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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霍克勋爵(完

彼时约书亚在监牢里快死了。

他甚至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这个可怜的、乡下出身的、被教会吸纳的赐福师,直到快死了都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变成了那样。

他只记得自己被带进教会的那一天,那些穿着白袍的人跟他说“你有天赋,神需要你”。他当时有多高兴啊,高兴得连夜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回村里给母亲,说他有工作了,说他以后能赚钱了,说他会给她买一个磨台,让她不用再每天弯着腰用手磨那些谷物。他记得自己在信里写了很多遍“妈妈,等我”,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怕母亲看不清。

然后事情走向就变成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样子,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打晕的,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人把他关进了牢房。进来的第一天有人问讯他,他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干净了——那些他看到的、听到的、被要求做的,全部说了出来。

然后就没有人再来了。

除了送饭的狱警,没有人再看过他一眼。

他被仪式掏空了魔力,连带着生命力也岌岌可危,因此约书亚不出意外地病倒了,并且在没有得到任何照顾的情况下很快濒死。

他躺在牢房的石地上,后背贴着那些潮湿而冰冷的石头,感觉身体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牢房里很暗,只有高处通风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那道光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斜斜地洒下来,落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他够不到那道光,他的手指在石地上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力气把自己挪过去。

他开始后悔了。后悔离开村子,后悔去教会,后悔在信里跟母亲说“等我”。

对不起……妈妈……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着:没能赚钱回去……没能帮你买一个磨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那些声音和画面都在慢慢地变淡,像是有人在把一幅画上的颜色一层一层地洗掉。

他感觉全身的疼痛都在慢慢离他而去,整个身体都变得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可以飘起来,飘到某个没有痛苦也没有寒冷的地方去。

再度苏醒的时候,约书亚躺在一个温暖的房间里,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那张床太软了,软到他觉得自己陷在了一个不会动的云朵里。

他差点以为自己已经上了天堂——天堂就是这种感觉吗?温暖的、柔软的、没有疼痛的?

但随即,随着意识一起复苏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那些疼痛从身体深处、从骨头缝里、从每一个被他以为已经忘记的角落,重新冒了出来,像是有人把一盆冷水浇在了他身上。

他没有上天堂。

之后前来找他的那位“艾伦阁下”,更是让他觉得自己已经下了地狱。

被最信任的教会利用、参与迫害王室宗亲、被定罪即将处以极刑——就算不被杀死,他的生命也已经所剩无几,再无任何希望。

他哭号,他崩溃。他把那些恐惧和绝望从身体最深处翻搅出来,哭到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无声地流着泪,整个人瘫在那张柔软的床上,像一个被摔碎了之后勉强拼起来的人偶。他哭到奄奄一息,最后倒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时那个银白发的宗亲——那个曾经被他伤害过的人——开口了。

“我救不了你。”艾伦说。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温度,但也没有那种刻意的冷酷:“但如果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可以送一笔钱给你的父母,就当是买你的命。”

约书亚躺在床上,那双此刻空洞得没有任何光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拖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你想让我做什么……”

艾伦平静道:“当我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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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晚宴现场。

我不能晕……我不能晕!约书亚攥着托盘的手指关节发白,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滑。

他的视线在摇晃,那些烛火和人群像是一锅被搅动了的水,所有的倒影都在扭曲着。但他咬住了牙,把那些正在往上顶的酸涩和眩晕压在喉咙底下,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妈妈还没拿到钱,他告诉自己:妈妈还没拿到钱……他不能晕……

在那双琉璃色眼睛带来的压力和希望之下,他硬生生站住了。

在这种场合还是太不自然了……艾伦看着约书亚此刻的状态,在心里想着: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习惯这种场合,需要更多的练习来把自己的紧张藏起来。

艾伦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陈列在宴会厅四周的、被俘获的那些北方武器和铠甲上。

那些铠甲和武器被安放在展台上,在烛火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霍克勋爵从北境带回来的俘获,那些铁矿石、那些兵器、那些北境特有的皮毛和器物,都被陈列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里,供宾客们在宴席之间观赏和品评。

