

“然后小少主就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威风凛凛地让我们跟她走,说她哥哥的地盘可大可香啦!养我们这点人没问题。”

“我们族人本来很惶恐,但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和刚才展现的力量,莫名就安心了。于是,我们就跟着她,穿越了数片危险沙漠和奇险石林,来到了玫瑰谷。”

“那这只蚀骨蝎……”江韵看向他们乘坐的巨蝎的大脑袋。

谢协拍了拍蝎背:“嗯……它就是当初那只差点刺死我的蝎王!小少主把它打服了,魔气也被谷主后来帮忙净化掉了。它现在是我的本命伙伴啦!谷主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千棘’。小少主说我天赋不错,能与自然沟通,就让我在谷中学习。念安哥教导我如何真正驾驭和修炼这份力量,钱叔帮我调理身体,惜姐像亲姐姐一样照顾我,悦哥虽然总爱逗我,但也教了我很多实用的东西。玫瑰谷,就是我的新家。”

“我的族人们也在谷里安顿下来,还发挥特长在玫瑰谷中的一片肥沃土地里搭建了一座巨大的葡萄棚,专门种植紫晶葡萄。谷主很爱吃这个葡萄,就是昨天晚饭我摘回来的漂亮葡萄~”

谢协的故事讲完了,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明朗和归属感。

“所以你看,公主姐姐。”谢协笑道:“小少主虽然看起来小小的,但她真的很厉害,心肠也特别好!谷主更是,他接纳了我们整个部族,给了我们安身立命的地方。玫瑰谷……真的是个很温暖的地方。”

江韵看着少年眼中纯粹的光芒,再望向身后那片渐行渐远的无边红色海洋。她心中那份因求而不得而产生的苦涩与失落,似乎被轻轻冲淡了一些。

这片看似危险恐怖、与世隔绝的荆棘花海之下,原来藏着如此多的故事与温暖。

玫瑰谷主守护的,或许不仅仅是那朵独一无二的白玫瑰,还有这片荆棘中属于许多“异类遗孤”和“堕落弃子”的归途与新生。

千棘载着江韵与谢协,终于走到了沙地的边缘。前方,是通往将夜城的漫漫水路。

谢协给了江韵一艘纸船,告诉她这件小法器会将她安全送回将夜城。

回程的水路,果真再没有那些恐怖噬人的巨大触手,只有无休止的风声和水流声。

忽然小船上多了一道身影,正是那位老头儿:“小娘子,这趟玫瑰谷之旅,滋味如何呀?”

江韵对着老头儿行了一礼,缓缓道:“……就像是喝了一杯最浓烈的玫瑰醉,算是……苦乐参半吧。”

“嘿,有苦有乐,这才是人生嘛!”老头儿从兜里摸出来一壶酒,灌了一大口,又问:“小娘子只是喝了玫瑰醉吗?”

江韵点点头。

老头一脸惋惜:“只喝了玫瑰醉那就太可惜咯!玫瑰谷的好酒窖里,老头子我都摸不清所有门道哩。钱来到那老小子藏着的‘乱花最’,据说能让人梦回前尘的‘洛神醉’,还有深埋在地底的‘鹊桥仙’……那叫一个销魂蚀骨,喝一口,魂儿都能飘三天!”他故意说得神神秘秘,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那前辈可曾尝过?”

“老头子我嘛……也就有幸蹭过‘乱花最’。那滋味……啧啧,跟刀子似的,辣得痛快,香得钻心!”他回味无穷地舔了舔嘴唇,话锋一转:“不过小娘子你这现下想再去玫瑰谷讨杯酒喝也是不行了,规矩在那儿摆着呢。”

天水尽头,将夜城模糊的灯火轮廓已隐约可见。她轻声问:“那……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喝到玫瑰谷的好酒吗?”

“将夜城!这城本就是跟玫瑰谷做生意的地儿~里头最大的酒庄‘不夜庄’可藏着不少从玫瑰谷流出来的好东西!虽然比不上谷里的顶尖货色,但也足够让外头的人抢破头了!”

“让他们掌柜的给你拿点压箱底的‘胭脂泪’尝尝,那玩意儿适合女子喝,也算沾点玫瑰谷的仙气儿!”

转瞬间,天水渡口已在眼前。

“到咯!将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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