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龙举办的那天,天气意外地好。
早春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带着一种被冬天压了太久之后终于被释放的、薄而明亮的光。
风依然凉,但已经不像二月那样刺骨了,吹在脸上只让人觉得清醒,不会让人缩起脖子。
霍克家族在王都的府邸花园里布置了沙龙的场地——那是一座半露天的庭院,三面被建筑的侧墙围着,一面朝向花园深处的树丛,上方搭着浅色的布篷,布篷的边缘垂下来,在风中微微翻动着,把阳光滤成一层柔和的、均匀的暖色。
庭院里摆放着藤编的椅子和几张矮桌,桌上放着盛满果汁和清水的玻璃瓶,以及几碟摆成小堆的干果和糕点。
庭院的一角,那些从北境带来的魔兽被关在特制的铁笼里,笼子的大小和结构各不相同,有的高而窄,有的矮而宽,里面铺着干草和树枝,尽量模仿它们在北境的生活环境。
笼子之间被留出了足够的距离,让来宾可以从容地观赏,而不至于被任何一只魔兽的动静惊到。
正式的接待时间还没到,来宾们还没有入场。
按照上流社会的宴请惯例,来宾晚来一会儿是应有的礼节——这是预留出可能主家还没有准备好的时间。当然,晚来的人在到来的时候也会象征性地道歉,说一句“路上耽搁了”或者“抱歉来迟了”,双方心照不宣。
艾伦站在庭院里,正在检查那些魔兽的状态。
他是跟着霍克家一起准备的这场沙龙——虽然是事出有因,但这样的亲密也足以让人侧目。好在艾伦完全没有宣扬此事,甚至还主动低调,省去了霍克家族在立场倾向上的麻烦。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袖口被挽到了小臂中段,白金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利落,少了几分惯常的苍白和虚弱。
埃里克斯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
艾伦将手直接伸进了笼子里,抚摸着那只魔鹰巨大的喙。
那只鹰的羽毛是深褐色的,在颈部和翅膀的边缘带着一层浅浅的金色,它的眼睛是明亮的琥珀色,此刻正安静地看着艾伦。
艾伦的手指沿着那只喙的弧线缓缓地抚过去,指腹在喙的表面摩挲着。魔鹰虽然有些反感,但只是轻轻甩了甩头,发出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传来的咕噜声,称得上温驯地待在了原地。
埃里克斯忍不住惊叹道:“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之前那只魔鹰,训了半年也才能接受我靠近而已。”
艾伦确认了魔鹰的状况,走向下一个笼子,一边笑道:
“这些被魔力侵染的动物比一般的动物更聪明,也更敏感。因为聪明,所以知道自己的处境是被关起来了。在自身不保的情况下自然冷静不下来,更有攻击性。”
他们来到那只体型硕大的魔马面前。
它见到人来,不太高兴地在原地踢了踢脚,蹄子在笼子上敲出沉闷的响声。它看上去比之前那只鹰还要危险,因为笼子栏杆之间的间隔足够它将蹄子伸出来,给外面的人一脚。
但艾伦没有任何迟疑,上前先摸了摸魔马的侧脸。那只马的皮肤在他的掌下微微颤了一下,打了一个响鼻,似乎是有点烦躁。
埃里克斯看到艾伦的手上冒出了一层白色的光——那种光很淡,像是一层极薄的、会流动的雾气,从他的掌心渗出来,融入魔马的皮肤。那只马的动作慢慢地松了下来,蹄子不再踢了,头也低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住了。
艾伦说:“现在天气转暖。这些动物在北境习惯了那里的气候,皮毛很厚,不耐热。要是还有冰,就在笼子里面放一些吧。”
埃里克斯立刻吩咐管家去办。
最后一个笼子里的动物体型比较小,相比前两个更加驯服。
那是一只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兽,耳朵又尖又长,眼睛圆而亮。艾伦伸手进去的时候,它主动凑过来,用鼻尖蹭他的手指。
艾伦看着它蹭自己,笑了笑:“它很聪明。聪明到知道自己没办法逃,已经会讨好笼子外的人了。给它吃一点核桃吧,这是它喜欢的食物。”
埃里克斯点了点头,表示好的。
其实艾伦的意思是可以安排一些互动活动,让来宾逗逗它。那只小兽看起来无害,又可爱,大概会很受欢迎。
但埃里克斯看样子并无此意,艾伦也就没再说话了。
两人朝沙龙举办的现场走去,
这次沙龙半露天的形式让来宾既可以感受到早春的户外气息,又不至于被风吹得太过。庭院入口处放着一张长桌,上面摆着签名册和几支蘸好了墨的笔。
庭院里那些藤椅被摆成了松散的小组,每一组旁边都放着一只笼子,让来宾可以就近观赏。几个侍从站在庭院的边缘,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斟满的酒杯和果汁杯。
花园深处的树丛里传来几声鸟鸣,被风送过来的时候显得很轻很远。
趁着那个间隙,艾伦开口问了一句:“这次王太后也会前来吗?”
