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斯特跟洛兰是跟随着国王一起来的。
这是艾伦在出发前对他们的吩咐:
“我决定在今天对王太后进行复仇。你们各自需要做的事情我已经分别安排过了。我会提前过去做最后的准备,你们跟长兄一起过去,免得人太多让人发觉。”
因此,两人都有些紧张,然后因为紧张而显得沉默低调。
要在霍克家的府邸上动手?
这是两人都在思虑的事情。
霍克家的府邸虽然不是那种戒备森严的堡垒,但也有自己的仆从、护卫和管家。那些人对自家的花园和建筑布局了如指掌,任何一个不寻常的动静都可能被注意到。
不熟悉的环境,不在自己的主场,风险显然很难把控。
而且今天来的贵族众多,那些人的眼睛和耳朵遍布各处,任何一个环节的疏漏都可能让整个计划暴露。
他们知道艾伦帮助霍克家驯服那些魔兽,这是一个可以动手脚的地方。但具体的完整计划,他们却都还不知道。
难道是要用魔兽直接冲击王太后?这是莱斯特的想法。
那些笼子里的魔兽虽然已经被艾伦用光明魔法安抚过了,但它们的本性并没有改变。如果有人在恰当的时候释放它们,或者用某种方式激怒它们,那些魔兽完全有可能冲破笼子,在庭院里造成一场混乱。
而在那种混乱中,一个穿着紧绷的礼服、行动不便的王太后,一旦被魔兽选中成为攻击的目标,显然是难以逃脱的。
莱斯特在脑子里迅速的排列着自己到场后需要注意的东西:那些笼子的位置、沙龙主场的位置、笼门上的锁的类型、如果魔兽失控它们可以选择的方向。
难道是要用魔兽制造混乱,然后让莱斯特动手?这是洛兰的想法。
魔兽失控是明面上的混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那些冲出笼子的野兽吸引。而在那种混乱中,一个身手足够好的人可以悄无声息地靠近目标,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刺杀。甚至于如果现场足够混乱,得手之后没准都不需要逃离,这样可以避免清点人数的时候被查出来。
于是洛兰在脑子里提醒自己要注意的是另一套东西:王太后在沙龙主场的座位、那些侍从和贵族们站位之间的空隙,混乱中一击必中之后的逃生路径。
——会有这样的判断偏差,是因为他们都怀疑对方负责的部分比自己重要,又不想承认,也不想去验证,而艾伦那句“分别安排”也正好给了他们不去打听的理由。
他们各自领了任务,各自在脑子里推演着,各自认为对方拿到的可能是更关键的那一环。
这一次不同以往,艾伦说过计划关键就在于彼此做的事情表面上毫无联系,他想要完成复仇,同时将大家都从怀疑名单里择出去。
而此时两人分别思考又殊途同归的是:“我的任务不太重,也许到时候能看情况自行多做一点事”,以及“这家伙这么安静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到时候要重点关注。”
他们跟在国王的队伍里,穿着得体的深色外套,面容沉静,目光收敛,像是两个尽职尽责的随从骑士,安静地走在那些贵族和侍从之间。
旁人不知道这两个长相俊美漂亮、衬托得周围一干人等都黯然失色的两个人在想什么,而身边那些同样跟随国王前来的侍从们,还觉得这两人至少挺低调识相的。
国王欧文此时的注意力不在这两人身上。
他在注意薇薇安。
但凡是有国王和王太后参与的活动,规格都不会低。而但凡这样的活动被人所知,若不是有很充分的原因,那么能不能参加就会成为某种风向。
所以国王不能阻止薇薇安一起来参加——她是以瓦莱里安家族小姐的身份收到邀请的,如果国王出面阻止,那只会让所有人觉得国王对瓦莱里安家族的态度出了问题,进而引发更多不必要的猜测。
但欧文对这个姑娘委实已经有了一些心理阴影。
私下里两人之间的交流,有国王帮忙遮掩压制,都还传出流言,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公众场合那就真是谁也救不了她了——如果她在沙龙上再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那些眼睛和耳朵会立刻把消息传遍整个社交圈,而这一次国王将没有任何可以遮掩的余地。
为什么瓦莱里安伯爵正好庄园有事必须回去呢……欧文心想。
那个做父亲的把女儿一个人留在王廷,自己跑回去处理庄园的事,大概是对女儿之前跟国王“争吵”的事情完全不知情。
如果他知情,肯定不会走得这么放心。
而欧文也没有立场去把这件事告诉瓦莱里安伯爵——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让伯爵觉得国王在向他告状,或者在向他施压。
这时,欧文忽然看到了戴安娜夫人竟然也在沙龙的现场。
戴安娜夫人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孀居夫人,也是在丰收庆典上跟国王跳了开场舞的那一位。她的丈夫生前在王廷位高权重,她本人出身名门,年轻时以聪慧和敏锐著称,如今虽然已经年过花甲,满头银丝,但在上流社会中的地位依然稳固。
这位夫人在三月份还穿着厚厚的披风,她的面容被早春的风吹得微微泛红,但她的姿态依然持重而优雅。
欧文屏退了左右,主动上前问候:“您怎么这么冷的天还出来了?”