艾伦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在盘算着接下来的安排。

霍克勋爵留在王廷的时间不会很长,看边境的情况,短则一个月,长则三个月。

对他的迎接不会只有这一次宴会。

不出意外,下一次应该就是以欣赏带回来的那些魔兽为名义的宴会了。

那种宴会更适合在室外或者半室外的场合举行,可能要等开春以后。

艾伦的手指微微捏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腹在杯壁上缓缓地摩挲了一下:

不出意外,那将是他最好的机会。

他控制着自己没有去看王太后,因为如果此刻自己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他的眼角、他的眉梢、他嘴唇的角度、他手指的力道——那些细节中的某一个可能会泄露他正在想的东西。

他不能给王太后任何警觉的契机。

他需要她继续低估他。

盛大的凯旋宴会,除了中途一名男爵被赶了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成了笑柄之外,举办得非常圆满。

结束时,众人在国王的带领下一起举杯,庆贺王国有这样英勇的将领和士兵。那些酒杯被高高地举起来,在烛火中泛着金色的光,那些祝福和赞颂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着,像是一层被铺开的、温暖的织物。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霍克家族父子三人登上同一辆马车。

安德烈细心地在他们出发回归前先派了一人骑马去回报家里,准备好迎接家主。

埃里克斯登上马车就有些烦躁地松开了领口,他的手指勾着衣领的边缘往下拉了拉,把那些被一整晚的社交憋出来的闷气从领口放出去。他顾及着父亲还在,没有出言抱怨,但那种不耐烦从他每一个动作的棱角里透出来。

霍克勋爵抬手掐了掐眉心。他这一天的社交下来,感觉比指挥作战一整天还要累。

那些觥筹交错、那些寒暄、那些恰到好处的笑容和意有所指的沉默,把他这个常年在北境跟风雪和敌军打交道的人磨得够呛。

父子三人还没能好好说上什么话,但此刻车厢内弥漫着一种疲累的气氛,一时间都没什么精力开口。

马车在深夜的街道上行进着,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车厢里只有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颠簸。

马车行进了一会儿,三人都从社交的气氛里缓过来之后,霍克勋爵出声了。

“这次回王都述职,国王对我展现的态度很是信重。”他说,声音在车厢的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沉稳:“想必也有我不在的期间,你们谨慎维持家族的功劳。”

“做得很好。”

这是褒奖的话,但兄弟二人却都没什么喜色。

安德烈微微低下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实在惭愧……”

霍克勋爵温和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那种轻里有一种被时间磨过的、属于父亲的柔软。那种柔软很少出现在霍克勋爵身上,但此刻,在这个被夜色包裹的、狭窄而安静的车厢里,那种柔软正在从他的声音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米莉的事情让我很伤心,她会变成那样,也有我的责任。希望神明庇佑,让她来世继续成为霍克家族的人,不要再体验失去母亲和病痛的折磨,无忧无虑地活着。”

兄弟两人安静地听着父亲的话。

那些话在车厢里落下来的时候,像是某种被放下的、沉甸甸的东西。

安德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么,然后开口:“……其实米莉也为霍克家族做了许多贡献。”

霍克勋爵定论道:“所以她的身后事会配得上她的贡献!”

车厢里重新安静了,马车继续在深夜的街道上行进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带着一种属于夜晚的、安静而绵长的节奏。

另一边,如今就住在王廷内的艾伦相比其他的贵族宗亲,就不需要大冷天乘马车深夜回家了。

他已经回到了房间内,壁炉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有如春日。那种暖意从壁炉的方向铺开来,把每一面墙壁、每一件家具都烘得温热而舒适。艾伦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微微吐出了一口气。

“很顺利的晚宴。大家都很满意,”洛兰没有问,但艾伦习惯性地对他说道,像是在总结一件今天完成得不错的事务。

但此刻,洛兰却开口了:“我想申请一笔资金。”

艾伦和莱斯特都看向了他,莱斯特开口问道:“你要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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