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月听花台,夜露虽凝重,影影绰绰间,月光分外柔和。
朝瑰意与朝如云兄妹两人,一个斜倚月洞窗棂,静观天边明月;一个端坐桐木桌前,凝神执笔挥毫。
“写什么呢?云云。”朝瑰意目光未离月色,轻声问道。
“大作!”小云云手腕翻飞,头也不抬十分神气。
“哦?写完能否给为兄瞻仰一番?”
“不给。”笔尖在纸张上沙沙作响。
“为何?”
“你又看不懂!”
“哦……”朝瑰意默默品了口茶,又看起了月亮。
直到喝完两盏茶的功夫,小云云终于搁下了笔。她转头看看朝瑰意,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大作”。
“哥哥,你快点过来看看!”她坐在木椅上都差点跳起来。
朝瑰意唇角勾起,身子却是纹丝不动:“你不是说我看不懂吗?”
“哼!”小云云道:“我是让你过来夸我的字写得好!”
“嗯!写得真好。”朝瑰意从善如流。
“你看都没看就说写得好!太敷衍了吧!”
“一直都看过你写的字呀。为兄早已了然于心,何须再看?”
“嗷!!”小霸王嘴巴翘得老高了。
“好好好,来了。”朝瑰意急忙起身行至桐木桌前,龙飞凤舞的黑字跃然纸上,映入他的眼帘。
“既是相遇,亦是重逢。”如此简单一句,字里行间气韵流动,风骨飘然。
“书法又精进了!”他由衷赞道,指尖虚虚拂过墨迹:“行笔如水流云,收放自如,这筋骨气度……比我写的还要好了。”
“那当然!我的字写得最好啦!”小云云得意地扬起小下巴,一把将笔塞进朝瑰意的手中:“光夸不行,你也写一句,快写!”
“不准用我这里的纸。”她立刻补充,小手牢牢压着下方那沓写过的纸,另一只手从桌边抽出一崭新的白宣:“写在这个纸上。”
朝瑰意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小云云的脑壳,又思索片刻,蘸墨执笔在纸张上落下飘逸数行。
写完了字,两人又并肩坐在了洞月窗棂前,赏月听风。
“这回出去野,又看到什么新鲜事了?”朝瑰意问道。
“去了一座好大好大的山,山脉绵延不绝,少说也有千百里!!山路弯弯延延的,有好大好大的草原。你猜草原里除了牛啊羊啊之外,还住着什么?”她故意卖个关子。
“住着什么?”朝瑰意很配合地问。
“草原里还住着土拨鼠呢!好大好肥的!我还看到有两个好肥的土拨鼠在打架,你推我拱抱在一起滚来滚去,打了足足半个时辰还在打!它们打得不累我都看累啦!”
“后来呢?”
“后来我就走啦!去看更高的地方去啦!山峰顶堆满了白雪,融化的雪水化成溪流,一路流淌下来,清亮亮的可好看啦!”
“你没去溪里洗个澡呀?”朝瑰意揶揄道。
“你才洗澡呢!本盟主可是要注意形象的!”小云云喝了口茶,继续嘚吧道:“顺着溪流往下走,山谷中是漫山遍野的马兰花,蓝盈盈的一片,风一吹就像海浪一样起了波澜。比之咱们玫瑰谷的花海也不差呢~”
小云云眼睛亮晶晶的,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见闻,她又顿了顿,语气变得愤恨:“就是有个瞎了眼的大妖怪!突然蹦出来挡着我看风景!”
“哦?是什么样的大妖怪,竟敢挡着我们云云看风景?”
小云云伸出手比划着:“可大啦!而且还丑死啦!不知是从哪个老林子里钻出来的,还凶巴巴地让我走开,说那是它的地盘。”
“嗯……”
她撇撇小嘴,带着嫌弃道:“那我只好……‘咻’一下,送它去该去的地方咯。这下溪水又清了,花儿也看得更真啦!整个世界都美好清净啦~~”
朝瑰意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笑意更深:“这小霸王的架势真是得我真传!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要是下回遇见了一个打不过的大妖怪,又当如何?”
小云云哼了一声道:“那我就打小灵通给你。”
朝瑰意放下手中的茶杯:“这个时候就想起我了是吧?”
“嘿嘿……我这不是给你找点事做,活动活动筋骨嘛!”
朝瑰意的心头忽然间闪过他年少时游历的那些浮光掠影。
千里郝连山下,雪峰,草原,万里晴空。两匹千里骏马,一红一白两位少年,你追我赶……
那些记忆,像梦境一样,都离他太遥远了。
朝瑰意添满了茶,也给朝如云讲起他前些时间的跌宕历险。他去妄海深处氐人国寻珠,又重返不渡关见证了一场生死同心,最后被请到一处沙洲国度成了救国大英雄。
朝如云听得很认真,直说他的冒险历程比自己的有趣又精彩多了。
朝瑰意问她:“真的吗?”
朝如云点头,又说自己想听朝瑰意弹《瑰梦》了。
银光微闪,那把名为“相思”的银月琵琶出现在朝瑰意怀中。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搭上琴弦,指尖拨动。
朝如云闭眼聆听。
琴音流转,丝缕缠绕着月光。一曲终了,余音还缭绕在寂静月台中,不愿散去。
“你说……”她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光忽明忽暗:“我们生而为人,只拥有此生此世,足够吗?”
