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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瑰梦花谷月下归人(四)

玫瑰小院,灯火齐明。

一张宽大玉石桌上摆满了以玫瑰点缀的佳肴,色彩缤纷十分好看。

钱来到正将最后一盅玫瑰醉搁在冰鉴里,他笑着招手让众人赶紧落座。

谢协也抱着小蝎子闪了进来,小蝎子大了好几圈,蝎子尾巴上还稳稳当当地挂着串晶莹剔透的大葡萄,每颗都在烛火下泛着光。

季闻悦一看到那紫晶葡萄,眼放精光:“小协子,你这种葡萄的技术,是愈发好了啊!”他一个溜烟儿就蹭到了谢协身旁,毫不客气地拔下几颗葡萄,剥了皮就往嘴里塞。“好吃好吃!还有股花香,真绝了!”

众人都已落座,邓惜倒了一杯冰凉的玫瑰醉,推到了江韵的手边:“尝尝,冰镇过的。”

江韵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真好喝。”

邓惜:“喜欢就好。喝这个正好解腻又消暑。”

饭过中旬,江韵的目光不经意间又飘向花海深处。

“朝瑰意弹的那首曲子……”江韵看向邓惜,又提到了方才的琵琶一事:“弹了很多年吧?”

“嗯嗯……”一旁的季闻悦咬着玫瑰酥,腮帮子鼓鼓接话:“可不是嘛……从我最初来到这玫瑰谷,就时常听到……”

话未说完,钱来到轻咳一声打断了他。

“来,尝尝这个招牌菜!”邓惜夹起块香喷喷牛排,琥珀色的玫瑰酱汁顺着纹理缓缓流淌。“这肉用玫瑰露腌制了半日,配上特制的花蜜酱和辣椒烤制,香味特别足。

江韵浅尝一口,肉入口即化,玫瑰的清甜与牛肉的醇厚在舌尖交织,最后的辣味在口腔中铺开。“咳咳咳……”猝不及防的辛辣让江韵忍不住掩口轻咳起来。

“吃不了辣吗?”邓惜连忙递给她一杯冰凉的玫瑰水:“怪我,忘了提醒这辣椒的后劲儿了。”

江韵将玫瑰水一饮而尽,好半天这才止住辣。她点点头,眼里闪着些许水汽,不知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试试这道玫瑰酥吧。”钱来到将糕点碟子推向了江韵:“甜而不腻,公主会喜欢的。”

一顿饭下来,江韵吃得最多的便是那道糕点玫瑰酥,她本就喜甜食,再者,这甜点吃下来,她的心好像就不那么苦了。

宴席终了,邓惜取来一个精致小包裹,递给江韵:“公主,这里面是玫瑰谷的一些特产。方才见你很喜欢玫瑰酥,特意多放了些进去,带回去慢慢品尝。”

江韵接过小包裹,轻声道:“谢谢,费心了。”

“还有这个。”季闻悦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绘制着繁复金色纹路的符箓,递到江韵面前:“这张‘随心符’可以将你安全传送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江韵没有推辞,收下了这张符箓。她挺直了身子,转身就要往庭院外那黑暗中走去。

“公主不直接传送回家?”季闻悦连忙问道。

“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先不回去了。”江韵脚步一顿,回过身,目光却是流连在这灯影绰绰的楼阁中。

钱来到闻言,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公主便在谷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让谢协护送公主出谷吧。”

“这……可以吗?”

“当然可以。”钱来到道:“玫瑰谷虽不比王宫,但干净住所还是有的。”

戌时过半,夜色渐浓。邓惜提着一盏汤圆花灯,领着江韵前往住所,两人在临水长廊中穿行。

“整座玫瑰谷被水环绕,有东西南北四谷,我们女子的居所位于玫瑰西谷。”

“那……”江韵看着长廊外花海中飞舞的萤火虫,似是不经意间随口一提:“他住在哪一谷呢?”

“谷主的居所,不属于任何一谷。他住在整个玫瑰谷的中心。那里是无数水流的交汇之处,形成一弯静谧的月牙。夜晚时分,漫天星河都碎在了那抹月牙湾里。”

“听起来就觉得很梦幻。小惜,你见过那抹月牙湾吗?”

“那片花海是整座花谷的最核心区域,属于谷主的私人领域,若非必要,我们是不能去到那里的。”

“……是吗?”