埃里克斯回答:“是的,佩蒂特家族这次来了不少人。”
艾伦点点头。
埃里克斯以为他要说些关于这次霍克勋爵要挑选儿媳的事情——毕竟这是这几天里整个王都社交圈最热门的话题。所有人都在讨论霍克家族那两个未婚的儿子,以及霍克勋爵是否会在这场沙龙上借机相看。
但艾伦没有。
他只是问过便罢,目光依然落在那些笼子和人群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示。
埃里克斯想了想,对艾伦说:“其实你现在的状态很好,只要保持就行了。为什么不跟王太后井水不犯河水呢?”
这是埃里克斯不太能理解的事情。
这些日子王廷也并不是没有别的活动,而有王太后出席的地方,艾伦往往也参加。
王太后对于他的厌烦没有任何收敛——那种厌烦是公开的、不需要被掩饰的,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能看到。
如果艾伦聪明,他就应该避开那些场合,避开王太后的视线,让自己从那个被反复注视和评判的位置上退下来。
但艾伦没有。他出现在那些场合里,出现在王太后能看到他的地方,接受着那种厌烦,然后安静地做他自己的事。
艾伦闻言,像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在他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她也是我名义上的母亲,”他说。
但是对方显然并不想这样认为,埃里克斯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
但艾伦竟然又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重量的、缓慢的平:
“十年前的事情是横亘在王室成员之间的巨大创伤。我想要弥补、解决这个问题。就算可能做得不太好,就算可能会有些后遗症……还是想尽力去做。”
埃里克斯愣了一下:“啊……哦……”
他心里觉得有些怪异,为艾伦说的这些话,他本不必说的。
那些话太私人了,太像是在解释什么、剖白什么。
他跟艾伦之间并没有亲近到可以谈论这种话题的程度。
而且,那些话听起来……太笨了。
一个被王太后公开厌烦的人,还在说“想要弥补”“想要解决”“就算做不好也要尽力去做”。
那种话放在社交场上只会被当成不自重的示好,被当成一个私生子在可笑的努力讨好不愿意接受他的王室长辈。
埃里克斯看着艾伦,艾伦也正看着他。
“如果这给你们造成了困扰和麻烦,我很抱歉。”艾伦说。
埃里克斯心想这是不是他准备在今天的沙龙上又像朝王太后献媚。
这种事情其实对霍克家族没什么影响,影响的只是他自己罢了。埃里克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说:
“你自己决定了就好……”
宾客们开始陆续抵达。
那些抵达的贵族们被侍从引着穿过侧廊,走进庭院。
他们先跟站在入口处的霍克勋爵或安德烈寒暄几句,然后被引向那些笼子和藤椅。
那些笼子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人。
魔鹰笼子旁边站着几个年轻的少爷,他们看着那只鹰的体型和爪子的锋利程度,低声讨论着如果驯化之后用来狩猎会是什么效果。
魔马那边围的更多是年纪稍长一些的贵族,他们对那只马的体态和耐力更感兴趣,有人已经在问这马如果放到军队里能不能用来拉辎重或者做冲锋。
那只小兽的笼子旁边则是站着几位小姐,她们被那只灰白色的小东西吸引住了,隔着笼子用手指逗它,看它用鼻尖蹭栏杆的样子,发出压抑着兴奋的低低笑声。
艾伦站在庭院靠里的位置,跟那些笼子保持了一点距离。他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安静地看着那些来宾在各个笼子之间走动。
埃里克斯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对话被暂时搁下了,因为不断有人走过来跟埃里克斯打招呼、寒暄、询问那些魔兽的情况。
他刚想开口跟艾伦说什么,庭院入口处的动静就把他打断了。
王太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