戴安娜夫人看到国王,平静和缓说:“是玛格丽特夫人邀请我一起来的。在家里闷了一个冬天,我也想出来透透气。”
欧文了然。
玛格丽特夫人是霍克勋爵已经出嫁的妹妹。在霍克家没有能出面的女主人的情况下,她显然是要过来帮忙的。这场沙龙虽然是以霍克勋爵的名义举办的,但实际上的招待和安排,大概都有玛格丽特夫人在背后操持。
——话说埃里克斯在沙龙开始前不去父亲那边帮忙,而是跟着艾伦一起确认魔兽的情况,也多少是在躲自己的这位姑母。
这时,戴安娜夫人看向了欧文身后,庭院里随他一起来的那些人。她的目光微微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了然于心的笑容。
“似乎有一位迷茫的小姐需要引导和照顾……”戴安娜夫人轻笑道:“我很乐意帮陛下这个忙。”
虽然戴安娜夫人天冷之后就没有参与社交季的活动,但显然各种消息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她对王廷里发生的事情、对那些正在流传的流言、对那些微妙的关系和动态,依然保持着一种不输当年的敏锐。她大概已经听说了薇薇安的事——那些关于国王和瓦莱里安家小姐的流言,那些在私下里被反复咀嚼和传播的细节。
而此刻她看到欧文的目光在人群中某个人身上停了一瞬之后迅速移开的样子,就已经把事情的轮廓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欧文有些迟疑:“……不会耽误您其他的事吗?”
玛格丽特夫人喊上戴安娜夫人一起来,显然是在为自己的娘家增加一道保险——戴安娜夫人的地位和她丈夫生前身后的荣誉,是连王太后都要礼让三分的。
有她在场,不至于在王太后逼迫太紧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如果欧文现在请她去照看薇薇安,那就等于是在消耗她今天来这里的那份“保险”的效力。
戴安娜夫人不太在意地说:“只要他们自己坚定,其实也就不需要我帮什么忙了。毕竟是想结亲家,又不是为了结仇。”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个人都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于是欧文客气道:“感谢您施以援手。”
他看着戴安娜夫人朝薇薇安的方向走去。
薇薇安此时正站在庭院边缘的一把藤椅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果汁,目光有些漫无目的地落在那些笼子上。
她没有注意到戴安娜夫人已经走到她身边,在戴安娜夫人开口说了什么后,薇薇安微惊地侧过头来,看着这位满头银发的夫人,面容上立刻浮起一层带着尊敬的礼貌笑容,热情的面对戴安娜夫人的搭话。
薇薇安的母亲长年卧病在床,是一位虽然温柔但需要小心翼翼照顾的人,薇薇安不敢拿自己的烦心事去刺激她,因此在她的心目中自然也无法指望母亲给予的支持。
而自从在丰收庆典上,薇薇安被摔在她面前、血溅了一地的侍从吓得浑身僵硬、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时,戴安娜夫人温柔而坚定的引导她离开那个可怕的境地之后,她在薇薇安的心目中就是一位比她的父亲更加值得信任和依靠的长辈了。
此刻她的惊喜全无作伪,甚至一改近日的沉郁,明媚得像一朵终于洗脱冬日阴霾热烈绽放在阳光下的向日葵。
欧文放心地收回了目光。
他的注意力移到了别的地方。他看到庭院边缘那些笼子和人群,看到霍克勋爵和安德烈正在跟几位年长的贵族寒暄,看到埃里克斯正站在那只小兽的笼子旁边跟几个年轻的小姐说着什么。
一切都正常而有序,像是任何一场上流社会的沙龙该有的样子。
然后欧文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说起来……艾伦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