邓惜似是看出了江韵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她轻声道:“玫瑰谷纵横百里有余,花海茂密,路径也错综复杂。”

江韵并未答话,只是静静地跟在邓惜身后,目光留恋着花海出神。

邓惜领着她在一处雅致院落前停了步,远门虚掩,门前有两只汤圆灯笼随风摇晃,暖黄的光照映在两人的脸上。

“到了。”邓惜推开门:“屋中的各类用度都是齐全的,希望公主今晚有个好梦。”

夜色如墨,银河流转,玫瑰谷寂静。

江韵坐在绿檀桌前有些出神。此屋内陈设素雅,却处处透着匠心——

一束寒梅枝置于案角,墙上悬着一幅笔意疏淡的寒梅图,博古架上几件古拙的陶器。桌上是一盏圆溜溜的灯,玫瑰灯芯,上有花瓣萦绕,像是蝴蝶恋花。

今天在玫瑰谷目之所见的一切,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品味与格调。

她心中轻叹:他的审美,他的意趣,当真……极好。

她拿起那盏温柔的灯,起身走到窗前,注视着黑暗中的花海很久很久。直到亥时过半,江韵才动身去梳洗。

夜已深了,万籁俱寂。

软榻舒适,锦被柔软,她却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初入玫瑰谷中的一切画面都在她的脑海中翻涌着。

九曲花廊中悬挂的无数圆灯,邓惜手里提着的汤圆花灯,院落门上随风轻摇的圆灯,房中的白圆小灯……

她突然发觉,这整座玫瑰谷,所有的灯火,都是圆形,所有的灯芯,都是玫瑰。

这会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闭上眼睛,她总是会感到一股莫名的,难过的情绪。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种情绪不单单只是因为她自己。而是,来源于这汤圆花灯的背后……

不过,最清晰、最执拗地占据她心神的,是那穿透花海而来的琵琶声,以及邓惜那句低语——

“万千花海中,簇拥着唯一一朵白色玫瑰。”

“不行!”她掀开被子,从榻上一骨碌地翻身起床。二十年的打探,数道艰险的跋涉,终临此地,她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在明日离开。

哪怕……只是远远望见一眼他闭关的楼阁一角,又或是去见一眼那朵,他心上的白玫瑰,也好过带着满腹未解的疑问和无处安放的执念离去。

她换上便于行动的衣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扉。

玫瑰谷纵横一百里有余,辽阔无边。别说是一个夜晚,就是给她五天时间,也未必能探清全貌。

她想到夜晚时跟随邓惜走过的那条长廊,让两人不过片刻时间就来到了玫瑰西谷。这九曲长廊,应该就是玫瑰谷的脉络,是一处巨型阵法,连接着谷中各处重要之地。它蜿蜒曲折,施以灵力便能借此快速穿于庞大的谷地之中。

她立刻召出黄金罗盘探查,废了不小功夫才终于找到了隐在夜色中的九曲长廊。

长廊在月光下显得比白日更加幽深静谧。廊柱间悬挂的圆灯大多已熄灭,仅剩几盏间隔很远地亮着。

江韵放轻脚步,循着记忆在长廊中穿行。每走过一个拐角节点,黄金罗盘的方位便开始变化。这道长廊果然如她所想,是谷中的捷径!

她走得比白日跟随邓惜时更慢,更谨慎,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节。很长一段时间,指针始终没有动静。她告诉自己要镇静下来,继续朝着长廊的深处走。半个时辰后,黄金罗盘的指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

就是这里了!江韵一个轻盈飞身跃出了长廊,落在了花海中。

此处正是下午时分,邓惜与她停留的那片玫瑰花海,她也是在此处听见的琵琶音。

当时她趁着邓惜与季闻悦不注意的时候,在这片花海中留下了一黄金碎屑。正是这枚黄金碎屑,指引着她再次寻到了这里。

花海中的小径,果然如邓惜所说,迷乱且复杂。纵使有黄金罗盘在手,她也总是偏离方向。即便是疾行身法施展到极致,一个时辰下来,这片花海依旧让她看不到头。玫瑰谷的花海浩瀚,此刻她才算真正领教。

“他住在整个玫瑰谷的中心。那里是无数水流的交汇之处,形成一弯静谧的月牙。”