这句话,让朝瑰意沉默了很久很久。可他那双深邃眼眸下,却是汹涌澎湃的潮水,起起伏伏,涨涨落落,久久都未法停歇。
他回答道:“不够。”
朝如云:“可我们已踏入修仙之途,生命于我们而言,是那样漫长,甚至可以说是遥遥无期,又怎么会不够呢?”
“是啊……我的生命遥遥无期。”他的目光落在桐木桌上那株白梅之上。那抹白色,此刻在月光之下,温柔却遥远。“也许让我觉得漫长的不仅于此,而是两三件,我无法挽回的事。”
“无法挽回的事。”小云云亦是看向那株白梅:“是否就意味着它必然会发生?”
“是。曾经我太过狂妄。以为凭借一腔孤勇,便能改写所谓结局,最后却不得不承认与接受,这是命运带给我的必然。”
“仅仅只有遗憾吗?”
“不。”有光从朝瑰意的眼底亮起,划破了那些波澜起伏的暗涌:“还有太多的美好。正是这份美好,独属于我的美好,支撑着我得以在这漫漫无期的生命中,一直走下去。”
小云云点头道:“未见过那些美好之前,我以为人生只是灰暗。它黯淡无光,似乎毫无意义。直到那些光亮照进来,我才发觉,原来它如此珍贵。我太想,把这些美好,藏在我的眼睛里,我的心里。想要把它封印在我的脑海之中,永远。每当想到这里,便贪心地想要一切都变得再漫长些,再漫长些。所以……”
“所以生命的美好,在于我们倾注其中的光。”朝瑰意接过她未尽的言语:“也许我想留住的,穷尽此生也想留住的,只是那么几个片刻。他成为了我生命中的光,岁月再长,我都不会忘却,想要永久地记住,便觉得只拥有此生此世不够,远远不够。”
“要生生世世。”朝如云道。
“永生永世,都不足够。”朝瑰意道:“云云……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猜想。我始终觉得……这世上似乎有很多他留下的线索,在指引着我不停前行,去探索更多未知的谜团。也许……会不会他其实并未真正彻底消散,也许……他仍在这世上的某一处。”
“那就相信你的心。”小云云看向朝瑰意:“即使现在我们无法真正看见或察觉他,但我依然相信。”
这一刻,风没有绕过听花台,它自北向南贯穿了这座月台,带着玫瑰香气的夜风,将木架上垂落的所有白纱全都扬起。烛火晃漾起来,却始终未熄灭。
月台之中,光影摇曳,只余朝瑰意一人。
一张纸随风吹到了他的身前,他伸出手,牢牢握住。
难怪,先前朝如云伏案写了一个时辰的字,不会只是那八个字。她藏在纸张之下的,原来是一章用心誊写的琵琶曲谱。
《归梦》。
其实实话说来,他自认为在琵琶琴技上的造诣还算不错。怎奈何眼前这曲归梦的曲谱,他看得明了每一处指法,却难以弹奏。
一个时辰过去,他竟只是拨奏出几个音节而已。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连缀成调,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将他沉沉压下。
然而,调虽不成,他仍能透过这断续的音节感受到,曲音美妙。
他的直觉告知他,《归梦》似乎与《瑰梦》,如出一辙,犹如前尘后梦,这会是他的错觉吗?悬在弦上的指尖,终究是落不下去了。
弹罢弹罢,不谈也罢。到底还是,梳洗去罢。
一番洗漱罢,已是丑时过半。
梅见香在床头燃起,清冽如故。
朝瑰意盖好锦被,躺下,闭目养神。
既是相遇,又是重逢。这句话在他的心头萦绕,片刻间,睡意来袭。
他做梦了,是一个清明梦。
他再次梦见了那个杏花飘落的场景,那个与他初遇的场景。
这个梦,他已梦过太多次。从前只在梦醒时分,才知是梦。
唯独这一次,他清楚明白自己是在做梦,像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进入了这场梦中。
小学宫藏书阁后的古杏花林,杏花簌簌。
他看见八岁的自己,气鼓鼓地坐在花开最茂盛的那株杏花底下,花瓣落在了他的头顶,叠成了小花山。
他抬起头,向杏花林的深处望去,轻易便看见了那道白色的,小小身影。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
隔着朦胧,他伸出手,想要抱一抱那抹温柔,梦境却突然褪色,小瑰意和小如珩的身影,连同那簌簌的杏花和清甜的风,都烟消云散了。
朝瑰意从梦中惊醒。为什么?他只不过想在梦中,想要再触碰一下那抹温柔月光,也不可以吗?
冷汗已浸湿了他的寝衣,呼吸亦是有些颤抖。
对了!他想着小汤圆见着小瑰意时那个眼里藏着星星的眼神。
那分明是珍视,是喜悦。还有他此刻才察觉出来的,藏在欢喜之下的,思念。
他像是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另外一个,他从前未曾觉察到的孤寂灵魂。这样的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身上。
他到底,遗漏了什么?
床头的梅香已燃尽了,所幸那盏柔软的汤圆小灯,一直亮着。
泪水无声地流淌过朝瑰意的脸颊,他双手紧紧攥着被角,直到再也无法忍住,他终是抱着被子把头埋入其中,像个孩子般啜泣起来。
我之所以能够独自前行,穿越万水千山,纵使我的生命漫长而孤寂,遥遥无期。因为我曾遇见了你。
我很想念你,随着每一次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