许久,她终于寻到了一条在花海中若隐若现的清澈溪流。她蹲下身摊开罗盘,仔细计算着水流交汇的路径。

好不容易,当她疲惫地拨开一片茂密的荆棘花丛时,终于在水流交汇处,朦朦胧胧中,看到一处楼阁的轮廓。

月光吝啬,楼阁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如同天外蜃楼。她避开主径,在花丛的阴影中穿行。

越靠近花海深处,越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威压,不容置疑地将她推离中心区域。楼阁始终在视野里,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那传说中的月牙湾,也始终被花海遮掩着,从未出现在过她的视线。

她尝试着更靠近些,脚下却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一股推力让她踉跄后退几步,是结界。

为了保护闭关的玫瑰谷主,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询。原来闭关并非托词,而是真正的隔绝。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无法逾越的法则。

失落感像是潮水般漫过江韵的心口,如鲠在喉。但另一种渴望随即升腾而起——那朵白玫瑰!邓惜说过,它就在这万千花海之中,被众花簇拥。

她转身,将目光投向无垠的红色海洋。在月光和稀疏灯光的映照下,玫瑰花瓣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

在这样一片浩瀚浓烈的红中,寻找一朵白花,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她知道,那朵白玫瑰,一定就在附近。毕竟那个人,怎么舍得离它太远。

江韵小心翼翼走过每一个被拥簇的区域,然而,目之所及,皆是红色。

那传说中的一抹白色,仿佛只是存在于他人之口的幽灵之花。她走得越深,那份寻找的绝望也越发清晰。

花海在夜色中无边无际地蔓延,如同一个巨大而温柔的牢笼,将她困在其中,也将那朵代表着他永恒思念的白色玫瑰,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它就在这里,她知道,邓惜不会骗她。

但它不愿为她显现,亦如守护着它的那个人。

已是寅时,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筋疲力尽的江韵,带着一身凉意和满心的空茫,失魂落魄地往回走。快到九曲长廊时,不知是否是错觉,她似乎隐约听到了压低的交谈声。

她下意识地借着这片花海的掩护,将自己的身影藏匿其中。

“她还在找?”是季闻悦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正经。

“嗯。”邓惜轻叹了一口气:“花海深处,刚看到她的身影。”

“唉,何必呢……” 季闻悦:“谷主的心……还有那朵花……明摆着的事嘛。”

“情之一字,若能轻易看开,便不是情了。” 钱来到温和的声音响起,他似乎也在。

“让她找吧。找不到,或许才是真正的答案。”

邓惜:“那朵白玫瑰……本就是谷主为心中之人种下的,凝聚了谷主所有思念与……心光,花开不败,只为一人而存。旁人……又如何能这般轻易便看到?”

江韵藏在无尽的花海中,如遭雷击。周身萦绕着的玫瑰香气,此刻都像是一种讽刺,直刺入心。

原来如此。

她找不到,不仅是因为花海浩瀚、夜色迷蒙,更因为她不是那个“懂”的人。那朵花的存在,只为朝瑰意心中的那个人闪耀。

对于她这个“旁人”,那独一无二的白色,或许早已被这片象征着永恒哀思与炽热爱恋的红色海洋所同化,所淹没。她执着寻找的“证据”,本身就拒绝被外人辨识。

那朵白玫瑰所代表的意中之人,对于他来说,究竟是有多重要?才会让他,在这片死沙荒原之上,种下了百里花海,只为守护,这朵独一无二的玫瑰。

她突然在此刻明白,这片无垠花海,是他最庄重的宣言。

可是为何,这样的珍而重之,故事中的主角,却始终不见踪影。难道真的如传言中所说,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玫瑰谷主的,一厢情愿吗?

那对方该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到底该有多铁石心肠?才能够对如此绝对的炽热,视而不见?

而他,朝瑰意,又是有多勇敢,有多坚定?才能在如此无望的境遇下,始终炽热。

他口中的命中之人,到底是怎样的神圣?才会让他,如此心甘情愿,在盛大繁华中偏执而又孤独地燃烧着自己的灵魂?

她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握紧了一株玫瑰,锋利的荆棘却并未刺破她的手心,但她却落下了泪。

她的心已经能感受到在这片花海之下,那翻涌着的,承载着的,守护着的无望却决绝的,极致的爱意。

她仓皇地站起身子,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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